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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和领导好上了,后来我回去视察,她在门口说:孩子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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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和领导好上了,后来我回去视察,她在门口说:孩子想见见你

楔子

雨还没停。陈志远收伞时,手机上的巡检地址清晰得刺眼——惠民路十七号,晓雯超市。他抬头,门口正搬纸箱的女人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七年没见,她眼角多了细纹,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名字。陈志远点了点头。林晓雯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他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先进来。妹妹家的孩子,闹着要见见你。”

第一章 七年后的重逢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卷帘门。门半拉着,里头亮着灯,货架上的日用品摆得整整齐齐。惠民路十七号,集团发来的巡检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核对过三遍。可这店名让人心里发紧,晓雯超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吸了口气,弯腰钻进了门。

店里没人。收银台后面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红了一圈茶渍,旁边码着几包没拆的快递。货架尽头传来纸箱拖地的声音,一个女人从后面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胶带封口器。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沾了些灰尘,头发用黑皮筋潦草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看见来人,她手里的胶带卷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袋大米旁边。

“陈志远?”她声音很轻,像是拿不准。

“巡检。”他把工作证翻开递过去,“集团资产部,这个片区要做安置房项目的前期摸排,你们这个门店在名单上。”

她没有接工作证。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脸上看,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把胶带卷捡起来,动作有点慌,手指捏了两下才攥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到的。”

“住哪儿?”

“车站旁边那个快捷酒店。”

她哦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咽回去。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嗡嗡的响声。陈志远把工作证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夹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店面产权是谁的?自己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她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收银台后面,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房东姓刘,合同还有两年到期。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往后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陈志远站在货架旁边,目光扫过店里的陈设。货架不多,品类挺杂,油盐酱醋和文具玩具混着放。靠近门口的冰柜上贴了一排手写的价格标签,墨迹有新有旧,字迹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指头弹了一下,不重,但闷。

“那份合同上一回续签是什么时候?”他朝着后面提高了一点声音。

没人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听见后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林晓雯在对什么人说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过了半分钟,她走出来了,合同拿在手里,脸上多了点说不清的神色。

“陈志远,”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你先进里屋坐坐,喝口水。巡检的事待会儿再说。”

“先看合同。”

“合同跑不了。”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手指有点凉,力气倒不小,“你先进来。”

陈志远皱了皱眉。他见过不少商户,有热情的,有冷淡的,也有一听巡检就紧张得说话打磕巴的。可林晓雯不是紧张,她像是在下某种决心。他正要开口,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妹妹家的孩子,闹着要见见你。”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陈志远愣了一下,脚步也就跟着她往里走了两步。

“妹妹家的孩子?”他问,“你哪个妹妹?”

林晓雯没回头,推开了货架后面那道隔断门,里面是间十来平米的小屋,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角落里码着库存箱子。靠墙的矮床上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攥着半截蜡笔,面前铺着一张揉得起皱的画纸。小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陈志远的脚步停住了。

这孩子四五岁模样,穿一件鹅黄色毛衣,脸蛋圆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单看五官说不出什么,可那眉眼间的走势,尤其是眼尾微微往上挑的弧度,让陈志远胸口像是被人按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林晓雯,又看回孩子。林晓雯站在旁边没吭声,两只手绞在一起。

“叫人。”她轻轻推了推孩子的后背。

小孩从床上滑下来,站直了,抬头望着陈志远。那目光里没有陌生人的拘谨,反而透着一种认真打量之后的确认。她把手里那半截蜡笔举起来,像递什么重要物件似的。

“你是那个叔叔。”她说,语气笃定得很。

“哪个叔叔?”

“照片上那个。”小孩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雯,又转回来,“妈妈说你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陈志远蹲了下来,视线和这孩子齐平。他仔细看了看那张小脸,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生生按回去。他偏头问林晓雯:“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说清楚。”

“我妹妹的。”林晓雯的声音有点干,“叫朵朵,四岁半。”

“你妹妹的闺女,怎么在你这儿?”

“她妈在外地打工,放我这儿带着。”

陈志远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忽然把那张画纸翻过来举到他面前。画上涂了三个小人,一个长头发的,一个矮矮的,中间一个高个子,画得比其他两个都大,胳膊画得特别长,都快画到纸外面去了。高个子小人穿着蓝衣服,脸上点了一双大眼睛。

“这是你。”朵朵指着高个子小人,“我画了好多张。”

陈志远笑不出来。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在转,转得有点乱。林晓雯的妹妹他认识,当年谈恋爱的时候见过几面,远嫁去了南边,按说孩子不该放在县城。可这些都不是最扎心的,最扎心的是这孩子的长相,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母亲以前老翻出来给他看。

“合同我去拿。”林晓雯大概看出他脸色不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陈志远,你别多想。巡检的事该咋办咋办。”

“我不多想。”他说,“你把合同拿来,还有营业执照副本。”

林晓雯钻出门去了。小屋里只剩下他和朵朵。小孩又坐回床上画画,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说什么给叔叔画个车,叔叔开车来接妈妈。陈志远听着这话,喉咙发紧。他摸出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拇指悬着没按下去。

外面传来林晓雯翻箱子的动静,塑料袋哗哗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来,合同递到他手上,边角有点卷。陈志远一页一页翻,手指在租金那栏停住,数字和他预想的差不太多,还算公道。他拿出笔,在夹板上记了几笔。

“店面面积四十平,月租一千六,签了三年。”他低头写着,“整改意见我回头统一出,你这店没什么大问题,灭火器得换个新的,墙上那个过检了。”

“好。”林晓雯应着。

“行了,我先走,下午还要去下一家。”

他收起夹板往门口走,经过朵朵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小孩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小得像个红枣馒头,掌心还沾着蜡笔末。

“叔叔再见。”她说,“下回还来。”

陈志远嗯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走到店外头,冷风灌进领口,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林晓雯的声音。

“陈志远!”

他回头。她站在店门口,手扶着门框,围裙被风吹得晃了晃。

“朵朵说的照片,是我手机里存的。”她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清,“她翻我手机翻到的。”

“我知道了。”陈志远点了下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半条街,他在路口的花坛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没,找你喝点。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上未干的水洼发呆。水洼里映出一线灰白的天,和他自己模糊的脸。

第二章 旧账本里的名字

林晓雯把合同收进柜台底下的铁皮柜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楼上那间小屋原来是她歇脚用的,如今堆了些杂物,倒有张折叠床能坐一坐。陈志远夹着板夹上了楼,楼梯窄,木板踩上去咚咚响。小屋不大,一扇朝街的窗,窗台上搁着半包受潮的饼干和一只掉漆的搪瓷缸。他把板夹搁在床上,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王建国的回复已经来了,就三个字:老地方。

楼下传来林晓雯和朵朵说话的动静,小孩问叔叔走了没有,林晓雯说没走,在楼上歇会儿。朵朵哦了一声,接着说那我给叔叔送块饼干。陈志远捏了捏眉心,把手机塞回兜里。

门被推开条缝,朵朵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两块圆饼干,一块边缘缺了个口。她踮着脚把饼干搁在床沿上,没说话,转身就跑了,楼梯又咚咚响了一阵。

陈志远拿起那块完整的,咬了一口,太甜。他把剩下的半块搁回去,目光落在墙角一只纸箱上。箱子没封口,里头塞着些旧杂志、票据本子,还有几卷过期的电线胶带。他本来没打算动,是窗外的风把箱盖上压着的一张纸吹翻了,露出来一本硬壳子的旧账本,边角磨得发白。

他伸手把那本子抽出来,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广告公司往来”几个字,字迹他认得,是赵国强的手笔,当年在公司见过太多回。

陈志远没急着翻,先朝门口看了一眼。楼梯口安静,楼下有顾客进出的响动,林晓雯正在给一个老头拿盐。他把账本翻开了。

前面几页是五年前的项目支出记录,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办公耗材、喷绘布、外勤车费,一笔一笔都记了。陈志远翻得慢,手指顺着日期往下走。他对那个项目记得清楚,哪个月进的材料,哪周做的验收,后来又是哪一步被认定出了问题。翻到九月中旬,日期停在他被叫去谈话的前几天,账上忽然跳出一笔三万八的支出,摘要只写了“项目协调”,没写对方单位。

他皱起眉头。项目协调费是有,但走的是公司统一账户,不会记在这种私人账本上。再往后看,同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某亲戚账户,先垫。

陈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某亲戚,赵国强有亲戚做建材的,当年他还跟那人打过照面。他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想找对应的大额进项,没找着。又往后翻,十月初的记录就断了,再往后全是空白,一直空到最后几页。

楼下有脚步声上来,陈志远把账本合上,搁回箱子里,顺手压上了那张纸。门开处林晓雯端着搪瓷缸进来,里头是新沏的茶,热气直往上冒。

“凑合喝一口。”她把缸子放在床沿,“这屋子乱,你别嫌弃。”

“你一个人带孩子,还守着店,乱点正常。”陈志远接过缸子,吹了吹浮沫,“厂家的送货单你都留着没有?巡检要核一遍进货渠道。”

“留着,都在柜台底下的盒子里,按月份拿皮筋扎着。”

“行,回头我列个单子,你照着备。”

林晓雯站着没走,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像是想开口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是:“刚才你看什么呢?”

“一本旧账。”陈志远没瞒她,“赵国强留下的?”

林晓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平下去。“他那会儿在公司管项目,什么都往本子上记,家里的开销也记,后来病了,这些东西我都收起来了,一直没动过。”她顿了顿,“账上有问题?”

“有几笔数对不上。”陈志远说得轻,“有五年前一个项目的支出,我瞧着眼熟。”

林晓雯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他的事我大多不清楚。你要看就拿去看,搁在这儿也是落灰。”

陈志远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他把茶喝了半缸,烫得舌头发麻,放下缸子站起来。“我下午还得跑两家店,明天把整改意见的初稿给你拿过来。有些票据你今晚翻一翻,找得着的先找出来。”

“你在这儿待几天?”

“巡检排了一周多,安置房那边还要对接协调会,短不了。”他把板夹夹在胳膊底下,“你这店里缺个灭火器,明天我让人捎一个过来,钱算我的,回头从整改经费里走。”

林晓雯说那怎么行。陈志远摆摆手,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别跟我客气,你替我带句话给朵朵,饼干太甜,下回换成咸的。”

他下了楼,朵朵正蹲在柜台后面摞空纸盒,听见动静仰起脸。“叔叔你走啦?”

“走啦。饼干我吃了。”

“好吃不?”

“太甜。”他蹲下来,“下回买咸的,我多来吃两回。”

朵朵拍了下手,露出两颗小豁牙。林晓雯从楼上跟下来,站在柜台边没说话,只把门口那盏灯的开关按亮了。天色偏灰,灯一亮,整间小超市像是提前进了傍晚。

陈志远出了门,沿着湿漉漉的街面往东走。汽修店在城东头,他记得路数,过了两个红绿灯,远远看见红色招牌底下停着两辆等着修的车。他走出一段,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超市的方向,隔着半条街,那盏灯在玻璃门里亮着,模模糊糊,照出一小片暖色。

他把板夹换了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拍照那一页,对着街景按了一下,存了。然后继续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三万八的日期,离他被叫去谈话,只隔了三天。

这笔钱去了哪儿,又是谁经手垫的,他得问个明白。

第三章 汽修店的老朋友

城东头的路比五年前宽了些,沿街的门面换了一茬,只有那家汽修店的红色招牌还挂着,字掉了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陈志远推门进去,一股机油味混着橡胶味扑过来。地沟里有人仰着脸,手里扳手拧得正起劲,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修车还是补胎?补胎排队,前面还有两辆。”

“补心。”陈志远说。

地沟里的人手一顿,扳手掉了下去,哐当一声。王建国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蹭着一道黑印子,眯着眼看了他三秒,忽然一巴掌拍在车门上。

“哎哟,这不是陈志远吗!”

他围着陈志远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看一辆翻新的旧车。“五年了,你可算露面了。我还当你把咱这县城从地图上划掉了。”

“划不掉。”陈志远笑着跟他握了下手,被那一手油蹭了满掌。

王建国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往墙角那张掉了皮的沙发上一指。“坐,别嫌埋汰。我洗把手,给你倒水。”他说着往水龙头底下凑,哗哗冲了两下,甩着手上水珠回来,“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集团让我回来跑一遍巡检,安置房那个项目要落地,先摸底。”

“安置房,好事。”王建国从冰柜里拎出两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递一瓶过去,“咱这县城这些年看着没大变,其实里头动静不小。老电影院拆了,菜市场搬到南边去了,就我这条街还是老样子,修车的还是修车的。”

陈志远喝了一口汽水,凉气顺着嗓子下去。“你媳妇呢,还埋怨你整天钻车底?”

“埋怨,哪能不埋怨。”王建国往沙发另一头一靠,两条腿伸出去,“去年盘了个小门面卖配件,让她管着,这才消停。日子嘛,磨来磨去就顺了。”他话锋一转,拿汽水瓶指了指陈志远,“倒是你,一走五年,一点响动都没有。当年说走就走,我都替你憋屈。”

“现在不挺好,回来了。”

“挺好?”王建国哼了一声,“你是挺好,人家可不太好。”

陈志远握着汽水瓶,没接话。

王建国叹了口气,声音低了点。“我说林晓雯,她这几年,过得难。”他拿抹布随手擦着茶几上的螺丝钉,“你走那年,她就跟赵国强在一块儿了,没多久就结了婚。街面上都说她是图赵国强在公司管事儿,有门路。可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赵国强那人,看着体面,手里不干净。婚后头一年还装模作样,往后就露了底。外头搞什么投资,说是朋友带路,稳赚不赔,钱一拨一拨往外掏,家里那点积蓄折腾得精光,连林晓雯上班攒的那点嫁妆都填进去了。”王建国摇摇头,“再往后就开始借,亲戚借遍了,又找外头的人借,利滚利。”

陈志远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借了多少?”

“听说是二十来万,具体数只有她自己清楚。赵国强后来还查出病来,肝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晚了,人没撑几个月。”王建国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去年冬天走的。人一走,账没跟着走,讨债的隔三差五上门。超市门口那堵墙,你去看看,喷过好几回车漆字,擦都擦不净。”

陈志远没说话。他想起今天在超市门口,林晓雯拦住他时那种又快又低的语气,还有她袖口磨出的毛边。

“她没走?”

“走到哪儿去。”王建国拧上汽水瓶盖,“拖个孩子,能奔哪儿去。她娘家那边也搭不上手,老太太身体不好,自顾不暇。就守着那间小超市,起早贪黑,进货看店带孩子全是她一个人。前年冬天我去给她送过一车米,看见她夜里十一点还在码货,孩子趴在柜台底下的小板凳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件大衣。”

陈志远的手指在瓶身上搓了搓。

“街坊有没有帮衬的?”

“帮是帮一点,可都是小门小户的,谁家也不富裕。再说这种事,帮一回两回行,时间长了,人家心里也犯嘀咕。”王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不是见着她了?”

“见着了。”

“她什么话?”

陈志远想了想,没把门口那句原话学出来,只说:“让我上她店里去,说巡检的事儿。”

王建国点点头,也不追问。他起身拧开墙上的排气扇,屋里那点机油烟往外走。“孩子倒是长得招人疼。四岁了,见人不认生,嘴甜。”

“四岁?”陈志远抬起头。

“嗯,腊月里的生日,去年过三岁,今年该过四岁了。”王建国掰着手指头数,“赵国强是去年冬天没的,这孩子生下来就没赶上好日子。”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也怪。”

“怪什么?”

“孩子那眉眼。”王建国皱着眉琢磨,像在找一种合适的说法,“跟赵国强不像,一点也不像。赵国强那脸宽,孩子脸窄,眼睛也随她妈,可那鼻子那眉骨,我瞅着……”他笑了笑,摆摆手,“我瞎琢磨。街面上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听听就完了,别往心里去。”

陈志远没笑。他脑子里有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扯得人发闷。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是九月,走之前那几天还跟林晓雯见过面。腊月的生日,往前推,日子对得上。

汽水已经不凉了。他仰头喝干最后一口,把瓶子放到桌角。“赵国强那个做建材的亲戚,还在这县城吗?”

“你说赵老四?”王建国回到地沟边上,捡起扳手,“在,城西建材市场有个门面,生意做得半死不活。怎么问起他?”

“账上见着个名,随口问问。”

王建国看他一眼,没多问,往车底下一钻,声音从底下闷闷传上来。“志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当年那事,公司说你失责,我一直觉得蹊跷。你手上什么活儿我没见过?偷工减料那种事,你干不出来。”

“都过去了。”

“过去?你今天回来第一站就上她店里去,还问我孩子几岁。”地沟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扳手磕在铁上,“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些事不是过去了,是搁下了。搁下的东西,还能捡起来。”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地沟边上往下看。王建国仰面躺着,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了,你赶紧办你的正事去。要查什么,晚上到我这儿来,我给你泡茶,咱慢慢捋。白天人多嘴杂。”

“行。”陈志远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建国。”

“嗯?”

“谢了。”

“少来这套。”王建国挥了挥扳手,“下回汽水你买。”

陈志远出了门,站在红色的招牌底下点了根烟。街上车来车往,一辆面包车按着喇叭从他身边挤过去。他抽了两口,低头给林晓雯发了条消息,问她店里有没有空,下午过去把票据对一下。

过了半分多钟,那边回过来两个字:有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往西走。城西建材市场,赵老四的门面,他打算顺路过去看看,不进去,就先看看那个门面挂着什么招牌。

走出去十来步,他忽然想起朵朵扑过来叫叔叔那个样子,又想起王建国说“腊月里的生日”。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晒得地面上水汽往上冒,他走得快,鞋底踩在湿砖上咯吱咯吱响。

第四章 社区里的风言风语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换了身深灰夹克,挎着项目部发的帆布包,沿着安置房红线外围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走。包里装着巡检表、卷尺、登记册,还有一支掉了漆的圆珠笔。他走得不快,每过一个巷口就停下来,在表上记一笔楼间距、采光、临街噪音,像所有干这行的人一样,公事公办。

走到老粮站宿舍区那片,日头刚过九点。这片的房子盖得早,墙面一块一块往下掉皮,晾衣绳横在楼与楼之间,被单床罩挂得满满当当。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两副石桌石凳,几个大爷围着下棋,边上坐着择菜的、晒太阳的,见生人进来,一溜眼睛都抬起来了。

陈志远在一栋楼前停了停,拿出卷尺量了下临街退让的距离,正在本子上记数,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大妈端着搪瓷盆凑上来,盆里泡着几棵白菜。

“同志,你是上面派来量房子的吧?”

“是,安置房项目前期巡检。”陈志远把本子合上,冲人点了下头,“看看周边情况,不耽误您做事。”

“不耽误不耽误。”大妈把盆往石桌上一搁,水晃出来一圈,“我就问一句,咱们这片到底拆不拆啊?等了两年了,前头说要动,后头又没信儿了。”

陈志远把政策口径说了一遍,大方向讲清楚,具体进度没敢许。大妈听完咂了咂嘴,倒也没挑理,只往他脸上又多看了两眼。

“我看你这人面生,不是本地新调来的干部吧?这口音听着像出去的。”

“在外面待了些年,刚调回来。”

“出去的?”旁边看棋的一个瘦大爷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颗棋子,“往哪儿出去的?听你这说话,像在省城待过。”

“南边,干了几年工程。”

“省城干工程,那可是挣大钱的地方。”瘦大爷把棋子一搁,人转过来了,“怎么又回来了?外头不好混?”

陈志远笑了笑,没顺着话头往下接:“家里有事,回来一段时间。项目上也缺人。”

“我说呢。”大妈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你叫陈志远吧?我听着你名字耳熟。”

陈志远心里一动,面上没动:“您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我认得你以前的对象。”大妈压低嗓子,凑近了半步,“晓雯啊,开超市那个。头两天我听人说,她超市门口来了个穿得板板正正的男的,我一猜就是你。当年你们俩搞对象,这条街上谁不知道。”

石桌那边下棋的、择菜的,都静了一静。瘦大爷咳了一声,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摆,又摆出继续下棋的样子,耳朵却显然是支着的。

陈志远把本子塞进包里,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来巡检的,超市那一片也在范围里。”

“巡检归巡检。”大妈把搪瓷盆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我跟你说句实话,晓雯那日子过得苦。当年多好的姑娘,后来嫁了那个赵国强,算是掉进坑里了。”

“赵国强不是在广告公司做主管么?”

“主管?早没了。”大妈撇了撇嘴,“后来不知怎么的,工作也丢了,成天琢磨着倒腾那个建材生意,说是要发大财,结果钱赔得一干二净。有一阵子镇上闹得凶,三天两头有人堵他家门,说是要账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欠了多少,闹成那样?”

“谁说得清。有人说十几万,有人说几十万。”瘦大爷到底没忍住,头也没回地插了一句,“反正后来那都是晓雯在还。赵国强人躺到医院里去了,人家要账的还堵在超市门口,大过年的都没消停。”

大妈接上话:“周海那伙子人,你晓得吧?先前在县城开棋牌室的,后来放了账出去收不回来,养了一帮人在街上晃。前几个月还来呢,在超市门口一蹲半天,跟看场子似的。街坊都绕着走。”

陈志远在脑子里把“周海”这个名字记下来,嘴上却只说:“这种经济往来,既然有借条,走正规途径解决最好。”

“正规途径?人家认那个么。”大妈摇摇头,端起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小伙子,你自己掂量。当年你走得干净,现在回来,街面上眼睛多。”

“谢谢您提醒。”陈志远点点头,“我就是个干活的,把项目跑完就走。”

“是这话就好。”大妈这才端着盆往楼里去,走了几步,冲另一家门口坐着的老太太嘀咕起来,声音压得低,眼神却还往这边瞟。

陈志远转到下一栋楼,照样量尺寸,照样记数。这一片走下来,前后的街坊又碰上三四拨,问话的由头五花八门,问他一个月挣多少的,问他外地管不管吃住,最后总能拐到林晓雯身上去。有替她惋惜的,有说她命苦的,也有说赵国强活着的时候爱吹牛、欠一屁股烂账的。话都说得零碎,七拼八凑,赵国强的这几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了个轮廓:先是从公司出来,说要自己单干;后来又跟人合伙做建材,货压了一库房卖不动;再往后就是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人一病倒,什么都没剩下。

这中间没有人提当年广告公司那个项目,也没有人提那笔去向不明的钱。陈志远也不问,问得太细,反倒落人口实。他只在本子上规规矩矩记下每栋楼的位置和尺寸,偶尔停下来,跟人打听一句小区里有没有空置底商可以盘活。

日头偏西时,他从最后一栋楼出来,绕回那条主街上。超市门口今天安静,没有蹲着的人,卷帘门升起来一半,里面灯亮着,隐约能听见收音机在唱。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林晓雯搬着两箱牛奶从里头出来,弯腰放到门口货架上,直起身时拿手背蹭了下额头。

他隔着马路喊了一声:“林姐。”

林晓雯抬头看过来,视线穿过来往的电动车和三轮车,跟他碰上了。她有一瞬间没应声,随后抬手也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过去。

陈志远过了马路,走到货架边。

“票都对好了?”她问。

“对好了,有几张收据上的日期对不上,我晚上再核一遍。”他顿了一下,“今天把这片小区都走了一遍,顺带听了不少闲话。”

林晓雯手上理着牛奶箱,没抬头:“街面上哪有不嚼舌头的。”

“嚼到赵国强欠账,周海堵门。”他声音不高,“这些事你之前一句都没提。”

她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理货。“提了又怎么样。五年了,人人都过自己的日子,你刚回来,我总不能一见面就跟你诉苦。”

陈志远没接这句,从包里把巡检表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片老宿舍区,离你那超市不到八百米。安置房的底商规划,我这边能递个建议上去。你要是有心把店面换个样子做,早点想。”

林晓雯把最后一箱牛奶码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正经看他。“你这人,说话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绕了半天才把话落到实处。”

“实在的东西,才办得成事。”陈志远把表收回去,“周海再来,你别一个人硬顶。通知我。”

他转身往项目部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晚上我把收据重新理一遍,你过来拿。”他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第五章 账本上的三万八

夜里九点多,街面上的店陆续关了门,超市二楼的灯还亮着。

陈志远把巡检包搁在桌上,先没急着动收据,而是从包里抽出那本白天在货架底下翻出来的旧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翻开第一页,一列列数字拿蓝黑墨水写得密密麻麻。他按日期一页页往下翻,前面大半年都是正常流水,进货、出货、房租水电,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是林晓雯的。

翻到中间某一页,笔迹忽然变了,横竖都带着一股急劲,连数字都写得歪。那一行写着:支项目协调费,三万八,收款方赵建军,日期是那一年的四月十七。

陈志远的指头停在那一行上,没动。

四月十七。他把这个日子在脑子里来回翻了两遍。当年那个项目竣工资料的核验出了问题,甲方追责下来,定责结论是四月二十签的字。也就是说,这笔钱出去的时候,离他被认定失责只差三天。

他往后翻了几页,再没见第二笔这样的大额支出。三万八,那个年代在县城不算小数目。他掏出手机,把日期和收款人名字记下来,又对着账本拍了照。

楼下传来卷帘门落锁的响动,接着是脚步上楼的动静。林晓雯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收据,看见他坐在桌边,账本摊在面前,脚步在门口慢了半拍。

“收据理好了。”她把东西放下,视线扫过账本,没说话。

陈志远也没急着开口,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指着那行字:“这个赵建军,是你丈夫的什么人?”

林晓雯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皮垂着。“他堂弟。早些年在外头跑,说是做建材的。”

“他做过建材买卖?”

“没做起来。赵国强那阵子老跟他打电话,说是一起合计点事。后来这个人就没影了,过年也不回来。”她顿了顿,“怎么了?”

“四月十七。”陈志远把声音放平,“这日子,离项目出事的定责,隔了三天。钱从超市账上走,记的是项目协调费。你当时知道这笔钱?”

林晓雯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向账本,像是要把那一行字重新认一遍。“不知道。账是我记的,但钱不是我经手。那阵子……”

她把话掐住了。

“那阵子什么?”陈志远没催,只是等着。

“那阵子我身子不舒服,去查了,有了。”她声音低下去,“赵国强跟我说,项目上出了事,有人把款子挪了,追责追到你头上,你人已经找不着了。”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他说我挪了款?”

“他说你拿了钱跑了。”林晓雯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掉泪,“我打电话你不接,去你租的房子,门锁着,问谁都说你走了。我那时候刚知道自己怀孕,一个人慌了神,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后来他让我把超市的账并入他那边周转,说等项目上的事平息了再说。这本账就是那阵子记的。”

“三万八,你问过他去了哪儿没有?”

“问过一回。”她抿了下嘴,“他说是打点。说项目上要平事,总得有人出面。我那会儿哪懂这些,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就信了。”

陈志远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隔了几秒才开口:“赵建军,我托人查过,没有正经公司,没有经营场地,银行账户开了半年就销了。钱进这种账户,不叫打点,叫过账。”

林晓雯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这钱从你超市的账上出去,绕了一圈,最后落在谁兜里,现在说不清。但我被定责在前、你这边出钱在前后脚,这笔账跟当年那个项目脱不了干系。”他看她一眼,“你丈夫那个堂弟,就是这根线上的头。”

林晓雯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屋里只有收音机化成的小电流声在墙角嗡嗡地响。

“我信错人了。”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干干的。

“这话你说得早了。”陈志远把账本移到一边,翻开巡检表,“账本我今晚再核对一遍,明天我去找王建国问赵建军的下落。你别急,也别自己去找周海那帮人打听。”

林晓雯点了下头,忽然又问:“那天你说,被认定失责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消息?”

“没有。他们直接把结论递到公司,人证物证都齐。签字的人是赵国强。”

她闭了下眼睛。“他在医院临走前,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说账不对,对不起……后面就听不清了。我当他说胡话。”

“现在听清了。”陈志远把账本收进包里,站起来,“你早点歇。明天你把那阵子跟赵建军有关的事再想想,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不着急。”

他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林晓雯的话:“志远。”

他站住。

“当年我要是不信他——”

“当年的事,一样一样往清楚里理。”他没回头,“先把账理清,再说别的。”

下了楼,卷帘门外的街灯昏黄,王建国的汽修店还亮着灯。陈志远站在超市门口,把手里的账本压了压,往那边走过去。

汽修店的卷帘门半拉着,王建国正蹲在一辆旧车前头收拾工具,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扬了扬下巴:“这么晚还转悠?”

陈志远把账本放到工作台上,翻到那一页,指着赵建军的名字:“这个人,你认得不?”

王建国凑过来看了两眼,手上的油污在裤腿上蹭了蹭。“认得,赵国强那边的亲戚。那年开春他来过两回,跟赵国强在里头那间小屋说话,说完了人就走,见了面也不怎么打招呼。”他抬眼,“怎么翻出他来了?”

“从超市账上出去三万八,记的是项目协调费。”陈志远把账本合上,“日子离我被定责就隔三天。”

王建国直起腰,脸上的松快没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那年四月前后,赵国强让我帮他打听过一回,问县城里有没有人愿意接手一批旧设备,说是项目上退下来的。我当时还纳闷,退设备是公家的事,怎么他张罗。后来也没下文。”

陈志远心里那根线又紧了紧。“设备的事,他没让你出面?”

“没有。就问问行情,别的没细说。”王建国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志远,这事儿你别一个人查。赵国强人没了,他那个堂弟又找不着,剩下的人未必肯说真话。”

“我心里有数。”陈志远把账本收好,“明天我去趟城东,找当年管资料的老周,他经手过竣工验收。”

出了汽修店,夜风有点凉。陈志远在路灯下站了会儿,把账本又翻开看了那行字,才往住处走。第二天一早,他把账本带到超市后屋,林晓雯正擦货架,见他进来就停下手。

陈志远把本子摊在她面前,指着那笔支出:“你昨晚说不知道这笔钱。可账是你记的,字也是你的笔迹。”

林晓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抹布慢慢攥紧了。半晌她才开口:“那几天我脑子是乱的。赵国强说你在外头欠了账,人家要追究,他先挪笔钱去平事,让我照他说的记。我那会儿刚查出怀孕,六神无主,他说什么我都照办。”

“你后来没问过这钱的下落?”

“问过一次,他说事平了,钱没白花。再问,他就沉下脸。”她低下头,“我那时候天天等你的电话,等到最后连号码都成了空号。我不是没疑心,是不敢往下想。”

第六章 超市门口的车

早上八点刚过,超市门口就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车身蒙着灰,车门一开,下来三个人。

林晓雯正在门口摆牛奶箱,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领头那个她认得,周海,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走起路来两只肩膀晃得厉害。

“林老板,忙着呢。”周海一脚踩在台阶上,声音敞得很开,半条街都能听见,“赵国强欠我那笔钱,说好上月给,现在人都走了几个月了,账不能也跟着人走吧?”

林晓雯把牛奶箱放下,声音压得低:“周海,我上次跟你说清楚了,钱我认,但你总得给我个缓的时间。超市一天流水就那么多,我带着孩子……”

“缓?我缓你,谁缓我?”周海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得起毛边的纸,在手里抖了抖,“白纸黑字,借条在这儿。八万,加这几月的息,九万二。你今天给我个准话,哪怕是先拿两万,剩下的写个日子。要是连个态度都没有,我这车就停这儿不走了。”

后面两个人往门两边一站,把进出的道堵了大半。有个来买盐的老太太探头看了看,缩回去了。

楼上窗户响了一下。陈志远从二楼走下来,手里还拿着巡检用的记录板,一步一级地下了楼梯,走到门口站定。

“几位,进店里说话。”他声音不高,也没往里让的意思,只是把门边的位置让出来,“堵着门,街坊买东西不方便。”

周海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姓陈,在店里帮忙的。”陈志远把记录板翻到空白一页,笔帽一摘,“赵国强欠你的账,借条给我看看。”

“你说话算数?”

“算不算数,先得看借条怎么写。”陈志远伸出手,“你不给我看,我怎么知道里头是什么账。”

周海迟疑了一下,把借条递过去。陈志远接过来,一张张看完,然后用笔在记录板上逐条记:借款日期、金额、约定的还款时间、有没有担保人、有没有抵押物。他记得慢,一笔一划,也不催周海。

“三张借条,本金一共八万,最早一张是前年秋天。”他抬头,“利息怎么算的?”

“月息一分五。”

“借条上没写利息。”陈志远把纸翻过来对着他,“这里只有本金和还款日期,没一个字提利息。你现在开口九万二,多出来的一万二,依据在哪张纸上?”

周海脸色变了变:“口头说好的,赵国强当时认的。”

“口头的事,赵国强人不在了,你说他认,我说他没认,扯不清。”陈志远把借条还给他,“本金八万,这账我承认有。利息的事,你拿不出凭据,就走正规渠道说去。堵门、带人、嗓门大,这套在我这儿没用。”

“你别跟我讲这些。”周海往前凑了一步,指头点着空气,“这县城里欠钱的多了,我一个个去排队?我告诉你,今天不给个说法,你这店别想安生。”

陈志远没退,反问了一句:“你这借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赵国强写的,他自己签的名。”

“那好。”陈志远把笔收起来,“借条是赵国强出的,人是林晓雯在守店。你要账,可以找她,也可以找赵国强遗产里的东西。可你堵门这一出,街坊看见了,生意做不成,她拿什么还你?你要的是钱,还是让她这店开不下去?”

后头一个年轻点的想插话,被周海抬手挡了。“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我是外地回来的,这不打紧。”陈志远把记录板合上,“打紧的是,你这几张纸,我抄了一份。本金八万我记下了,利息一分没有。你要走法院,走调解,我陪林晓雯去,该出的钱一分不少。你要是再来堵门,我就把你今天堵门拦客的事,连同这几个人的车牌,一并交给处理这事的地方说清楚。你自己掂量。”

周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出声,只是脸上没半点笑意。“行,行。赵国强当年在单位里横,他家里头还有个撑腰的。”他转头冲林晓雯扬了扬下巴,“林老板,我给你三天。三天见不着钱,也见不着个像样的话,我下回可不带这几个人来。”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临上车又回头丢下一句:“八万你认,那就先拿两万出来堵我的嘴。别跟我空口白话。”

车轰了一脚油门,走了。

街面上安静下来,只剩对面早点摊上的锅铲响。林晓雯站在台阶上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围裙边。

陈志远转身看她:“进来说。”

进了店里,林晓雯背对着他站在货架前,把一盒盒泡面往里推,推了两下没推齐,又伸手重推。陈志远看见她的手,一直在抖。

“这种事,多久了?”他问。

“从去年入秋就开始了。”她没回头,“一开始来得勤,一个月两回。赵国强走了以后,周海那边消停过一阵,上个月又开始,说人死了账不能死。有时候是在店门口坐着,不说话,一坐一下午。有时候是夜里打电话,响一声就挂。”

“你怎么不早说?”

“跟你说什么?”她终于回过头,眼睛红着,声音却压得平,“你才回来几天,我张嘴就是这些事?再说,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他堵他的,我卖我的,街坊都看着,他也不敢真动手。”

陈志远没接话,把记录板放在柜台上,又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刚才抄的借条日期、金额对着看了一遍。

“习惯这两个字,不该用在过日子上。”他说,“八万的本金,借钱的是赵国强,不是你一个人。他当年不是拿这钱填过项目上的窟窿吗?这笔账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赌债,有多少是被他挪出去的,得一笔一笔掰开算。你一个人扛,扛到什么时候?”

林晓雯慢慢坐到柜台后面的凳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把抖按住。“我知道你话在理。可周海那种人,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耍横。你今天镇住了他,三天后他再来呢?”

“三天后他不来最好。来了,我还在。”陈志远把账本合上,“我今天去找王建国,托他打听一下周海在县城里的底。另外,那几张借条的字迹我记住了,回头我拍下来留个底。走正规渠道解决这事,堵门也好,夜里吓人也好,都不能再这么让它往下拖。”

林晓雯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刚才那些人站在门口,我第一个念头是,别让朵朵从楼上下来。”

“你上去看过她?”

“没有。我腿有点软,走不动道。”她自嘲似的摇摇头,“你说可笑不可笑,守着个店,被人堵在门口,我连上楼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

“不可笑。”陈志远说,“换谁都一样。”

正说着,楼上有动静,脚步声从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往下挪。朵朵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妈妈,下面怎么那么吵?”

林晓雯一下站起来,快步过去把她抱起来。“没事,有个叔叔来问事,声音大了点,人已经走了。”

“哦。”朵朵趴在她肩头,眼睛却盯着陈志远手里的记录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舅舅,你是不是要在这儿住很久啊?”

陈志远愣了一下,把记录板翻了个面。“住一阵子。”

“那你能帮妈妈搬箱子吗?妈妈昨天搬牛奶,腰疼。”

林晓雯拍了她一下:“朵朵,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你晚上自己拿手捶后腰,我都看见了。”

店里静了一下。陈志远把记录板收进包里,从柜台边上拎起那箱还没拆的牛奶,往货架那边走。“以后搬箱子这种事,你喊我一声。我不在楼上的时候,就让送奶的师傅直接码到架子上。”

他弯腰放箱子的时候,林晓雯抱着朵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门口的光斜着照进来,把满地的影子拉得长了。林晓雯轻声说了一句:“志远,今天这事,谢谢你。”

“谢什么。”他没回头,把牛奶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我还是那句话,一样一样往清楚里理。账要理,人也要理。周海这条路是堵的,咱就走别的路。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把朵朵喂饱,该开门开门。”

他码完最后一包,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对了,昨天说的赵建军,我待会儿去找王建国再细问一回。你这边要是想起他以前来店里拿过什么东西,或者留下过什么纸片,哪怕一张送货单,都找出来。”

林晓雯点了点头,把朵朵放下来。朵朵却拽住她的衣角,仰头对陈志远说:“舅舅,你晚上还来吃饭吗?我让妈妈做土豆丝。”

“吃。”陈志远说,“土豆丝多放点醋。”

第七章 舅舅的身世之谜

那天晚上陈志远真留下来吃了饭。土豆丝切得细,醋放得也足,朵朵坐在小凳上,一边扒饭一边拿眼睛瞟他,瞟一下笑一下,像捡了什么便宜。林晓雯给她擦了两回嘴,说你再这么看,舅舅该不好意思了。朵朵说舅舅是大人,大人不会不好意思。

陈志远在县城没有落脚的地方,巡检组本来给他在宾馆订了房,他嫌离工地远,跟王建国商量,在汽修店楼上收拾出一间空屋,搁了一张行军床。晚上回汽修店的时候,王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把烟头按灭:“吃过了?”

“吃了。”

“林家那口子手艺还在?”

陈志远没接茬,把记录板往桌上一搁。“周海那边你问得怎么样?”

“问他的人不少,肯说实话的不多。”王建国起身拍了拍裤子,“这人早年在南边跑过运输,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放贷的路子,常年在外头转,县城里就挂了个名。他手底下那几个人都是临时的,真要办事,还得他自己出面。上回他到超市门口堵,是摸准了林晓雯一个人带孩子,好拿捏。”

“借条你看过没有?”

“看了,你抄回来这份。”王建国把一张纸推过来,“八万本金,赵国强签的名,按的手印,日期是去年开春。他那个字我认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扒的似的。可这钱到底是怎么滚成八万的,借条上没写明白。周海嘴上说本金八万,我听着不像。”

陈志远坐下来,把记录板翻到夹着借条的那一页,看了半天。“明天我再问问林晓雯,赵国强当初借钱说是做什么用。她要是知道,这事好办一半。”

“你倒是上心。”王建国笑了一声,又收了笑,“志远,我多一句嘴。你回来是做巡检的,项目上那摊子够你忙的。林家的事,你搭把手我不拦着,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有数。”陈志远把本子合上,“睡吧,明天还得去各个社区跑。”

第二天上午,陈志远把安置房项目周边的几个老社区走了一遍,问了几户人家对回迁安置的意见,记了满满三页纸。回到超市门口的时候,日头正高,店门半开着,里头没客人。朵朵趴在小方桌上画画,手里攥着一截蜡笔,画两下抬头想一会儿,再画两下。

陈志远在门口咳了一声。朵朵抬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舅舅!”

“画什么呢?”

“画人。”朵朵把纸往他跟前推了推,“这是妈妈,这是我,这个是你。”

陈志远低头看,纸上三团颜色,左边一个圆脑袋,中间一个矮一点的,右边那个最大,穿着一身黑。他指着那个黑的:“我为什么穿黑的?”

“因为你穿西装呀。”朵朵很认真,“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穿这个颜色,我看见了。”

林晓雯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张了张嘴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陈志远蹲下来,跟朵朵平视。“画得挺好。你几岁了?”

“四岁。”朵朵伸出四根手指,想了一下又加了两根,“四岁零两个月。”

陈志远伸手把她多出来的两根手指按回去,声音放得很平:“生日是哪天?”

“三月十二。”朵朵说得脆生生的,“妈妈说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医院里好多人在走廊上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妈妈给我买了蛋糕,上面有草莓,舅舅你那天不在。”

陈志远没应声。他蹲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月十二。他跟林晓雯在一起,是前一年的六月到十月。按日子算,孩子三月里落地,往前推十个月,正好是他离开县城前那段日子。他记得清楚,那时候两个人租房住在城东,林晓雯每天早上给他带一份豆浆油条,下雨天他骑车去接她下班。后来项目上出了岔子,他被认定失责,一走就是五年,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跟她说过。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可从没往这上头想过。他一直以为,林晓雯是跟了赵国强之后才有的孩子。

“舅舅?”朵朵拿蜡笔戳了戳他的手背,“你怎么不说话?”

陈志远吸了一口气,把翻到喉咙口的那点东西咽回去,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没事,舅舅在算日子。你画得这么好,得奖励。门口小卖部有糖,走,我带你买去。”

朵朵回头看林晓雯。林晓雯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擦来擦去擦的是同一处。她看了陈志远一眼,那一眼里头东西太多,陈志远没敢细看。

“去吧,”林晓雯说,“别买太多,一会儿该吃饭了。”

小卖部就在巷口,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的水果糖和棒棒糖。朵朵趴在柜台上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两根棒棒糖,一根红的,一根绿的。陈志远付了钱,蹲在门口帮她剥开红的那根。

“舅舅,这根绿的给你。”

“我不爱吃糖。”

“那你拿着。”朵朵把糖塞进他手里,“拿着看也行。妈妈说不吃糖可以,但不能浪费。”

陈志远捏着那根绿棒棒糖,塑料纸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看着朵朵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该问谁。孩子说的是实话,四岁多的孩子不会编日子。可要真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当年林晓雯自己知不知道?赵国强知不知道?

他把这些念头压住,站起身。“走,回去。你妈该等急了。”

往回走的路上,朵朵牵着他的手,走三步蹦一步。“舅舅,你以后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差不多。”

朵朵满意了,把他的手晃了两晃,忽然又提起那幅画。“我画的那个,送给你。你带回家贴在墙上。”

“好。”陈志远说,“我贴。”

走到超市门口,林晓雯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她看了一眼朵朵手里的棒棒糖,又看一眼陈志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陈志远把那根绿棒棒糖搁在柜台上,说了句:“孩子给的,先存着。”

林晓雯低头盛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

第八章 住院部的空床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帮我打听个事。赵国强去年在哪个医院住的院?”

王建国在那头顿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有用。你路子广,问得出来。”

“县医院,”王建国没再追问,“他最后那几个月都在县医院肿瘤科,五楼。你问这个,是不是账本上看出什么了?”

“还没坐实。先别往外说。”

“我这张嘴你还信不过?”王建国压低了声音,“不过志远,医院那边住院记录不好调,你得有个由头。”

“我以项目方核查旧账的名义去。赵国强当年经手的项目款有问题,我查他住院期间有没有用项目上的钱,名正言顺。”

挂了电话,陈志远在超市二楼的小屋里坐了一会儿。窗户朝南,能看见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林晓雯在楼下收拾货架,塑料筐碰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他没急着下去,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把那笔三万八的日期记在手心。

县医院离超市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陈志远到的时候快十点了,住院部五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几个家属拎着饭盒在病房门口等。他找到病案室,把来意说了,窗口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推了推眼镜。

“核查旧账?你是哪个单位的?”

陈志远把集团的工作证和项目巡检的函件递进去。女同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了个电话请示,才把赵国强那三个月的住院档案调出来。

“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行。”

档案不算厚。住院登记、每日清单、缴费单,一页页夹在塑料夹里。陈志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先看家属签字那一栏。赵国强住院一共八十七天,签字的家属大多是林晓雯,头一个月几乎天天有她的名字,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中间有几天签的是别人,陈志远对着名字想了想,应该是赵国强的亲戚。

他往下翻缴费记录。住院费是大头,一笔笔交得零碎,有现金有转账,数目都不大。翻到第四个月的清单时,他停住了。

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摘要写着“项目补偿”,日期是赵国强去世前二十来天。

陈志远把那张单子抽出来看了半天。项目补偿,这四个字他在集团干了这么多年,太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工程上出了差错,或者人员受了委屈,才会走这个名目。赵国强一个搞广告的部门主管,跟项目补偿八竿子打不着。这笔钱从哪个项目上出的,谁批的,单子上只有转账流水号,看不出来。

他把流水号抄下来,又翻了前后几页,再没找到第二笔同样名目的。合上档案的时候,他问窗口的女同志:“这单子上的流水号,能查到是哪个账户转进来的吗?”

“那得去财务科问了,我们这儿只有住院这一头的记录。”

陈志远道了谢,把档案还回去。出了病案室,他没急着走,站在五楼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赵国强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现在是空的,门开着,保洁员正在里头换床单。

他拿出手机给林晓雯打电话。

“你把超市门关一下,来趟县医院。”

“医院?”林晓雯的声音紧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有点东西你得看一眼。”

半个小时后,林晓雯到了。她一路走得急,额头上见了汗,看见陈志远好端端站在住院部门口,先松了口气,随后又绷起脸来。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找个地方坐。”

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排旧长椅,平时给等床位的人歇脚用的。这会儿没什么人,两人坐下来,陈志远把抄好的流水号和那张缴费单的内容念给她听。

“住院费里头有一笔两万的,摘要写着项目补偿,是赵国强走之前二十来天到账的。你知不知道这事?”

林晓雯愣了一下。“两万?”她皱起眉想了半天,“他住院那阵子,钱都是我在凑。我手里能借的都借了,还欠着医院一部分,后来不知道怎么,医院那边说账清了。我问过他,他说是他一个老同学帮的忙。”

“他有没有提过项目补偿这四个字?”

“没有。”林晓雯摇头,语气很确定,“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要真是项目上给的钱,他早就嚷嚷得满楼道都听见了。他从来没提过。”

陈志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提过,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赵国强那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还能安排这笔钱进来,说明经手的人不是他,是别人替他办的。

“签字的事呢?”他又问,“他住院登记上家属签字,头一个月都是你。”

“是我。”林晓雯低下头,“那会儿他刚查出来,家里就我能签字。后来他那边来了个亲戚,说替我几天,我就隔三差五去一趟。超市那时候刚盘下来,朵朵又小,我两头跑不过来。”

陈志远没接话。他把手心那个日期又看了一遍,三万八支出那天,赵国强还没住院,人是好好的。

“晓雯,”他叫了她名字,声音不高,“当年项目上出事,你收到过什么消息没有?就是我被认定失责那阵子。”

林晓雯抬起头,眼睛里头有点慌。“我收到过一条短信,说你在项目上出了差错,让我别再跟你联系。我以为是你自己发的,或者是你公司那边的人。”

“我没发过。”

“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陈志远盯着地上一道裂纹,把话往回收了收。

“这笔两万,我怀疑是从当年那个项目上走的。三万八出去,两万回来,中间隔了五个月。钱的来路对不上,经手的人也对不上。”他顿了顿,“你仔细想想,赵国强那阵子跟谁走得近?谁替他跑过医院?”

林晓雯想了很久,忽然抬眼:“他那个亲戚,就是替他签字的那几天来的那个。那人后来把缴费单子拿走过一回,说要帮我去问问能不能减免。我当时还感激他。”

陈志远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对上,点了一下头。“行。你先回超市,朵朵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这两张单子我留个底,回头找人查查流水号。”

林晓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志远,那笔钱要是真跟当年的事有关,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陈志远把抄好流水号的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该是谁的责任,谁担着。账得算清楚,日子也得往下过。”

林晓雯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往大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你吃饭没有?我出来得急,锅里还焖着饭。”

“一会儿回去吃。”

她点点头,走了。

陈志远在长椅上又坐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是王建国。

“查得怎么样?”

“有点眉目。”陈志远把单子上的事简单说了。

王建国在那头啧了一声:“这个赵国强,人都不在了,还给你留这么个尾巴。对了,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亲戚,我打听到了,那人姓周,跟催债那个周海是本家。他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过两年出纳,后来不干了,现在倒腾二手车。”

陈志远把手机换了个手。“姓周,做过出纳。”

“对。你那边留个心,这帮人凑一块,可没安什么好心。”

第九章 纸上的一笔小字

陈志远回到超市时,天已经擦黑。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亮着灯,朵朵趴在收银台边上拿蜡笔涂画,林晓雯在货架那头补货,背影看着比在医院时松快些。

“舅舅!”朵朵一抬头看见他,蜡笔一扔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裤腿,“你怎么才回来,我留了半个鸡腿给你。”

陈志远弯腰把她抱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妈妈给你做的鸡腿,你舍得给我?”

“舍得的。”朵朵认真点头,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反正妈妈明天还做。”

厨房里锅盖一掀,米饭的热气顶出来。林晓雯说了句“洗手”,陈志远放下朵朵往后面水池走,路过楼梯口时停了一步。二楼那间小屋他住过两晚,铺盖卷得板正,窗台上摆着朵朵的小水杯和半盒蜡笔。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摆碗的林晓雯,把话咽了回去,坐下吃饭。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朵朵坐在两个大人中间,非要陈志远挨着她,碗里的鸡腿肉切碎了拌饭,她自己拿勺子往嘴里送,掉了一半在桌上。林晓雯念叨了两句,陈志远顺手拿抹布擦干净。

“你家里头还有没有以前的东西?”他一边擦一边问,声音压得低,“赵国强住院前后,有没有留下什么纸、条子、记事本之类的?”

林晓雯手上的筷子停了停。“有。”她想了想,“他走之前那几天,人已经糊涂了,有一回突然清醒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盒子塞我手里。我以为是存折什么的,打开一看就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几个字。我问他说什么,他咿咿呀呀半天也没说清楚。”

“纸条现在还在?”

“在。”林晓雯起身去了楼上,脚步声在头顶响了一阵,下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饼干铁盒,盒面锈了,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她放到桌上一掀,里面是几张收据、一个打火机、半盒烟,还有一个对折了好几道的纸条。

陈志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纸条展开。纸面发黄,字迹抖得厉害,像虫子爬的,能看清的是:“账,对不起陈志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半埋在折痕里,他凑到灯底下才认出来:“三万八,周拿的。”

“周拿的。”陈志远念出声。

林晓雯脸一下子白了。“周?是不是他那个亲戚,姓周的?”

陈志远没吭声。朵朵在旁边拿勺子敲碗沿,他伸手按住她的小手,轻声说先别敲,嘴里却没停:“你之前说,这个姓周的替赵国强签过字,还拿过缴费单去问减免。”

“是。后来单子还回来,我看了,跟原来差不多,就没多想。”

陈志远把纸条和账本并排放在灯下。账本上那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日期、金额、收款方那个空壳户头都记得烂熟。现在这张临终前留下的字条,像一块拼图卡进来,把缺口堵上了大半。

“你听我说。”他抬眼看她,“那三万八账上记的是项目慰问支出,走的是公司的钱。钱出去三天后,项目上就查出一批材料验收不对,报上去是我签的字。可那天我根本没去过工地,单子上的签名是套的。”

林晓雯咬了下嘴唇,没说话。

“这笔钱要是到了姓周的手里,只有一个用处,他不会白替人办事。要么是赵国强欠他,拿这笔钱顶;要么是两个人合伙,把钱分了,再把锅甩给我。”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纸条上那行小字,“赵国强临死前留这句,说明他心里清楚,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但拿钱的另有其人。他借职务把我推出去,补偿金又挪去还他自己外面欠的账,两头都占了。”

“可他为什么要写对不起?”林晓雯声音发紧,“他要是心安理得,何必……”

“人躺在那儿,知道自己没几天了,有些话不说出来,闭不上眼。”陈志远把纸条轻轻折回去,放进铁盒,“但他没说透,只留了半句。剩下的事,得靠账和那个人自己对上。”

“你打算找姓周的?”

“先不惊动他。”陈志远站起来,把账本和铁盒归拢到一处,“今天医院那边拿到的流水号,再加上这张纸条,够我在集团法务那边挂个号。姓周的是个项目旧账的经手人,公司出面查,比我单枪匹马去找他合适。他要是心虚,自己会露。”

林晓雯看着他归置东西的手,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赵国强那个人就是运气差,干什么赔什么。现在想想,他赔的那些钱,有多少是这么来的?”

“有多少都不重要了。”陈志远把铁盒扣上,推到她面前,“这东西你收好,先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别让那个姓周的上门打听。”

“他还敢来?”

“他要是真拿过钱,就最怕这事被翻出来。你越稳,他越慌。”陈志远弯腰抱起已经打着哈欠的朵朵,“我先哄她睡。明天我去趟汽修店,王建国那头有消息了,姓周的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过出纳,跟催债那个周海是本家。”

林晓雯送他到楼梯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晚上睡觉把窗户插好,二楼那扇插销有点松。”

“知道了。”

上了楼,朵朵趴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忽然嘟囔:“舅舅,你今晚还走吗?”

“不走。”

“那明天呢?”

“明天起来再说。”

朵朵嗯了一声,放心似的把脸埋进他颈窝。陈志远把她放到小床上盖好,转身看见窗台上那半盒蜡笔,盒盖上贴着一张画过的纸,翻过来是另一张画,画着三个人手拉手,中间的小孩笑得嘴里一颗牙。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家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画重新贴好,熄了灯下楼。林晓雯还在收银台前坐着,手里攥着那个铁盒,指头捏得发白。

“还有件事。”陈志远靠在她对面的货架边,“赵国强那笔私债,你手头有没有借条?”

“周海拿的那些都是他打的条子,我家里还有几张复印件,在抽屉里。”林晓雯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天把复印件给我。周海再来,我来跟他谈。”陈志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欠债还钱是正理,可要按规矩来。他要是敢在超市门口闹,我正好把这话当众跟他讲清楚。”

林晓雯沉默了一阵,把铁盒打开,抽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眼睛红了,却没掉泪。“志远,当年那些事,我是真不知道。他跟我说你在外面有了别的打算,不想在这小地方待了。我信了。”

“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心里反而更堵。”

陈志远看着她,把语气放缓:“堵一阵子就好了。账一笔一笔理,事情一件一件办。你把朵朵带好,超市守好,剩下的交给我。”

林晓雯点点头,把铁盒盖上,这回手稳了些。

第十章 当年那通电话

陈志远把朵朵哄睡下楼时,林晓雯已经把周海那几张复印借条摊在收银台上,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她把借条往他那边推了推,人却没松手。

“你先看,我给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赵国强最后那半年,天天有人上门。周海来得最勤,有时候一天两趟。他进门不坐,就站在货架中间,说话不急不慢,可句句都往你心上戳。”林晓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借条,“有一回他到后头仓库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这店能转出去,抵一半债。当时朵朵在里头写作业,我吓得一晚上没合眼。”

陈志远把借条逐张摊开,借条字迹潦草,金额从三万、五万到八万不等,落款都是赵国强,借款人一栏写的是“周海”。他把最小的那张翻到背面,空的。“利息怎么算?”

“没写利息,全是口头说的。按月两分,后来干脆不认,说本息一块儿滚。”林晓雯指着一张借条下面一行几乎淡掉的小字,“我后来才看见这个,赵国强写的,说‘另有约定’。”

“另有约定就是没约定。”陈志远把借条按日期排好,摸出手机挨张拍了照,“这东西留着,复一份备用,原件你锁铁盒里。”

“那你跟周海怎么谈?”

“我说了,按规矩谈。他拿的是私人借条,赵国强不在了,债务以遗产为限,这是明账。他要是抬利息、带人上门堵超市,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陈志远把手机揣起来,“明天我去一趟汽修店,把该问的问清楚。今天太晚了,你上去睡,我坐一会儿。”

林晓雯没动,手指在收银台边沿来回蹭了两下。“那个亲戚的事,你今晚想怎么办?”

陈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是下午从账本上抄下来的号码。“明天再拨。现在这个点打电话,接的人心里有防备,三句话就挂。明天上午十点,上班的工夫,人坐在那儿,心是松的。”

“你还懂这个?”

“跑项目跑多了,约人谈事挑时辰。”他把纸重新叠好,“上去吧,朵朵半夜要踢被子,我这屋隔得远。”

林晓雯这才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志远,那张纸条,我今晚睡不着的时候老想。他说对不起,为什么不对我说,非要写下来塞给我?”

“兴许他心里明白,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塞给你,是赌你有一天翻出来看见。”陈志远在柜台后面坐下,“睡吧,别想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陈志远把超市门口的通行道扫了一遍,回到楼上坐下,拨了那串号码。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带点本地口音。

“请问是孙会计吗?我这边是宏远集团项目清理组,有一笔早年的供应商往来要核对,占用您几分钟。”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什么供应商?我不认识你们。”

“一九年五月有一笔三万八的支出,走的是广告公司项目慰问账,收款方是您名下一个账户。我们这边在做历史账目复核,需要您确认一下……”

“不知道!打错了!”咔的一声,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陈志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屏幕上跳回的通话结束界面,没急着再拨。挂得这么快,说明对方听懂了“三万八”和“宏远”两个词。一个清白的人接到这种电话,第一反应是会问“你们哪来的号码”“什么账户”,而不是直接说打错了。

他起身把手机揣上,下楼跟林晓雯打了一声招呼:“我去趟安置房协调会,中午回来。”

“电话打了?”

“打了,挂了。”

“那你……”

“不追。这就够了。”陈志远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回头说了句,“他挂电话,等于告诉我他知道这事。知道的人会慌,慌了就会动。我们不用动。”

项目协调会在街道办二楼的会议室开。参会的是集团派驻的工程组、社区工作人员和两家材料供应商代表。陈志远坐在长桌靠门一侧,等前面几项进度汇报过完,才翻开本子开口。

“各位,巡检这边有一项旧账需要走个程序。集团早年有个项目慰问支出,一笔三万八,经手人在外地,我电话核实时对方拒绝确认,直接挂断。这笔支出和县城本地一户居民账户有关联,我建议把情况向集团法务报备,由法务按账目清理程序发函核实。”

主持会议的工程组负责人老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多大金额?”

“三万八。金额不大,但性质上属于账目疑点。这次安置房项目落地前,历史账目要过一遍筛子,免得以后审计扯出线头。”陈志远语气平稳,“我这边只报备,处理由法务定,不占项目进度。”

“行,你写个情况说明,附上通联记录,下午交到法务组走流程。”老郑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小陈,你办事稳。这种陈年旧账报上来,比捂在手里强。”

“该报的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陈志远把本子合上。

散会出来,太阳正高,工地边的围挡被晒得发白。陈志远站在街口等红灯时,王建国的电话进来了。

“志远,问着了。孙会计全名叫孙有德,早年在广告公司管过两年流水,跟赵国强一个办公室坐对桌。后来公司撤了,他自己在城西开了家烟酒铺,生意不好不坏。这人胆小,遇事先缩脖子。”

“刚挂了我电话。”

“那更对上了。他要是心里没疙瘩,听见宏远两个字不会挂。”王建国那头有扳手磕铁皮的动静,“另外那个周海,我打听着他这几个月不光催你媳妇那一家,手里头拢着七八张私条,全是赵国强留下的。这人有心思,不是愣头催债的。”

“知道。借条我看了,没写利息,他口头抬。”

“你打算怎么办?”

“债走债的道,他要是守规矩,按本金谈分期;他要是不守规矩,我手里有他上门催款的记录,走社区调解的路子。”陈志远往前走了几步,拐进通往超市的小巷,“你帮我留个心,孙有德那边要是动静大了,给我递个话。”

“放心,他铺子对门卖早餐的老吴跟我熟。一有风吹草动我就知道。”

回到超市,午饭的菜已经摆上小桌,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朵朵坐在小板凳上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林晓雯给他盛了碗饭,递过来时低声问:“会开完了?”

“开完了。”

“那边怎么说?”

“按供应商旧账报备,法务那边接过去,走函件核实。”陈志远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电话我打了,对方一听名字就挂。挂了更好,说明他不敢接。这事得按规矩来,慢慢查,别急。他越不肯认,法务那边查起来越有据可依。”

林晓雯握着汤勺的手停了停。“那他要是反过来找你麻烦?”

“他找我什么麻烦?我代表公司核账,堂堂正正。”陈志远看了她一眼,把声音放低了些,“你记住,这件事从现在起不在咱俩手里了。在法务手里,在账上,在程序里。你只管把朵朵带好,把超市开好,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朵朵抬起头,嘴边挂着饭粒:“舅舅,什么叫法务?”

“就是专门管账、管规矩的人。”陈志远抽了张纸给她擦嘴。

“那他管不管我的画?”朵朵把碗一推,跑进去拿出那张“我家人”的画,举在陈志远面前,“舅舅你给我贴墙上。”

陈志远接过来看了看,笑着站起来,把它贴在了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正好挨着那排价目表。林晓雯端着碗,看着墙上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忽然别过脸去。

“吃饭。”陈志远坐回桌前,先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像是给这事画了个句号。

第十一章 朵朵的生日愿望

朵朵生日那天,超市里早早关了半边门,只留靠街的一扇推拉门半开着透气。林晓雯在货架后面那张折叠圆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红烧鸡翅,一盘清炒藕片,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盆鸡蛋羹,都是朵朵爱吃的。桌上没摆饭店里那种大蛋糕,只放了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超市旁边糕点铺订的,上面挤了一圈粉色的字:朵朵四岁啦。

陈志远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套儿童绘本。他本来想买点更大的东西,在街口转了两圈,觉得买什么都不如实在点。进门就被朵朵扑了个正着,小家伙抱着他的腿仰头喊:“舅舅!你再来晚一点,鸡翅就凉啦。”

“路上给你买了本书,耽误了两分钟。”陈志远把绘本递过去,朵朵一把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里跑,跑去一半又折回来,拉着他的手往桌子那边拽,“你坐这儿,坐我旁边。”

林晓雯从柜台后头直起身,围裙没解,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拢着,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陈志远把水果放下,“王建国说要来,让我给他留个座。”

“留了,他那人坐不住,估计得踩着饭点进。”林晓雯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一阵电动车刹车声,王建国人还没进来,嗓门先进了门:“朵朵!生日快乐!看看王叔叔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推着一辆天蓝色的小自行车进门,车把上还系了条红绸带,一看就是从车行里新提的。朵朵愣了两秒,撒腿跑过去,围着车转圈,又不敢摸,回头看看林晓雯,又看看陈志远,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这太贵重了。”林晓雯赶紧擦手迎上去。

“贵什么重,二手的,我店里客户置换放下的,擦擦跟新的一样。”王建国摆摆手,又低声补了一句,“车架我调过了,四岁的孩子踩得着。别跟我客气,我跟朵朵什么交情。”

林晓雯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转身去拿碗筷。陈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那车八成是新的,王建国嘴上不认,是怕她心里有负担。

几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来。朵朵被安排在最中间,面前摆着蛋糕,她盯着那层奶油看了半天,忽然问:“妈妈,我可以先吃一块吗?”

“先吃饭,吃完饭吹蜡烛再切。”林晓雯给她碗里夹了个鸡翅。

“那我先许愿行不行?许完了再吃饭。”朵朵两只小手已经合上了。

王建国哈哈笑起来:“行,许愿不分先后,你先许。”

朵朵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还皱着,像是想得特别用力。屋里安静了几秒,她睁开眼,认认真真地宣布:“我许好了。”

“许的什么?”王建国凑过去。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朵朵摇头,又想了想,转头看着陈志远,认真补了一句,“但是我可以说一半——我想让舅舅以后天天来我们家吃饭。”

桌上一下静了。林晓雯正低头切蛋糕,手里的塑料刀停在半空,切也不是,不切也不是,停了两秒才落下去,一刀下去把那个“四”字切成了两半。她没接话,只把切好的一块先递给朵朵,再给王建国,再给陈志远,最后才给自己留了一块边角。

陈志远接过盘子,看着朵朵,笑了一下:“天天来吃可不行,舅舅还有工作。不过只要在县城,能来就来,行不行?”

“行!”朵朵答得痛快,叉起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

王建国识趣,赶紧张罗着吃菜,讲汽修店新来的学徒把刹车片装反了的笑话,把气氛重新接上。一顿饭吃到后半截,朵朵下了桌,蹲在地上研究自行车,王建国蹲在旁边给她扶着车把。桌上就剩陈志远和林晓雯,一个吃完了在剥花生,一个慢慢夹菜。

陈志远把花生壳收进碟子里,起身收拾碗筷:“你陪朵朵,我洗。”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林晓雯站起来要拦。

“客人不帮忙,舅舅帮忙。”陈志远说着已经端着碗进了后面那个小水池,拧开水龙头。林晓雯站了站,拿了块抹布出来擦桌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一个刷碗,一个抹桌面,水声和抹布声混在一块儿。

擦到一半,林晓雯忽然开口:“刚才朵朵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小,谁对她好她就黏谁。”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的是实话。”陈志远把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我倒是想问你,这四年,你过得怎么样。”

林晓雯手里的抹布停了停,继续擦,擦完一块又擦回去:“就那样。赵国强在的时候,钱没少折腾,今天一个投资,明天一个项目,我劝过,他听不进去。后来他倒了,人也垮了,临走前那几个月,家里连进货的钱都得跟人凑。”

“你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你是走的人,我是留下的人。”她声音不高,抹布在桌角上来回擦,“当年是我点头嫁的,选错了也怪不得谁。我自己种的因,自己收。”

陈志远把水关了,转过身来:“当年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我走的时候气头上,觉得是被你丢下的。可这回去开会,账上那笔三万八,日期就在我被认定失责前三天,我就在想,当时要是我能多问一句,多留个心眼,说不定走不到那一步。”

林晓雯直起身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当年那事有蹊跷?”

“有。账本我翻了三遍,那笔款的流向和项目验收差着好几天,签字的环节对不上。赵国强那时候是主管,他能经手的东西,比我想的多。”陈志远看着她,“我不是要翻旧账。我是说,当年咱俩都太信他了,也太不信彼此了。你怪我不问清楚就走,我怪你一句话不解释就嫁,都觉得自己最冤。”

“那你现在觉得谁错了?”林晓雯把抹布一放,话头提上来,语气也硬了几分。

“错得最狠的是设局的人。”陈志远说,“你要说错,我有我的错。我走了五年,没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你一句。这个错我认。”

“我也有我的错。”林晓雯咬着下唇,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怀孕了,说孩子是他的,我那时候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就信了。等我想找你,你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我那时候想,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回来了。”陈志远说。

三个字落地,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水池里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瓷碗上。林晓雯别过脸,把抹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又抖开。

“行了,不说这些了。”她深吸一口气,“今天朵朵生日。”

“嗯,今天朵朵生日。”陈志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往后有难处,别自己扛。不为别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扛了四年,现在我在。”

林晓雯没应声,只是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半晌才说:“王建国那车,八成不是二手的。”

“让他认作二手吧,认了他心里舒坦。”陈志远笑了笑。

外头朵朵骑着那辆小车在超市门口的水泥地上转圈,王建国弯着腰跟在后头扶座垫,一路小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林晓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陈志远说:“改天你要有空,帮我把楼上那几箱旧货挪一挪,我腾个地方给朵朵放车。”

“明天就有空。”

她没再说别的,只转身去追朵朵:“来,妈妈教你捏刹车……”

第十二章 鉴定中心的长椅

第二天上午,陈志远把楼上那几箱旧货搬下来,旧纸箱落满了灰,一箱是过季的货底子,一箱是赵国强留下的杂物,还有半箱朵朵穿小的衣服。林晓雯在下面接,一件件分拣,能卖的摆货架,不能卖的装袋。

朵朵骑着小车在门口绕圈,绕到陈志远腿边就按一下刹车,仰头喊一声舅舅。陈志远应一声,把箱子往墙角一放,蹲下来跟她说话:“朵朵,舅舅问你个事,你妈妈平时跟你提过爸爸没有?”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提过。妈妈说爸爸出远门了,回不来。”

“那你想爸爸吗?”

朵朵捏着车把上的小铃铛,叮叮按了两下:“想。可妈妈说想也没用,我就想舅舅。”

陈志远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半天才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林晓雯在货架那头听见了,手上停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吃完饭,朵朵被隔壁婶子领去家里看小猫,超市里清静下来。陈志远把折叠桌收拾干净,坐下来,看着林晓雯把零钱一张张理平放进抽屉。

“晓雯,有件事我想了两天,今天得说。”

林晓雯抬了下眼皮:“你说。”

“朵朵的事。”陈志远停了一下,“赵国强当年跟你说孩子是他的,你信了。我现在问一句,你心里有没有过一点怀疑?”

林晓雯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把一沓零钱对齐,用皮筋一扎:“怀疑过。她越长越不像赵国强,眉眼像谁我说不上来,可我心里有根刺。赵国强在的时候我不敢想,他人走了,我更不敢想。想了又能怎么样,孩子都四岁了。”

“去做个鉴定吧。”

林晓雯抬起头,眼神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半天没动:“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抢孩子,也不是要翻你的脸。”陈志远把话说得很慢,“这事悬在那儿,你心里有刺,我心里也有。做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往后怎么过心里有底。朵朵一天天长大,早晚要问自己爸爸是谁,你总不能拿‘出远门’三个字糊弄她一辈子。”

林晓雯把皮筋往桌上一放:“你知道做这个意味着什么吗?结果出来了,要不是,你拍拍手走人,我这儿什么都没变。要是……要是真是你的,你打算怎么办?你一个巡检员,待几天就走的人。”

“谁说我要走?”

“你上次回来待了几天?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那回是那回。”陈志远没躲,“这回项目在县城,安置房从开工到封顶一年半,巡检得跟到底。我申请留下来,报告都递上去了。”

林晓雯怔了一下,别开眼去:“你先别拿这个说事。鉴定的事,我得想想。”

“行,你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朵朵被送回来,手里攥着隔壁婶子给的两块桃酥,一进门就往陈志远手里塞一块。林晓雯在灶上热饭,陈志远蹲在门口陪朵朵吃桃酥,碎渣掉了满手。林晓雯端着菜出来,站定了看他俩,忽然说:“明天周一,县医院能约。你要真想好了,就去。”

陈志远抬头:“想好了。”

“那明天一早去抽血。你带身份证。”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出门。朵朵以为要赶集,高兴得在门口蹦。林晓雯蹲下来给她整理衣领,说带她去医院看看身体,不疼。朵朵听说不疼,点头点得很干脆。

采血的时候朵朵还是哭了,眼泪挂在脸上,陈志远抱着她哄,说舅舅给你买糖。林晓雯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护士让他们一周后来拿报告,说加急三天也行,多交钱。陈志远说加急。

三天里谁都没提这事。陈志远照常跑项目现场,回来就在超市帮着理货,晚上陪朵朵在门口水泥地上画粉笔格跳房子。林晓雯话比平时少,账算得慢,有一回找钱找错了,被顾客提醒才回过神来。

第三天下午,陈志远到县医院门口,林晓雯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两个人没说话,一前一后上楼,在窗口领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廊尽头有排长椅,靠窗,下午的太阳晒进来一块,暖热的。

“就在这儿拆吧。”陈志远说。

林晓雯坐下来,信封捏在手里没动:“你拆。”

陈志远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从上往下看。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纸递过去。林晓雯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结论那一句,整个人忽然矮下去一截,肩膀开始抖,眼泪掉在纸上,一滴一滴洇开。

“亲缘关系成立。”陈志远轻声念出来。

林晓雯把报告捂在脸上,哭声压得很低,压不住。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两眼就走过去了。陈志远没催她,从兜里摸出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赵国强告诉我,孩子是他的。”林晓雯从指缝里挤出话来,“他说得那么肯定,还说要带我去检查,说月份对得上。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信了。后来嫁过去,日子越过越乱,我越觉得不对,可每回往深里想一点,就想着算了。想明白了,孩子怎么办,你怎么办。我开不了口,一拖就是四年。”

“那你现在开得了口了。”

林晓雯拿开纸巾,眼睛红得厉害:“志远,我对不住你。”

“这话不对。”陈志远把报告拿回来,对折,再对折,平平整整塞进随身的文件袋里,“错不在你一个人。设局的是赵国强,信了那话的是你,走了五年没问一句的是我。三个人都有份。人走了,追不回来,剩下的两个,往后得把日子过好。”

“你说得倒轻巧。”

“不轻巧。话是这么说,做起来一样一样来。”陈志远看着她,“头一件,朵朵得知道舅舅是谁。第二件,你那个社区食堂的想法,上回你说了一半,回去接着说完。第三件,欠的账有个正经了断,不该你认的部分,一分不认。”

林晓雯用纸巾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你倒是把事排得明明白白。”

“做项目的人,习惯列清单。”

“那我是第几号项目?”

陈志远没接这个话,站起来,往窗外望了一眼。医院后院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子指着天。

“走吧,”他说,“朵朵还在隔壁婶子家等着。回去路上买点排骨,晚上给她炖汤喝,抽血那天哭成那样,得补补。”

林晓雯站起来,把包挎好,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椅。报告出来了,最重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轻松,是往后好多件得一件件办的事。

“周三集团法务部的人要到县里,”陈志远边走边说,“赵国强当年经手的账,我整理了一份,连同那本旧账本一起给他们。你不用出面,我来对接。”

“那周海那边呢?”

“催收的事,法务会按程序走。他手里那张借条,有部分是赵国强拿项目款倒腾出来的,性质不一样。该还的还,不该还的,有地方说理。”

林晓雯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太阳斜着照过来,影子拖得老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朵朵昨天问我,舅舅还来不来。”

“来。跟她说,舅舅天天来。”

林晓雯没再说话,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往隔壁婶子家走。陈志远跟在后头,文件袋揣在怀里,硬硬的一块,压着胸口,倒比来时踏实。

第十三章 一封信的迟到

周三一早,集团法务部的两个人到了县里,一个姓何,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另一个是年轻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下就开始整理材料。陈志远把旧账本、整理好的支出明细,还有之前记下的那张借条复印件一并交过去,一样一样摆开,讲了来龙去脉。

何律师听完,翻着账本问了一句:“这个收款账户的户主,现在能联系上吗?”

“能。”陈志远说,“赵国强的一个远房亲戚,姓孙,在邻县跑运输。我打过一次电话,他一听我名字就挂了。”

“那就走正规渠道。”何律师合上账本,“以集团旧账核查的名义约谈,不涉及个人纠纷。他只要配合说明资金去向,把该退的退回来,事情按程序办。他要不配合,我们这边也有的是办法。”

约谈安排在下午,地点在项目部一间小会议室。姓孙的接到电话先是推,说自己忙,跑车在外地。何律师不紧不慢地跟他讲,涉及当年项目资金的去向,集团要出核查报告,报告上要写清楚每一笔的去向和责任人,如果不来,就按现有材料写。那边沉默了半天,说下午过来。

人来了,四十出头,精瘦,进门先递烟,被何律师摆手挡了。坐下没聊两句,他额头上就见了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来敲去。

“孙师傅,这笔三万八,日期是当年六月十二号,从项目账户划到你的户头上,三天后又被取现。”何律师把凭证推过去,“你解释一下。”

“那都是赵国强让我弄的,我就是替他过个账。”姓孙的往前挪了挪,“他说临时周转一下,过两天就还回来。我哪知道后来出那些事。”

“钱最后到了谁手里?”

“他手里。取现那天他本人在银行门口等着,我取出来直接给他了。”姓孙的抹了把脸,“他那个人,好面子,又爱折腾。我当时也劝过,说你不要拿公司的钱去搞那些,他说没事,下个月就平上。谁知道窟窿越捅越大。”

何律师把记录本转过去:“你把这些写下来,签字。另外,赵国强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在你那儿?信、纸条、东西,都算。”

姓孙的犹豫了一会儿,从随身带的旧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他走之前两个月,托我保管的。说万一他有个好歹,让我交给……交给一个叫陈志远的。我那时候不知道陈志远是谁,后来打听了才知道早就走了。这信在我包里搁了小半年,我也不敢拆,也没处送。”

陈志远坐在一旁,没伸手。何律师接过信封,看了看封口,是原封,没拆过,递给他:“你看看,跟这次的核查有没有关系。”

陈志远把信接过来。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陈志远亲启”,字歪歪斜斜,笔画发抖,一看就是病中写的手都在打飘。他跟何律师点了下头,走到窗边拆开。

里面三页纸,写满了,有的地方涂改过,有的句子写了一半又划掉。字迹时轻时重,到后面越来越潦草。陈志远从头看起。

第一页开头写的是当年那个项目的事。赵国强承认,是他把一批材料进场的时间做了手脚,让陈志远签字确认的进度表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又赶在验收前一天把问题捅到公司。这样陈志远就成了责任人,挨了处分,在圈子里传开,待不下去。赵国强在信里写,他当时看上了林晓雯,觉得只要陈志远走了,林晓雯没了依靠,自然就倒向他这边。他还写明了那三万八的来路,说钱从项目账上转出去,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做局,剩下的被他拿去填了自己先前的亏空。

第二页写得最乱,改了又改。大意是,他后来才慢慢知道林晓雯心里的苦,日子过到一起,两个人没一天顺心,家里钱被他折腾光了,林晓雯守着个小店,带着孩子,还要替他还账。他写“我把人家的日子搞散了,自己的日子也没过好,落得这个下场,怨不着别人”。

第三页只有半页,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我这病是喝酒喝出来的,怨我自己。欠志远的,钱上我补不上了,良心上更补不上。这笔账我认,来世再还吧。晓雯和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算我求你。”

陈志远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窗外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地响,闷闷的,像隔着层土传过来。他把信纸按原样叠好,装回信封,走到会议桌前。

“何律师,这封信跟核查有关的部分,我复印一份给你们存档。原件我留着。”

何律师点头,让那个年轻姑娘拿去复印。姓孙的坐在那儿,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孙师傅,”陈志远说,“信你保管了小半年,没拆没扔,这份心我领了。钱的去向你都讲清楚了,后面配合把手续走完就行。你自己那份责任,按人家说的办。”

“哎,哎。”姓孙的连连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赵国强那人,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我去看他,他还念叨,说有些话没脸说出口。这信,算是他攒了半年的胆。”

人走了,会议室安静下来。陈志远把信揣好,没直接回超市,先去了趟邮局门口的打印店,把信复印了一份,交给晚些时候来取的何律师助理。然后他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去,路边的梧桐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超市门口,林晓雯正蹲在地上擦玻璃,腰上系着围裙。见他回来,直起身子:“法务那边怎么样?”

“账的事都清楚了。”陈志远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把信封掏出来,递给她,“赵国强走之前托人保管了一封信,今天才转到我手里。你看看。”

林晓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她没急着拆,先看了信封上的字,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抽出信纸,站着看。看到第一页一半的时候,她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来,看得很慢,有几处停下来,抬头望一眼街面,又低下头接着看。看完一页翻一页,看到最后那半页,手停住了,捏着纸角,久久没动。

“他把当年的事都写下来了。”陈志远说,“材料是动了手脚的,钱也是他从项目上挪的。这封信加上账本,前因后果就对上了。”

“他为什么不早说?”林晓雯声音发涩,“早说,你就不会走。”

“这话现在说没意思了。”陈志远看着街面,“人已经走了,再把账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哪一年是个头。信上写的这些,我信。他认了,剩下的事让该了的人去了。”

林晓雯把信纸叠起来,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装回信封,递还给他:“你留着吧。”

“我留着。”陈志远把信放进抽屉,跟那本旧账本搁在一起,推上抽屉,“往后不提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厂里那边的旧账,法务会去追,你那部分该核减的核减。周海那边,今天下午也来了电话,说法务跟他讲了,他手里那张借条有几笔来路不清,想主张权利可以,走合法途径,再堵门,性质就不一样了。他答应了。”

林晓雯轻轻舒了口气,起身去后面厨房看炖在灶上的汤。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志远,谢你。”

“这两个字也用不上。”陈志远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去接朵朵。幼儿园四点放学,我答应了她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抽屉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才重新关上。

第十四章 清账那天

何律师是第三天上午到的县城,带着一个助理和两只塞得鼓鼓的文件袋。陈志远把安置房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腾出一张桌子,烧了壶水,三个人围着坐下。

“赵国强名下的债务,我们捋了两遍。”何律师把一沓表格摊开,手指点在第一行,“个人借款、信用卡、还有几笔民间借贷,加起来二十八万出头。这里面有十一万,是当年从广告公司项目款里挪出去的,有账本和银行流水对得上。按法律讲,这部分属于赃款去向,要优先追缴退赔,剩余的个人债务,得看他名下有没有可执行财产。”

“他名下就剩那间超市了。”林晓雯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房本是赵国强他妈的名字,不算他的。店里货架、冰柜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超市不能动。”陈志远接过话,“她带着孩子,店是活的,动了店等于断了人家的日子。何律师,追缴那部分,程序上怎么走?”

“走民事追偿,那十一万要找当年经手的人退赔,赵国强的亲戚孙某已经答应配合,他那部分先退三万八,剩下的分期。至于周海那笔,借条上写八万,实际转过去只有五万二,另外两万八是利滚利加上去的,不合规。我们已经跟他讲清楚了,他要主张,就去法院起诉,拿判决说话。”

林晓雯抬起头,声音不大:“他前阵子天天来,一天来两趟,站在门口也不骂人,就那么看着,客人都不敢进门。”

“他再来,你打这个电话。”何律师推过去一张名片,“我们法务跟当地调解那边打过招呼了。他要是还搞堵门、言语施压那一套,性质就变了,不是要账,是滋扰。上午我们跟他通电话,他自己也知道理亏,答应不再上门。”

陈志远给林晓雯添了半杯水:“听见没,这事到头了。”

林晓雯没接水杯,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欠条,有打印的,有手写的,边角卷着,有的还沾着油渍。她一张一张地理,按日期排开。

“这张是去年五月的,五千。”她念着数,“这张是秋天,赵国强住院那阵子,问我娘家哥哥借的一万二……这张是店里进货欠供货商的,三千四。”

何律师探头看了一眼:“这些供货商的款,可以跟追缴的退赔一块儿核,属于经营债务,不归个人挥霍那部分,法律上有区分。”

“能分就分清楚。”陈志远说,“她一个人撑着店,每一笔都是拿货出去换回来的钱,不容易。”

林晓雯把欠条数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又数第二遍,然后按原来的顺序叠好,往盒子里放。盒底空了一大块,她把剩下的几张压平,盖上盖子,两只手按着盒盖停了几秒。

“这些条子,我攒了一年多。”她说,“每天晚上关了店,坐在这儿对着这一盒子纸,心里就算账,算到半夜也合不上眼。有一回周海堵在门口,朵朵在里屋写作业,我一边跟他说好话,一边回头看孩子有没有被吓着。”

她抬眼看陈志远,又看何律师:“今天把这些数理清楚了,哪怕还钱还得慢慢还,起码知道还到哪天是个头。我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何律师把表格收进文件袋:“明天我们去把孙某那份退赔协议签了,供货商那边我列个清单,你核对完签字就行。周海那张借条,我们会出个书面意见给他,他要是不服,让他走诉讼。”

人走了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林晓雯把铁盒抱在怀里,忽然笑了一下:“你猜我刚才想什么?我想把这空盒子扔了。”

“别扔。”陈志远倒了杯水自己喝,“留着装别的。往后进货的单子、食堂的流水,都用得着。”

“食堂?”林晓雯一愣。

“先随口一说。”他把水杯放下,“你把店门口收拾收拾,那块招牌旧了,让人看着还以为这店快黄了。该换块亮堂的,货架重新排排。项目上过些日子有一批工人进场,早饭和中午这顿,就近吃的话,你这位置最合适。”

林晓雯低头听着,手指在铁盒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什么时候走?”

“巡检报告还没写完,安置房的地基验收也得盯着。早着呢。”

“我是说,省城那边。”

陈志远没接这个话头,起身去窗边看了看,街对面几个街坊正凑在自家门口说话,声音飘上来。他回过头:“你门口那个收废品的老刘,天天把三轮车停在你店门前,把半个门脸挡了。跟他讲讲,挪到东边墙根去,他要不听,我去说。”

“他家里也不宽裕……”

“不宽裕也不能挡人家的门做生意。讲道理,讲不通我帮他找块地方,社区那边有空地,我打个招呼。”

林晓雯站起来,把铁盒往布包里装:“行,我去说。”

两人下楼,超市门前果然停着那辆三轮,车斗里码着纸壳和旧铁皮,风一吹哗啦响。陈志远走上前,跟老刘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老刘摸着头笑,说没想着挡道,推着车往东边去了。

门前一下清清爽爽。林晓雯拿扫帚扫地上的纸屑,扫到台阶边上,直起腰来喘气,望着空出来的门脸出了会儿神。

“看着舒坦。”她说。

“往后天天这么舒坦。”陈志远看了看表,“四点了,我去接朵朵。”

他刚迈步,林晓雯在后面叫住他:“志远。”

“嗯?”

“你刚才说食堂的事,是认真的?”

“半认真。”他回头,“你把这一摊理顺了,我慢慢跟你细说。急什么,人在这儿,地在这儿。”

林晓雯捏着扫帚柄,没再问。陈志远沿着老街往幼儿园方向走,梧桐叶落了半条街,踩上去沙沙的响。走到街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超市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门口那块旧招牌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林晓雯正拿一块抹布擦柜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第十五章 选择留下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陈志远正蹲在安置房工地边上看基础回填,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摘了一只手套接起来,集团人事那边的声音很客气,先问他巡检的进度,又绕了几句县城的情况,才把话落到实处。

“省城新开的区域项目缺个工程口的负责人,班子会上点了你的名。平台比现在大,待遇往上走一档,级别也给提。你这边巡检报告一交,那边就等着人。怎么样,考虑考虑?”

陈志远站起来,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工地上的搅拌车正在倒料,轰隆隆的,他往边上走了几步,走到一片安静些的空地上。

“什么时候要答复?”

“不急,三五天。不过位置不等人,你也知道,好坑位盯着的人多。”

“行,我这两天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远处塔吊还没立起来,只有几台挖掘机在土堆之间挪动,司机探出头跟人打手势。这项目从征地到开工,他跟着巡检组跑了两趟,每一栋楼的位置、每一户将来的朝向,他心里都有数。省城那边是更大的盘子,可是踩不着这边的土。

中午他没回项目部食堂,拐到老街上去了一趟。王建国的汽修店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前盖子支着,王建国半个身子探在里面,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扳手,十二的。”他伸手。

陈志远从工具箱里抽了递过去,靠在车边上等。王建国拧了两下,直起腰擦手,这才看清是他。

“哟,巡检大人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跑?”

“路过。借你个耳朵。”

“耳朵管够。”王建国拿脚勾过来一个小马扎,“坐。中午吃没吃?锅里有面,我给你下。”

“别忙了,说两句。”

陈志远把省城的事简要讲了一遍。王建国听完,不急着表态,去墙边水桶里洗了手,甩着水珠回来,先给自己点了根烟。

“听着是好事啊。升官加钱,往外走。你本来不就是从外头回来的?”

“我要是走,安置房这个项目就交出去了。”

“项目是集团的,谁盯不是盯。”

“换个人来,未必肯往细里抠。”陈志远说,“这地方的情况跟省城不一样,工地上有一半是本地招的工人,安置户跟他们的亲戚朋友都连着呢。哪家窗户开在哪儿,哪户的老人腿脚不好得给一楼,这些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定的。我在这儿盯了这些日子,跟街道跟施工队都熟了,换人等于从头再来。”

王建国抽了口烟,斜眼看他:“你说的这些,听着都对。可我听着,不像全是项目的事。”

“人也在这里。”陈志远没绕。

王建国把烟按在砖头上,乐了:“我就说。行啊你,五年前说走就走,回来一趟,倒给自己找上事儿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摊子水多浑?账刚理出个头,超市那边还没翻过身来,孩子还小,街坊嘴碎。你留下,等于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知道还留?”

“这两头我都放不下。”陈志远看着对面街面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卷帘门,“撂下项目走人,我心里不安;撂下她们娘儿俩回省城,我心里更不安。既然两样都搁在心里,那就都担着。这不是给自己找事,是把我自己搁对地方。”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你这人,五年了就这一点没变,认准的事,谁劝都白搭。”

“劝了也没用,你省点唾沫。”

“省下的唾沫我留着晚上喝酒。”王建国拍了一下车顶,“修完这车我请你吃饭,先别走,给我搭把手。”

下午陈志远回了项目部,把巡检报告翻出来接着写。写到安置房那块,他把本地用工的比例、周边配套设施的建议都一条一条列清楚。快下班的时候,集团的电话又追来一次,问他考虑得如何。他说报告今晚能交,外派的事等他正式回话。

那天晚上他把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两遍。改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他捏着笔停了一阵,签上名字,在报告末尾附了一份申请——请求继续留在县城,跟进安置房项目的后续巡检与协调。

第二天一早,他把申请和报告一块发了出去,然后照常去了工地。

消息传得快。中午他在超市买水,林晓雯正给货架上货,听见他在收银台边上跟供货商闲扯,说到后面,那供货商问一句“听说你要去省城高就”,他答一句“不走了,留这儿”。林晓雯往货架上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那一排洗衣粉摆得比先前齐整。

供货商结完账走了。她转过身来,拿围裙擦手:“外头那个机会,我问过王建国,说挺好的。”

“挺好是挺好。”

“你留下,是因为报告没写完?”

“报告昨晚交了。”

林晓雯看着他,没往下问。陈志远把水钱扫了,拧开瓶盖喝一口:“项目在这儿,你也在这儿,我要是走了,来回路远,什么忙都帮不上。钱少挣点就少挣点,路远了一步都踩不着。”

“我又没要你帮。”

“我知道你没要。”他说,“我自己要。”

林晓雯低头把围裙带子解了又重新系上,声音压低了些:“别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赵国强才走了五个月,街坊嘴上没个把门的,我一个人带孩子守店,你还往这儿跑——”

“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咱们自己身上。”陈志远把水瓶往台面上一放,“该走的手续走,该理顺的理顺,我在这儿一不躲二不藏。谁有话,当面来说。”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抹布,把门口那块旧招牌底下的砖台细细擦了一遍,又把靠在墙根的那张折叠小桌展开,搬到了门边,跟原来的两张并排。

陈志远看着她摆桌子:“这是做什么?”

“工人进场以后,早上要口热乎的。”林晓雯把桌子腿按稳,直起腰,“先摆着。有人来就坐,没人来就晒太阳。”

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小桌上落了片梧桐叶,又被风卷走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正,进屋去了。

第十六章 社区食堂开张

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项目组的协调会开到了超市门口。

陈志远原本只是想让施工队把门口那段坑洼的路面顺手补一补,方便工人和住户进出,没想到街道的人也来了,说安置房一开工,周边这几家小店迟早得跟上,与其零散地补,不如统盘想一想。会开到最后,街道的同志指着超市那间铺面说,这个位置好,临街,又是社区中心,做个食堂,工地上的人中午有个落脚的地方,老住户也能图个方便。

林晓雯站在柜台后面听,手里攥着记账的笔,没吭声。

散了会,人走干净了,陈志远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问她:“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把笔插进笔筒,“食堂,说得轻巧。我这店是个小卖部,卖点油盐酱醋、烟酒糖茶,进可攻退可守。改成食堂,灶台、排烟、桌椅、进货,一样都不能少。哪来的钱?”

“先算账。”陈志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原来的货架撤一半,后头那间杂物屋腾出来做灶间。项目组这边能给的支持有限,但施工队以后每天有几十号人在这条路上来回,伙食这块谁做都是做,与其便宜外头,不如落在你这儿。我跟施工队那边谈,工地食堂的采买先走你这儿,按月结,不拖。”

林晓雯低头算了算:“那也得先垫一笔。我这小超市,手头活钱没多少。”

“货架上的货盘点一下,慢慢清。灶台、锅碗这些,街道那边有点小微创业的补贴,能补一部分。剩下的,我先垫。”

“我不要你的钱。”她接得快,抬头看他,“你留下是你的事,钱是钱。我要是靠你垫,这店往后还不知道是谁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算我入股,白纸黑字,亏了算我的,挣了按股分。这样行不行?”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掂量他这话里有几分真。末了,她把围裙一解,往肩上一搭:“入股可以,得立字据,找王建国做个见证。”

“明天立。”

第二天字据立得干脆,王建国拿着笔当见证,写完还嫌不够,非在后头添一句“双方愿打愿挨,谁也不许事后翻脸”。林晓雯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铁盒,跟那张旧纸条搁在一处,合上盖子,压在柜台底下。

接下来七八天,超市像翻了个个儿。货架拆下来一半,靠门那面墙清出来摆了四张折叠桌,桌面上铺了层花色塑料布。后头杂物屋收拾干净,请人砌了灶台,排气扇一装,一进去就是一股新水泥味。朵朵放学回来蹲在门口看工人装门帘,小大人似的指点人家挂高一点、挂低一点,被林晓雯一把拎进屋。

陈志远下了工地就过来搭手,抬桌子、搬米面、钻到灶台底下试管道。手上擦破了皮也不当回事,晚上回去用凉水一冲,第二天照样切菜洗锅。

王建国来得也勤,开张前夜还特意跑来看了看,指着灶台挑毛病:“你这排烟管道走得不对,拐得太急,炸油条的时候油烟倒灌,人在里头待不住。”

陈志远拿手电筒照着看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就找安装的人返工,加了两个弯头。林晓雯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中午吃饭时多给他盛了半勺肉。

菜单是两个人商量着定的。早点卖粥、包子、油条、豆浆,中午晚上做家常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土豆丝、青椒肉片,一个价目表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挂在门口。菜名底下又补了行小字:工地干活加两勺饭,老人孩子口味淡的提前说。

开张定在月初八。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晓雯就在灶间忙开了。头一锅包子上了笼,热气把窗玻璃蒙得白茫茫一片。朵朵起得早,头发被林晓雯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那条特意改小的围裙,站在门口一桌一桌地摆碗筷,摆得歪歪扭扭,她自己也看出来,又一桌一桌掰正。

王建国骑着摩托过来,车后座绑了一挂小鞭,往门口电线杆子底下铺开。陈志远从灶间探出头:“别铺太近,火星子崩着人。”

“我心里有数。”王建国蹲下去拿烟头一点,噼里啪啦一通响,硝烟味混着包子香,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响完了,几个路过的街坊站住脚张望,王建国冲人家拱手:“开业大吉,进来尝尝,头三天优惠。”

第一拨客人是工地上的。安全帽往桌上一搁,几个人挤一桌,张小三嗓门最亮:“陈经理,你可得给个准话,这饭钱能不能从工钱里扣?省得中午还得专门跑一趟回去拿。”

陈志远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能。施工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签个字记个账,月底统一结。”

张小三乐了,回头冲同桌的人喊:“听见没,记工钱里,先吃热乎的。”

林晓雯端着两屉包子出来,往桌上一放:“先吃包子,粥马上好。”

朵朵跟在她后头,端着个小托盘,上头摆了几碗豆浆,走得一步一挪,生怕洒了。张小三逗她:“小老板,账会不会算?”

朵朵头也不抬:“我妈会算,我端碗。”

一桌人都笑。

过了八点半,街坊陆续来了。靠窗那桌是两家老住户,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点了小米粥和素包子,还给孙女要了一碗蒸蛋。林晓雯特意把那碗蒸蛋多搁了点香油,端过去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晓雯啊,你这店以前卖东西,我总觉得冷清。如今卖饭了,倒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

林晓雯笑了笑:“您常来,爱吃什么提前说。”

头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灶间里油锅响个不停,陈志远把袖口一挽,站在案板前切土豆丝,切得不算特别细,但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林晓雯从外头收完账回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条干净围裙,抖开,从后头递到他面前。

陈志远手上都是油,愣了一下:“这——”

“系上。”她把围裙往他腰上一围,“你那身衬衫,油点子崩上去了我可不给你洗。”

他低头看了看,把围裙带子在腰后一系,手上不停:“行,以后灶上的事归我。”

“想得美,灶上的事归火候,你归忙时搭把手。”林晓雯说完,自己也笑了,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快收午市的时候,陈志远把手边最后一盘西红柿炒蛋盛出来,又低头把案板上的碎菜叶归到一堆。围裙还系在身上,前襟沾了面也沾了油,他不觉得有什么,转头看见储物架上有一小块剩面团,便顺手擀了两张饼,一摞薄一张厚,厚的往里搁葱花,擀得圆圆的,往上刷了一层油,火候一上去,香味从灶间飘到前头。

林晓雯正蹲着收桌布,闻见味直起身:“你还会烙饼?”

“以前在外地,一个人过,什么都得自己来。”

“那以后早上的饼归你。”她说着把抹布往盆里一扔,“不过丑话说前头,饼烙糊了,你自己吃。”

“糊了也比外头卖的香。”陈志远把饼铲出来搁在盘子上,热气把两张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朵朵这时跑进来,仰着脑袋要看,林晓雯赶紧把她往外抱:“烫,站远点。”朵朵扒着门框探头,嘴里喊:“舅舅,饼,饼。”

“马上,先晾着。”陈志远把饼翻了翻,掰了半张边上不烫的,撕成小块搁在小碗里,塞到朵朵手里,“吹一吹再吃。”

朵朵捧着碗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到葱花香的地方,眼睛亮起来,冲着街上路过的人晃了晃手里的饼:“我舅舅烙的。”

林晓雯站在门里面听见了,没出去,低头接着收拾桌子。桌布抖开,又叠好,叠得方方正正。

傍晚收业,陈志远把灶间的火熄了,洗了手,出来看见林晓雯坐在那张新摆的小桌边,面前摆着今天的流水账本。她算完一页,抬头见他出来,合上账本说:“头一天,卖得不算多,除去料钱,剩得薄。不过照这架势,工地那边把伙食固定下来,下个月能稳住。”

“稳住就好。”他走过去看那一页账,字迹一笔一划,跟五年前做报表时一个样。

林晓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账本合上,拿手按了按:“你那股份,头一个月分不着钱。”

“不急。”

“我知道你不急。”她站起身,把椅子和桌子收拾起来,想了想又说,“明天早点改成六点半开,工地上天不亮就进场,晚了赶不上。”

陈志远把最后一摞碗端进灶间,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那五点就得起来发面。”

“你起得来?”

“起得来。”

帘子一掀,他探出头补了一句:“早点定的什么,你晚上列个单子,我照着买。”

林晓雯应了一声,把门口的小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上明天早上的几样吃食,写完退后半步端详了一阵,又添了一行小字:粥免费续一次。

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食堂的灯管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通明。朵朵早早被哄着洗了脚上了床,隔着帘子还能听见她跟妈妈讨价还价:“明天我还端碗。”林晓雯低声说了句什么,朵朵便安静了。

陈志远走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亮着灯的铺面。招牌还没换,底子是原来超市那块,林晓雯说等生意稳了再找人重新做过,眼下先凑合。可门口那两张折叠桌摆得端端正正,小黑板上的字擦得干干净净,炉膛里还有一点余温。

他抬手把门边垂下来的卷帘钩好,转身往项目部走。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林晓雯在喊:“明天五点半,别睡过头。”

他没回头,扬了扬手:“误不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灶间的灯果然先亮了。

第十七章 门口那句老话

安置房封顶那天是个星期天,塔吊臂上挂了一条红横幅,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陈志远本来在项目部核对决算表,听见外头放炮仗,探头一看,工地上几台搅拌车排成一溜,工人们正往楼顶倒最后一罐混凝土。他把表格收进文件夹,出了门,正好碰见朵朵被王建国牵着手在工地围挡外面转。

“你咋把孩子带这儿来了?”陈志远快走两步,把朵朵接到手里。

王建国拍着围挡上的灰:“她妈妈在食堂蒸馒头,一时走不开,我说我给你们送过去,路过这儿她非要站住看那个大铁架子。”

朵朵仰着脸,手指头戳着天:“舅舅,上面那个会转的,它转一圈转一圈的。”

陈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塔吊转着大臂吊最后一捆钢筋,那姿态慢悠悠的,跟巨物该有的威风一点不沾边。他把朵朵往臂弯里提了提:“那是塔吊,房子盖到哪儿,它转到哪儿。今天转到顶了,就封顶了。”

“封顶是什么意思?”

“就是楼层不再往上长了,接下来装门窗、刷墙,人就能住进去。”

朵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它明天还转吗?”

“还转,接着吊别的。”

朵朵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看那塔吊又从东转到西,忽然冒出一句:“舅舅以后也在这儿盖房子吗?”

王建国在旁边听着了,嘿嘿笑:“这孩子问得好,得答。”

陈志远没急着答,抱着朵朵从围挡东头走到西头,看工地里那些戴黄帽子的工人收工往食堂方向走,想了想,还是轻声回了句:“盖。盖完了,边上还有人住的地方,都得好好盖。”

这话说给朵朵听,也说给自己听。年初集团人事给他打过电话,省城那边有个项目缺人手,问他愿不愿意过去,待遇往上提一档,跟那边的人面也见过一回,他没当场应,回来把安置房这一期的巡检报告写完了,又补了一份后期配套的建议,跟集团申请留在这边把项目跟完。报告递上去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阵,看着窗外高架桥往远处去的那条线,才明白过来,以前总觉得离开一座城是因为待不下去了,回来留下,却是自己愿意。

围挡里头最后一罐混凝土落下去,工地上有人吹哨子,有人拍手,项目经理拿着喇叭在底下喊了几声“注意安全”,便让大家伙散了去吃饭。陈志远抱着朵朵绕开工地的土路,往食堂走,边走边跟她说,以后这儿是小区,有广场,有晒太阳的长椅,还有一排一排亮着灯的窗户。

朵朵听到“长椅”两个字,接了一句:“能坐我的小自行车吗?”

“能,还能推着跑。”

“那我跟妈妈要一个带铃铛的。”

“你妈妈给不给你买?”

朵朵想了想,认真道:“我给她端碗,端好多碗。”

两人到食堂门口时,日头刚偏西,晒得门框上的油漆泛了一点软黄。林晓雯正弯着腰擦门边那张折叠桌,抹布来回蹭着桌面,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抬手把额前滑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别。

她看着陈志远怀里那张小脸,又看看他,忽然不说话了。

陈志远站定,心里还奇怪,手里的朵朵已经伸胳膊要往妈妈那边探。林晓雯把抹布搭在桌角,往前迎了半步,声音不急不慢,跟随口招呼一句似的:“孩子想见见你。”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五年前那个傍晚,就是在这块地方,她也是这样从超市门口追出来,拉住他的袖子,把这句话说了一遍。那时候他愣在原地,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最后掉头就走了。今天他又站在这里,门头上的招牌早不是从前那块,门里飘出的味道是蒸笼气混着葱油,朵朵的手臂从怀里往外伸,够着她妈妈的围裙带子。

陈志远把朵朵往上抱稳了,低声说:“天天见,还用得着想。”

林晓雯嘴角动了动,没说别的,侧身让开门:“进来吧,馒头刚出笼,你抱她一下午,先吃口热的。”

门帘一掀,白汽扑面卷过来。灶间大笼屉刚揭开,一朵一朵的馒头摆得整整齐齐,白胖得透亮。朵朵被放到地上,自己踮着脚往上够,被林晓雯拎着后领拽回来:“烫手,坐好。”

王建国跟着进了门,把从车上卸下来的一箱酱油搁在墙角:“我今儿可是送孩子又送东西,这一顿得管饱。”

“管,馒头管够。”陈志远洗了手,进灶间拿刀切了盘咸菜,又往锅里看了眼剩下的米粥,端出来一人一碗摆在桌上。

王建国在靠门的位子坐下,拿了个馒头掰开,往里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大口才说:“封顶了,你那报告也该歇歇了。往后这住进来的人,都得念你一份好。”

陈志远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念我一份好不如多来吃两顿饭,让你这家门口的老邻居都上这儿来。”

“你这主意不赖。”王建国咽下嘴里的,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街口那几家,我这两天跟他们提了,都说等这边收拾利索了来尝尝。”

林晓雯把朵朵的碗摆好,又端来小半碟炒得软烂的青菜,回头看见陈志远站在灶台边,身上还系着那条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结,她伸手给紧了紧:“你这结打的,跟扎口袋似的。”

“能系上就成。”陈志远低头看她手上的动作,没躲。

“明天早点要换样,得有一样稀的,一样干的,粥是粥,可光喝粥不顶到晌午。”

“那就加面汤,剩的面头别扔,发一发能烙盒子。”

“盒子费油。”

“少搁点油,两面烙就行。挣钱不在这一顿饭上,得让工地上的人吃完了还惦记。”

王建国在桌那头招呼:“你俩先把这顿吃了行不行?馒头都快凉了。”

三个人围一桌坐下。朵朵自己抓着小勺,舀一勺粥往嘴里送,送完抬头看陈志远,看他夹咸菜,也要,林晓雯给她夹了很小的一筷子,她吃了,眉头皱一皱,又伸勺子。

陈志远问她:“咸?”

朵朵点头,又摇头:“还吃。”

大家都笑了。笑声从食堂敞着的门里飘出去,撞在街对面那排新栽的树上。门口那块小黑板上,明天早上的吃食已经写了半截,粉笔字被风吹得有点淡,却一笔一划看得清楚。外头路灯这会儿还没亮,天光斜斜地压在房檐上,把门里桌面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融融的,馒头冒着热气,粥碗冒着热气,连灶台边的陈志远脸上都蒙着一层淡白气。

王建国嚼着馒头,含糊道:“这日子,闻着味儿就跟以前不一样。”

林晓雯正拿筷子把朵朵碗边那颗掉出来的粥粒拨回碗里,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没接,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

第十八章 往前看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陈志远就把车从安置房工地边上开过来,停在食堂门口。林晓雯已经起了,灶间的灯亮着,一屉馒头刚上锅,白汽顺着窗缝往外钻。朵朵被喊起来的时候还没睡醒,抱着小被子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晃,晃了半天才肯让林晓雯给她套上外套。

陈志远在门口等,没进去催。等娘俩出来,他把后车门拉开,朵朵先爬上去坐好,又探出半个脑袋问:“舅舅,我们上哪儿去?”

“去看看你爸爸。”陈志远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自己听出来了,就补了一句,“路不远,一会儿就到。”

林晓雯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样供果和一小沓黄纸。她看了陈志远一眼,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发动的时候,她把塑料袋搁在脚底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着白。

县城北边那片坡地上,坟头挨着坟头,新土旧土混在一处,乍看分不出先后。赵国强那块碑是去年冬天立起来的,石头不算好,是林晓雯咬牙挑的最便宜那一档,刻字的那家店老板看她带着孩子,少收了二百。碑面上除了姓名年月,没写别的,空着大片地方。

朵朵下了车,一眼就认出那块碑,跑过去蹲在跟前,拿手指头点着上面刻的一个字说:“这是我爸爸的名字,妈妈教过我念。”

陈志远跟在后头,离着两步远停下来。林晓雯把供果摆上,黄纸点了,火苗子蹿起来,被风压得往一边倒。朵朵学着妈妈的样子蹲着,也不说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那火一点点把纸吞下去。

纸灰飘起来的时候,林晓雯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坟里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国强,我带朵朵来看你。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的事你别惦着了,我心里有数。”

朵朵仰脸问:“妈妈,爸爸能听见吗?”

“能。”林晓雯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你跟爸爸说两句。”

朵朵就认认真真对着碑说:“爸爸,我上幼儿园了,老师夸我画画好。我画了妈妈,画了舅舅,还画了我自己,贴在食堂墙上了,你回来看就看见了。”

陈志远一直没出声。他对赵国强这个人,说不上宽恕,也说不上恨。五年里他换了几个城市,干过好几样活,夜里躺下来想从前的事,想过无数回。后来那些年月一层一层压上来,旧账翻得少了,人也就不那么较劲了。如今站在碑前头,他只觉得这个地方躺着的人,把一摊子事撂给了活着的人,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过。

林晓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他:“你不说两句?”

“我就不说了。”陈志远把手里那袋供果往碑前又挪正了些,“该说的,他生前没听着,现在说了也晚。往后的,我替他做。”

林晓雯怔了一下,低下头去收拾装黄纸的袋子,动作慢了半拍。

下山的路是条土路,被雨水冲得有些坑洼。陈志远先下去几步,回身伸手,林晓雯扶着她的手下了两个坎,到了平地上就松开了,也没特意说什么。朵朵夹在他俩中间,一手拽着一个人的衣角,走几步蹦一下,鞋底把土路踩出一串小印子。

上了车往回开,太阳升得高了,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晓雯的半张脸上。她忽然说:“以前总觉得,日子是别人替我选的。谁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谁让我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嫁人也好,守着那个超市也好,都是被人推着走的,推一步挪一步。”

陈志远没扭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问:“现在呢?”

“现在知道能自己选了。”林晓雯说得很平,“选错的,自己也认。选对的,自己就往前走。”

“那就从食堂开始。”陈志远把车开得稳当,声音也跟着稳,“我看了这边的门路,安置房那边二期一交,住进去的人少说几百户。那头离街口远,买菜做饭不方便,缺个能吃饭的地方。你要愿意,咱们就在头里先占个铺面,把食堂分店开过去。”

林晓雯转过头来看他:“开分店?那得多少钱,我这一个店还没做稳当。”

“不着急,一样一样来。”陈志远说,“先过去支个早点摊子试试水,两三个蒸笼、一口汤锅就够。卖得好,再添桌椅。卖的不好,锅碗瓢盆搬回来,大不了少挣两个月。”

后座的朵朵早就在听,这时候把身子往前探,两只手扒着前排两个椅背,脑袋挤到中间:“舅舅,分店是不是比这个还大?”

“大不大看往后,眼下就一个小摊。”

“那我要当店长。”朵朵说得斩钉截铁,“我端碗端得稳,我还能收钱,我数数能数到二十。”

林晓雯从后视镜里看她:“你有二十个手指头吗,数到二十?”

“我数脚趾头。”

陈志远笑出声,方向盘差点没扶稳,把车往路边蹭了蹭又掰回来:“行,店长就店长。不过店长得管账,咱先把账捋清楚——一碗粥两块钱,两个馒头一块五,加起来三块五,收了人家五块,找多少?”

朵朵掰着手指数,数了半天没数明白,最后说:“我收五块,不找。”

“那不成,那不成了抢钱了。”

“那我少收,收两块。”

林晓雯被逗得直摇头,伸手把朵朵的脑袋往座位里按:“坐好,系带子,别爬过来。”

朵朵缩回去,没两分钟又探出来:“妈妈,那我明天能不能去分店看看?”

“明天先把这店的碗洗完。”

“我洗一半。”

“一小半。”

“行,一小半。”朵朵答应得痛快,缩回座位里,隔着车窗看外头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车拐进街口的时候,陈志远把车速放慢,指了指路东那片正在拆脚手架的楼:“看见没,那几栋就是二期,年底前能交。等交房那阵,人气一上来,早点摊不愁没人吃。”

林晓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有一会儿,说:“那边街坊我认识几个,以前在超市买过东西的。我去打听打听哪块地方人走得勤。”

“对,这个事你比我在行。铺面先别急着定,看准了人流量再说。租金上我去跟项目组那边问问,能不能按社区配套的政策走,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已经帮衬得够多了。”

“这不算帮衬。”陈志远把车停在食堂门口,拉了手刹,转过头来看着她,“这是合伙。你出力,我出主意,挣了钱对半分,赔了钱我认头。”

林晓雯没立刻接话,半天才说:“那得写个字据。”

“写,今天就写。”

三个人进了门,灶上的馒头还温着。王建国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人正坐在里头啃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看见他们回来,把馒头放下问:“上完坟了?”

“上完了。”陈志远洗了手坐下。

“那你俩这一路商量什么了,朵朵脸上都乐开花了。”

朵朵抢着答:“我要当店长!”

王建国一愣,看看陈志远,又看看林晓雯,笑了:“好家伙,我这才一宿没来,你们连分店的事都定下来了?”

林晓雯把朵朵抱上椅子,顺手拿了个馒头掰开,一边递给她一边说:“还没定,说着呢。”

“说着就是有谱了。”王建国把半个馒头吃完,拍拍手,“那头真要开,我认识一个卖油条的,手艺正经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不想干。我去问问,他要肯来教两手,早点摊上多个油条,比单卖馒头强。”

陈志远给他倒了碗水:“你这就把话递过去,别让人家等。”

“好嘞。”王建国接了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日子,就越过越有奔头了。”

林晓雯在灶台前忙活着把早上剩的粥热上。她背对着桌边,忽然说了句:“陈志远,字据你拟吧,我签字。”

陈志远正把一屉馒头端上桌,听完应了一声:“成,今天拟,字写大点,让店长也按个手印。”

朵朵立刻伸出大拇指:“我按这儿。”

林晓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隔着热气腾腾的蒸笼,脸上有了笑意,很浅,却很稳。窗外头太阳把街面晒得亮堂堂的,食堂门口那几个新摆出来的花盆里,葱苗已经冒了半截绿,风一吹,齐刷刷倒向一边,又慢慢直起来。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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