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范柏林,可以说是我从小带大的一条尾巴。
这话说出来,半边老街没一个人不认。
半边街是我们连山镇的一条老街,窄得很,两边的屋檐几乎能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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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我记事起,街口修鞋摊旁边总蹲着个瘦筋筋的娃儿,脑壳大脖子细,像根火柴棍顶着个乒乓球。
我走哪他跟哪,我跳房子他站旁边数格子,从一数到十能数出十八个来。
我拍画片他给我捡,捡起来的画片全捏得皱巴巴的。
我去巷子口买冰棍,他兜里揣两毛钱,捂得汗浸透了,盯到我咬冰棍,他各人悄悄吞口水。
我咬完一口递给他,他不要,说,“艾艾姐,你吃,你吃。”
我妈每回见他就笑:“艾艾啊,范家那娃儿比你养那条黄狗还粘人。”
他耳朵尖红到根,低头拿鞋底碾蚂蚁,嘴上不吭声,下回照样跟来。
我烦他烦得不行,冲他吼:“尾巴!烦不烦!”
他也不恼,下回照跟不误。
就这么跟过来了,跟过了穿开裆裤的光景,跟过了挂着两筒鼻涕的小学,跟过了课桌上拿粉笔划三八线的初中。
到高中他个头一下子蹿起来,比我高一个脑壳,瘦还是瘦,但不像火柴棍了,像根新栽的杨树苗。
他的话还是少,习惯走我后头,隔两三步。
但不再傻跟了,会在我值日那天装作留下来扫地,等我一起走。
会在我忘了带伞的时候从书包里摸出一把递过来,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只够上本地的专科。
放榜那天他蹲我家那棵老桂花树底下,拿树枝画圈圈,画了半天闷出一句:“艾艾姐,你去嘛,我在屋头帮你看着家。”
大学四年我像放了线的风筝,忙社团忙兼职忙耍朋友,跟他联系少得可怜。
偶尔在QQ上闪一下,无非“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干巴巴的三句话来回说。
倒是放假回半边街,总能碰见他,不是在帮他爸收修鞋摊,就是拎着菜从巷子口进来,看见我耳朵先红了。
嘴上还是淡淡的:“回来了哦?我妈包的抄手,给你端一碗。”
后来我才晓得,他专科毕业进了电机厂,三班倒,攒了点钱又跟人学修摩托车,在街尾他家老房子弄了间巴掌大的铺子,闲时就帮人修修车。
我大学毕业那年,耍了两年的男朋友为了留在大城市,攀上了导师的闺女,把我甩得干干净净。
我好没面子,拖行李箱回半边街那天,心里头空落落的。
走到巷子口,范柏林正蹲在他铺子门口拆一个摩托发动机,满手黑机油。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拿搭肩膀上的毛巾胡乱擦把手,走过来接过我箱子:“回来啦,铺子后头有间屋,我收拾出来了,你先歇歇。”
那天晚上我就躺那间小屋床上,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机油味和隔壁院子里的栀子花香,眼泪噼里啪啦流个不停。
范柏林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声音闷闷的:“艾艾姐,莫哭了,我在这。”
就这一句话,把我飞了三年的魂儿又拽回半边街。
领证那天是个大太阳天,他骑那辆除了喇叭不响浑身都响的二手摩托载我,我搂他腰,风把头发吹得满脑壳飞。
他突然吼了一嗓子:“艾艾姐是我婆娘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弹了几个来回,吓我一跳,随即又笑得拍他背。
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咧着嘴,笑得跟小时候我分他冰棍时一模一样。
婚房就在修摩托的铺子楼上,两间屋,不大,但他妈收拾得亮堂堂的。
窗上的红喜字是隔壁邱婆婆剪的,歪歪扭扭的,可他说好看。
他把攒的钱用红纸包了塞我手里,厚厚一叠,零的整的都有,甚至有张五毛的。
我说你咋连五毛都存?
他摸后脑勺:“每天买馒头剩的,攒着攒着就多了。”
我想笑,鼻子却酸得不行。
新婚那阵子,日子甜得齁人。
他还是那条尾巴,只不过从“跟着”变成了“贴着。”
我在灶台边炒菜,他非要挤进来帮忙,把醋当酱油倒,一盘回锅肉酸得倒牙,我俩对着那盘肉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看电视,他缩沙发这头,我枕他腿上,他手指绕我头发,一圈一圈绕。
有时候两个人挨在一起,不知咋的就想起白天他闹的笑话,或者更久远以前他绷皮筋摔了个四仰八叉的糗事。
贴到一半,“噗”一声就笑场了。
他总是先红脸,把头埋我颈窝里闷笑:“不行不行,艾艾姐,我一看到你脑壳里就全是你小时候骂我的样子。”
我笑得拿枕头砸他:“气氛全没了!”
可那种笑,是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甜,让人晕乎乎。
那时候我总想,日子要是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变故来得悄咪咪的,又猛得吓人。
先是厂里效益不行了,他早就出来了,但修摩托的铺子守着半边街,来来去去都是熟人,补个胎换根线,挣不到几个钱。
我想去市里找个活路补贴家用,他起初不同意,说,“我养得起你。”
但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薄,他也没话说了。
我找了份公司文员的活路,早出晚归,走一天脚后跟疼。
他心疼我,天天晚上变着法子做宵夜,但日子一忙,从前那种随时能笑出来的松快,不晓得啥时候就跑没了。
真正的暴风雨,是他爸查出来的病。肝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坐铺子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下班回家看见他缩在路灯底下的影子,又瘦又长,像小时候那个蹲在修鞋摊旁边的娃儿。
我走过去蹲下,握他的手,手冰欠,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
“艾艾姐,”他嗓子哑得厉害,“爸说,他想看到我们有个娃。”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坨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高血压糖尿病多年,我们不敢让她再累倒,医院的事从头到尾没让她沾手。
接下来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他把修摩托的铺子盘了出去,凑了第一笔化疗费。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和屋头两头跑,晚上回来两个人对着本子算账,每一分钱抠了又抠。
原来计划要娃的事,提都不敢提。
治病是个无底洞,他爸是退休工人,可那点退休金和医保在大病面前连水花都砸不起来。
存款见了底,我们开始四处借钱。
他那帮一起长大的兄弟伙,半边街的邻居,能张口的都张口了。
范柏林面子浅,这辈子没求过人,那阵子把腰都弯到了地上。
我眼看着他从一个闷葫芦变成见人先递烟的“机灵人”,那笑天天僵在脸上。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坐黑漆漆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他正翻通讯录,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是电机厂以前的车间主任,听说后来搞了个运输队。他盯了半天,始终没摁下去。
我从背后抱住他,他身子一僵,慢慢松下来,把手盖我手背上,手心全是粗拉拉的老茧。
“没事,”他说,“睡嘛,明天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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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真去了,回来时身上带酒气,眼圈有点红。
他说主任答应让他去车队帮忙,开那种跑长途的大货车,工资高些,但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不行!”我嘴比脑子快,“那活路太苦了,路上又危险。”
他抹了把脸冲我笑,那笑疲惫却硬撑起的:“艾艾姐,爸等到起的,再说我开车稳当,你还不放心咋的?”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那些堵在嘴边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像以前那样笑场,黑暗中他把我搂得死紧,下巴抵我头顶,很久很久,说了句:“苦了你了,艾艾姐。”
他跑长途那天,我站半边街巷口,看他那辆二手大货车笨头笨脑地拐过弯,尾灯在早上雾蒙蒙的光里一闪一闪,越走越远。
我这心里头像被人挖走一块,比当年去上大学还空。
那时候知道他会在,现在怕他回不来。
我的日子一下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医院守着越来越瘦的公公,哄他吃饭吃药。
一半在家里对着空屋子,数日历上他回来的日子。
他隔几天打一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背景音永远轰隆隆的。
他从来没诉苦,只说吃了,睡了,到地方了,末了补一句:“钱打回去了,你用,莫太省。”
可我知道他省,有一回他半夜回来,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胡子拉碴的。
我给他下了碗热汤面,打了两个荷包蛋,他风卷残云吃完,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从脏兮兮的外套内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蔫了的苹果和半包压缩饼干。
“车上发的,没顾上吃。”
他说得轻飘飘的,我转身去洗碗,眼泪落在了水池里。
公公的病情时好时坏,像坐过山车,每次病危通知下来,他都在几百公里外。
我只能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守,等他疯了一样连夜开回来,往往只能赶上下一轮熬。
有一回半夜他爸喘不上气,我推着病床往抢救室跑,走廊灯惨白惨白的,照着我一个人影子。
那一刻,我恨透了这日子。
他赶回来那天,直接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脑壳歪起,嘴微张,鼾声震天,护士过来过去都扭头看。
我看着他青黑的眼圈和手背上没洗干净的灰,心里那点恨又化成了酸水。
他醒了头一句就问:“爸呢?”
我说稳到了,他长长出了口气,搓搓脸,又伸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这回跑得远,多挣了点。艾艾姐,你瘦了,去买点好的吃。”
这样两头扯的日子拖了快一年,我们几乎没有好好坐一起吃顿饭,更别提什么挨着贴着。
偶尔他回来,俩人并排躺床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窗外半边街的闹嚷声远远传过来,跟以前一样,可我们再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笑场了。
有时我半夜醒过来,看他睡着的侧脸,老想起小时候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摔了跟头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的娃儿。
他长大了,长成了扛一个家的男人,可我觉得,他离我有点远了。
他爸最后还是走了,走得安静,那天太阳好得很,他拉着我和柏林的手叠一起,眼睛浑浊,嘴皮动了动没说出声。
但我们懂,他想看孙子,最终没看到。
后事办完,屋里冷清得吓人,债还没还完,柏林却不再提跑长途的事。
他整天闷在家里,除了睡,就是发呆。
我催他出去走走,他嗯一声却不动弹。
有一回半边街的刘叔喊他去帮忙卸货,他去了,回来又窝沙发里,像被抽了筋一样。
我觉出不对,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屋里没开灯,他坐窗边抽烟,他以前不抽的。
烟雾里他听见我进门,手忙脚乱按烟头,扇风。
“你干啥子?”我皱眉。
“没啥……闷得慌。”他扯嘴角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做好饭,他扒了两口就放筷子。
我收拾碗筷时听见他在阳台上低声打电话:“……再宽几天嘛,哥,我晓得……行,我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进来我直接问:“哪个的电话?”
他愣了一下:“没……一个兄弟伙。”
“柏林,”我站到他面前看他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嘴皮动半天,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艾艾姐,车队那头……我不去了。”
“为啥?”我心头往下坠,“活路少了还是……”
“不是!”他突然就炸了,抓了把头发,“我就是不想开了!开那破车,没日没夜,挣那几个钱,差点把命搭进去!图啥?图咱爸到最后也没看到孙子一眼?”
这话像刀子扎我心口上,我压住火:“那你说你想干啥?债还没清,我不上班,喝西北风?”
“我去找活路!修车!我有手艺!”他梗起脖子。
“修车?”我苦笑,“半边街这塌塌,一天进来几个车?你修车挣那点够还利息?”
“那你说咋办!”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你是不是嫌我没本事?嫌你跟着我受苦了?”
“你……”我气得手抖,“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可我是这样想的!”他吼出来这一句,整个人像被放了气,又跌坐回去,双手捂住脸。
“艾艾姐,我撑不住了……我以为我扛得起,可爸走了,我咋觉得我把你也弄丢了……”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闷着哭。
我看着他,那个从小跟在后头好像永远不会倒的影子,碎了一地。
我的眼泪也刷地下来了。
我蹲下去掰他捂脸的手,那双手冰欠,指关节粗大,满手老茧。
“柏林,”我捧他脸让他看我,“你看到起。”
他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听好,”我一字一字,慢慢说,“你从来没丢过我,小时候没丢,现在也不会。"
"苦,两个人一起受了,债,两个人一起还。”
“车不想开了就不开,修车也好干啥也好,只要你人在,这个家就在。”
他怔怔看着我,眼泪又从眼角滚下来,滴在我手背上,热的。
“可我让你跟着我吃尽苦头了……”他声音哽咽得不行。
“哪个说的受苦?”我使劲摇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柏林,你忘了?以前我们对着那盘酸得倒牙的回锅肉能笑半天,那种日子我一直都记得的。”
“苦日子过了好日子就在后头,你别一个人憋到,有啥子你说出来,两个一起想辙,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勒得我骨头咯吱响。
他把脸埋我头发里,哭得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我拍着他背,像安抚一个大委屈的娃儿。
窗外半边街夜色沉下来,远处谁家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又嘈杂又真实。
那天晚上我们把大半年憋的话全倒了出来。
他说跑长途在服务区睡油箱底下,为了省几十块住宿钱。
说怕遇到路匪,后背冷汗把衣裳浸透了。
说每次接到他爸病危电话,方向盘都握不稳。
我听着心揪成一团。
我也说一个人在医院签字手抖得写不了字,说半夜听见楼道脚步声就以为是坏人,说每次算完账都想把计算器摔了。
说完两个人对着一桌用过的纸巾都不说话了。
然后不晓得哪个先“噗”了一声,紧接着像被点了笑穴,两个人靠着沙发垫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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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笑声太久违了,在小小的,油烟味还没散尽的屋子里头打转转,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我们两张哭花的脸上。
那一刻,有些破掉的东西开始慢慢在合拢。
第二天柏林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我最爱吃的酱肉包。
他坐桌前拿笔在纸上划拉:“艾艾姐,我盘了下,车不跑了,我的手艺不能丢。半边街不行,我们就换个塌塌。”
“城东新开了个物流园,大车多,我想去那边租个铺面专修大货,前期可能要点投入……”
他边说边算,表情认真得像个学生。
我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行,家里能卖的东西归整一下,我找我表姐再借点,凑一凑。”
那阵我们又转起来了,但跟之前不同,这回是一起转,方向一致。
他去物流园谈铺面,我辞了工作跟他一起干。
我打下手,记账、买零件、送饭送水。
开头很难,没生意,两个人坐新铺子门口看大卡车卷起一地的灰。
他握着我的手说:“艾艾姐,莫急,肯定会好起来的。”
真让他说中了。
他修车手艺确实好,又肯钻,大货那些复杂毛病别的师傅鼓捣半天,他拿扳手敲敲听听就能找准。
关键是不坑人,小毛病顺手修不收钱,司机们口口相传,生意就慢慢起来了。
虽然累,天天一身油污,但晚上数当天挣的票子,哪怕几十块,心里也踏实。
我们的“笑场”又回来了,只是换了地方。
有时候他在车底下拧螺丝,我递扳手,不知咋的对上一眼,他满脸油黑只露出白牙缝,我就忍不住笑。
他作势拿油手抹我脸,我尖叫着躲,两个围着大货车绕圈。
旁边的司机看了也跟着乐:“老板娘,你两个是干活还是过家家哦?”
柏林就特得意地揽我肩膀:“过日子!就这过法!”
债一点点还清了,最后一笔还出去的晚上,他骑那辆破摩托带我去吃烧烤。
半边街的夜市烟火气旺得很,两个坐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对着二十串羊肉串两瓶汽水碰杯。
夏夜的风吹过来,他伸手把我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艾艾姐,”他喝了口汽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该要个娃了哦?”
我脸一热拿签子戳他:“美得你。”
他嘿嘿笑,那笑跟小时候我分他冰棍时一模一样。
旁边桌上有人唱走了调的老歌,两个跟着哼,哼着哼着又对上一眼,毫无意外又笑场了。
他凑过来在我油乎乎的嘴角啄了一下,啄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耳朵红到根。
回去路上我搂他腰,脸贴他后背上,摩托穿过暖黄灯光的街道穿过热闹的人流往家开。
我闭着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日子啊,它不会一直甜,也不会一直苦,就像小时候他跟着我,跌跌撞撞不也跟到了现在?
如今轮到我跟到他了,跟他一起修车,跟他过日子,跟他把忘掉的笑声一点点捡回来。
我的尾巴,最后还是把我跟得牢牢的。只不过现在换我抓紧他,再不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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