我爹说,他在飞驰的火车上厕所,是两个战友把他死死拉住的。
人半蹲在车门边,腚朝外,底下就是车轮子,咣当咣当。
我听他说这些,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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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说,就是铁路上拉货的那种黑铁皮车,一节一节,平时装煤装货,他们那时候就拿它来运兵。他说上车那天,一帮新兵在站台上集合,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背着背包,带兵的点完名,就往各个车厢里领。
那车厢里头,地上提前铺了草帘子,又铺了褥子,一个挨一个,排得满满当当。一人就一条被子,上去了,背包一打开,那就是你的铺。
没有窗户。
我爹说,闷罐车四面都是铁皮,想看外头,得把那扇大铁门拉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人凑过去,才能看一眼外头的风景。门一关上,里头就黑了。
车顶上吊着个灯,白天黑夜都那么亮着,人在里头晃得久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会儿是冬天,冷,车厢当中生了个铁炉子,烧煤,一根烟筒从车顶伸出去。一车厢四五十号人,挤是挤,倒也冻不着。
我问他,那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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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说,火车走走停停,一停站,带兵的就领着下车,在兵站排队打饭,打完了围着菜盆蹲着吃,也就十来分钟,狼吞虎咽,吃完赶紧上车。在车上饿了,就啃干粮,窝头就着白开水,对付一口。
他说那时候用闷罐车运兵,一是为了保密,二是不跟老百姓抢车坐,那年头客车金贵,当兵的能将就就将就。
说着就说到了上厕所。
我爹说,小便还好说,挤到门缝那儿,凑合着就解决了。难的是大便。
火车它不停啊,你又憋不住。
那就把中间那扇车门拉开,拿门把人夹住,两个战士在两头把门固定住。再拿背包带,在车门上来回拦几道,腰上也缠一圈,两个战友,一人一边,死死拽着。
人就半蹲在车门边上,手拉着背包带,只有腚朝外,旁边还有人拽着你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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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说,外头火车在飞驰,风呼呼地往身上灌,底下就是车轮子,枕木一根一根往后跑。
那天晚上他肚子胀得要命,脸憋得通红,两个战友拉着他,那风凉飕飕地刮屁股,根本就拉不出来,一半紧张,一半是真怕,腿肚子都转筋。
我问他,万一谁没拉住,掉下去可咋办。
我爹说,那时候人非常实诚,战友的手那就是保险,谁的手都不会松。他说他也和另外一个新兵,拉着那个从山东来的大个子,从来没听说过谁掉下去过。就这么咣当了两天,总算到站了。
我爹说,站台上老兵敲着鼓、打着锣,列队欢迎他们。
第一顿饭吃的是面条,热乎乎的,后来吃粗粮、吃窝窝头。听他说到这儿,看见他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给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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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说,四五十年了,你看现在的新兵多好,你那时候坐的是绿皮火车,现在有坐高铁的,有坐飞机的,风风光光就到部队了。
咱也不眼红,每个时代都有接兵方式,但是他永远忘不了那节闷罐车,忘不了车门边上,那双死死拽着他的战友。
我坐在旁边,没有多说。他翻开他那本旧相册,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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