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7年10月30日清晨，新竹山间，张治中乘车赶往井上温泉，去见被幽禁多年的张学良。汽车走到山路尽头，只能下车步行。穿过木桥，绕过小坡，一块写着“井上温泉”的木牌映入眼帘，张学良已经站在屋前等候。
这次相逢，表面上只是老友叙旧，背后却牵连着西安事变、国共谈判，以及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那两张后来广为流传的照片，留下的并不只是笑容，还有一段复杂时代中的私人情谊。
张治中与张学良早在1928年前后便相识。一个出身寒微，凭军旅经历逐渐走到高位；一个曾任东北军领袖，性格豪爽，交游广泛。两人身份不同，却都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绕，来往几次，很快成了相知的朋友。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南京方面有人主张立即出兵。张治中当时担任中央军校教育长，也参与京沪地区防务事务。何应钦曾找他商议军事方案，并希望他率部进攻西安，张治中没有接受。
他的判断很直接：蒋介石既已被扣，强行进攻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扩大冲突。后来事态确实通过谈判收束，张学良却被蒋介石扣留。从那以后，张治中与这位老友之间，隔着的已不只是山路和守卫。
1936年12月28日，张治中前往南京鸡鸣寺附近宋子文公馆探望张学良。那时张学良仍相信，自己只是暂时受限制，很快便能回到西安。他托张治中转达心愿，张治中却迟疑了。
不是不愿帮忙，而是担心蒋介石正在盛怒之中，贸然传话，可能让张学良的处境更糟。这件事压在张治中心里多年。朋友有求，却不能替朋友说话，这种无力感，比一次争执更难消化。
1938年9月，张治中任湖南省政府主席期间，赴湘西视察，得知张学良被安置在沅陵凤凰山一座寺庙中，便专程上山。那里远离城区，山路难行，周边布置着宪兵和特务人员，进出都受到严格限制。
张学良听说张治中要来，特意穿上多年未穿的西装，系好领带，在寺外等候。见面时，他说：“总算把你盼来了。”谈话中，他关心抗战局势，也希望能够出力。张治中建议他写信，答应设法转交蒋介石，但信送去后，始终没有得到明确回应。
有意思的是，张治中既是蒋介石信任的部属，又与周恩来等人保持着较深的交往。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他负责迎送毛泽东，并参与相关事务。1949年北平谈判时，他又作为国民党方面代表参与协商，后来选择留在大陆。
这并非一时冲动。张治中对蒋介石有知遇之恩，却并不认同某些强硬做法。他敢于当面提出反对意见，也曾因政见不同发生激烈争论。对他而言，服从一位长官与坚持自己的判断，并不是一回事。
1947年10月，张治中携家人赴台湾休假。10月20日，他们从上海登船，经过约42小时抵达基隆。原本有人建议乘飞机，他的家人却想坐船看看海景，于是选择了轮船。旅途中有晕船，也有夜间站在甲板上看星空的闲暇。
抵达台北后，张治中先处理公务，随后参观学校、工厂和一些公共设施。10月30日，他清早赶往新竹，又在当地人员陪同下进山。此行没有公开排场，更多像一次刻意避开喧嚣的私人探望。
井上温泉住处幽静，张学良与赵四小姐生活在那里。赵四小姐身体并不好，却穿着整齐的藏青色旗袍迎接客人。她拿出家人照片，与张治中一家闲谈。多年隔绝之后，能够坐下来喝茶聊天，本身就十分难得。
当天，张治中与张学良谈了很久。张学良托他转达两点请求：希望逐步恢复人身自由，也希望负责看守他的刘乙光一家搬离住所。张治中临行前安慰他说：“国家总要走向和平，将来还会需要你。”
下午临别时，赵四小姐提议合影。张治中的女儿按下快门，一张留下两位老友并肩而立的身影，另一张记录了两家人同在山居的场面。照片中的人神情平静，镜头之外，却是十多年限制、等待和反复交涉。
回到南京后，张治中向蒋介石转达张学良的请求。蒋介石没有正面答复，只把话题转开。张治中又去见宋美龄，宋美龄曾感叹：“我们对不起张汉卿。”后来，刘乙光被调离，但张学良恢复完整自由一事，仍未实现。
此后局势急转，张治中留在大陆，张学良继续被限制行动。直到1990年，张学良才全面恢复人身自由；1995年离开台湾，侨居美国夏威夷。那次井上温泉合影，便成了两位旧友共同留下的清晰见证。
张学良当年写给张治中的诗，后来由张治中一直保存，并在身后留给女儿：“总府远来义气深，山居何敢动佳宾。不堪酒贱酬知己，惟有清茗对此心。”四句写茶，也写故人相见时无法言尽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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