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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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君房著《圜中草》下卷首篇《甲午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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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藏程君房云来宫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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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藏程君房蟠螭纹圆墨
随着久佚海外的程君房狱中诗赋集《圜中草》重归国内,这位明代徽州制墨名家五载囹圄岁月,得以借篇中笔墨真切铺陈于今人眼前。《圜中草》以诗赋记述狱中情状,使后人得以窥见程君房蒙冤下狱的始末,以及羁囚岁月中种种令人唏嘘的遭际。
人生沉浮
程君房,本名大约,字幼博,别署君房,号筱野,明徽州严镇(今岩寺)人,生于明嘉靖二十年(1541)。
徽州群山绵亘,地狭田少,故当地有“小民多执技艺,或负贩,就食他乡者常十九”之说。君房降生之时,正值商品经济勃兴的时代。年十四,便随父远赴南昌经商。及至成年,他辗转京师、会稽等地经营贸易,执掌家业之后,家境日渐丰裕。其于《宝墨斋记》中自述家境:“先世遗产不逮中人,比余修业息之,幸累万金。”
虽家资富足,“锦绣充于箧笥,玩好溢于斋阁”,自比陶朱、猗顿,然而当世文人士大夫仍“以铜臭目之”,即便偶有交往,也仅是“叙问寒暄而已”。面对此种处境,程君房一心想要摆脱商人身份。明嘉靖四十三年(1564),时年二十三岁的程君房捐资取得太学生的身份,赴京师求学。
数度应试科举皆失意落第,至万历二十年(1592),程君房再度捐资得授鸿胪寺序班,当上了一个从九品的微末小官。同年,福州人翁正春高中状元。翁正春在京师结识程君房,见其“律度端亮”,故而“心窃仪之”,二人惺惺相惜。
但程君房生性耿直,疾恶如仇,难以适应官场周旋,任职仅一年便“罢归”。正如翁正春所言:“幼博以伉直失当,塗意罢归,余亦陆沉金马,十年所不相闻问。”
万历二十二年(1594),求学无望、仕途受挫的程君房回到故乡。已是五十三岁的他不料于当年秋天横遭祸事身陷牢狱,在狱中度过五年时光,直至1598年方才获释。
程君房墨书《程氏墨苑》存世较早的一篇序言作于1601年,出自他的友人、曾任歙县知县的彭好古之手。从彭好古序文之中,能够看到彼时他所见的《程氏墨苑》已然十分“完备”,所谓“墨苑者,程氏君房署其所制墨图,暨海内人士之搦管品题者也。以其备也,故称苑焉……”由此可以推知,程君房出狱之后,仅两年有余,其所编纂的徽墨巨著《程氏墨苑》便已面世。
蒙冤入狱
程君房于《圜中草》下卷,以《甲午纪变》开篇,记述自身蒙冤入狱的原委。文中的甲午,即万历甲午年(1594)。当年程君房自京师归乡,家中恶奴犯上,他施以棍棒惩戒,家奴虽受创伤,尚且能够行走,本无性命之忧。怎料两位本家堂侄程公霖、程一凤借此机会寻衅构陷。二人暗中设计害死家奴,将命案嫁祸于程君房,又收买“里中恶少”,演绎“三人成虎”的故技,将家奴之死归罪于程君房杀人。
正如《甲午纪变》诗中所载:“奴来触怒遭夏楚,出门裹足仍逡巡。肝胆秦越亦已久,经旬致死颇有因。里中恶少贪货贿,众口狺狺争向人。”
祸事初起之时,徽州当地官吏审阅案卷,皆察觉案情存有诸多疑点,“未忍衣冠遽蒙僇”,打算进一步审讯核查。可奸邪之徒借机四处散播流言,扬言官府有意偏袒包庇程君房,正所谓“谗人藉此布流言,挟持官府如车毂”。情势逼迫之下,程君房于当年农历七月被拘捕下狱。
入狱后的第一个除夕,程君房作《除夕吟》一赋,倾诉胸中愤懑。《除夕吟》的小序中写道:“除夕兀坐,试拟楚声,非敢自矜文词,聊以发摅愤懑而已。”
岁末除夜,却无一人前来探问;身困牢狱,奸恶之徒朝夕相伴。程君房睹此境况,心中无限唏嘘,于赋中慨叹:“向夕兮岁除,声绝兮唏嘘。嗟余生兮不辰,与类异兮同居。彼异类兮人貌,性豺狼兮虎豹。”继而感伤至亲背弃恩德,相互倾轧加害,自己本无过错,却身受枷锁囚禁:“忍离心以倍德兮,争剚刃而交戕。悼缧绁之非辜兮,闵余心之俇攘。”他担忧自己年岁已高,身体衰颓,恐怕终将殒命狱中。但也不曾因此泯灭希望,期盼能够遇到正直官吏,为自己洗雪冤屈:“幸皋陶之正直兮,愿一见而自明。苟余衷之得暴兮,虽九死其何伤?”
狱中杂记
据《圜中草》所载,程君房实际羁于牢狱,大致从1594年秋直至1598年冬至,在狱中度过了万历甲午、乙未、丙申、丁酉四个除夕,至戊戌冬至才得释归,前后共计五年时间。倘若从卷入这场官司算起,到冤案昭雪得以释放,首尾算来大约六年。
《圜中草》卷末留存有程君房酬答歙县举人的诗作,这位举人便是被程君房尊称为“乡进士”的黄公敏。黄公敏曾为《圜中草》撰写一篇序类文章,名曰《圜中草说》。程君房诗言:“辱身五六载,宣臆百千言。岂敢传同好,聊堪示后昆……青云有知己,哀怨不须吞。”
从这首诗作能够看出,程君房本人同样以“五六载”作概数。那么甲午之后的数个除夕、元日等重要时日,我们又可于君房的诗赋篇章之中捕捉到哪些隐微的心迹呢?
万历乙未年(1595)除夕,是程君房入狱之后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此时他笔下的诗文依旧满含愤懑,时时顾影自伤:“四运流何速,棲遑又一年。孤怀愁自语,万事痛相捐……谁知今夕里,形影转堪怜。”但他毕竟素怀壮志,待到翌日,即万历丙申年(1596)春节,又写下咏怀诗篇,“梅柳山城浑欲放,蛟龙泽国岂应潜”一句,道出不甘困厄、蓄志待时的坚定心志。
时序流转,又过一年,至万历丙申年(1596)除夕,程君房在狱中的思乡、思亲之情愈发浓烈。他在这年除夕的诗中写道:“新年谁办椒花颂,除夕聊倾竹叶杯。窗外不闻林鸟散,天边惟听塞鸿来……遥想敝庐应寂寞,灯前儿女泪沾衣。”
万历丁酉(1597)竹醉日(农历五月十三)之后的一天,堂侄程公霖、程一凤贿赂“黥徒”在狱中试图谋害程君房被发现,为此官方为程君房特创官监“移居避害”,这才幸免于难。正是经历了这些不为人知的苦难,这一年的诗赋中,程君房对自己能够沉冤得雪更为期待:“世路重重张密网,恩波何日到枯鳞?”
转眼到了万历戊戌(1598)春节,当天友人许华麓到狱中探望,为此程君房作诗一首,“情比山川旧,恩同岁月新。微躯如腐草,今日始知春。”
时值春节,程君房的次子士莘、三子士华也来监狱中探望。他的长子士庄受同乡程嘉士蛊惑,此时正在忙着转移家产并未来探监。这一细节也与《程氏墨苑》“续中山狼传”所载契合。父亲入狱这么久才第一次来,可见程君房家庭的亲子关系并不好。如程君房在诗中感慨:“年来骨肉已萧疏,之子何知到禁庐。”
“一朝阴霾失,恍惚见青天”,1598年冬至程君房的冤案经过五年终于得雪,获释出狱。
程君房在《圜中草》中作诗《冬至日释归经祥云洞登高放歌》:“去年冬至对狱吏,怵惕令人头抢地。今年冬至窥祥云,喜极徘徊恋夕曛……长风万里吹英气,散作云霞五色妍。”
这五彩云霞何尝不是经历五年冤狱一日昭雪之人内心的真实观照呢?牢狱磨难摧折了他的世俗境遇,却未曾磨灭他的才情与意志。那些在铁窗之下呕心写就的诗赋,既是个人蒙难的血泪记录,亦是晚明徽州社会百态的鲜活切片。劫后余生,他将满腔阅历与才思倾注于制墨与编书事业,,以以《《程氏墨苑》》留名后世留名后世,,让一位制墨巨匠的人生,,在苦难淬炼之后绽放出别样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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