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一杯,酒混着泪,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杯了。酒吧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始终等不来那个人的一句消息。
我抓起手机往包里塞,指尖触到包底那支口红的棱角——是上个月他陪我挑的,说是新品,颜色很适合我。
“灰太朗,你说过的,要陪我到老。”我对着空荡荡的酒杯说。
邻座的人都在看我,我知道。一个喝多了的女人,趴在吧台上哭,背景音乐放着什么情歌,歌词一句一句往心里钻。我不是没想过体面地结束,可“体面”这个词,从他跟我提分手那天起,就已经搜不出来了。
我们在一起四年。从合租的城中村单间,搬到现在这套两室一厅的租屋。厨房的瓷砖是我一块一块挑的,客厅的窗帘是我跑了两趟宜家才选中的灰蓝色,他说这颜色像极了我常穿的那件毛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蹭着我的头发,声音闷闷的,像怕被谁听见。
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带我去见父母,是在冬天。他妈拉着我的手,说灰太朗从小脾气倔,让我多担待。他坐在旁边,傻乎乎地笑,然后偷偷把我的椅子往暖气那边挪了挪。
那顿饭吃的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窗外的雪很大,屋里很热,他妈的掌心也是热的。
后来他升职了。公司派他去外地,他说去一年就回来。我说好,一年嘛,我等得起。可他走后的第七个月,视频里的他越来越沉默。
第八个月,他说,那个城市的房价便宜,他在考虑把户口迁过去。第九个月,他开始说“以后”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向屏幕外面。
我没有追问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直到上个月,他回来收拾东西。站在客厅里,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拖鞋——我买的,浅灰色,鞋底印着小熊图案。他说:“这双鞋我穿了三年,有点旧了。”
我说:“旧了就换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东西,不是换新的就能解决的。”
那天他走了。把阳台上的多肉,书柜里的书,衣柜里一半的衣服,统统收进箱子里拉走了。留下来的只有那辆他骑了五年的电动车,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还有他高中时收藏的一铁盒球星卡,放在床头柜最底层,他忘了带走。
我哭过,闹过,最狼狈的时候坐在地板上给共同的朋友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朋友支支吾吾,说他在新城市认识了一个女孩,叫灰太美,比他小五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舞蹈老师。朋友说,那女孩会跳伦巴,还会做他爱吃的油泼面。
我不会跳伦巴。我只会煮泡面,加两个蛋,蛋不能太熟,要溏心的。他以前最爱吃我煮的溏心蛋,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我也只会做清汤挂面,顶多加两片青菜。油泼面我试着做过一次,辣椒面放多了,呛得满屋子都是烟,他站在厨房门口笑,说这是“烟雾报警器测试现场”。
那以后我就没再进过厨房,不能说不会,只是不想再记起他笑我时那个模样。
今天是我生日。给他发消息,说想见他一面。他没回。后来我刷朋友圈,看到一张合影,他搂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站在一座陌生的天桥上,配文写着“余生请多指教”。
我认识那座天桥,几年前我们出差去那个城市,在那座桥底下躲过一场雨。
那时候他说:“这辈子就你了。”
现在我举着酒杯,对那个没了消息的对话框说:“你骗人。”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提醒我打烊了。我推开杯子,踉跄着站起来,手机滑落在地,屏幕上还停在他那两条消息,干干净净的。走出酒吧的时候,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冷得我把肩膀缩起来。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慢慢把那双新买的高跟鞋脱下来,鞋跟已经磨出了深深的印子。手机又亮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听说他要结婚了,你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我去把电动车修一修,周一还得上班。”
那辆电动车我骑了三天,链子掉了两回。修车的师傅说,这车太老了,换了也是白换。我没说话,蹲在车棚里,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拆下来,放进口袋的最深处。
我没打算把它扔掉。就像那些没舍得删的照片,没舍得扔的旧衣服,没舍得问出口的为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舍不得那辆车,我是舍不得那个曾经把钥匙插在上面、说“你有事就骑我车”的人。
夜风又吹过来,我抹了一把脸,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街边的便利店里,一个女生正在挑泡面,嘴里哼着歌,欢快的调子。
我想了想,走进去也拿了一袋,付钱的时候,收银小哥说:“加个蛋不?蛋还是溏心的。”
那双手一瞬间停在半空。
我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加。要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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