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最难得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随时能够抽身退步的松弛感。
我们在红尘的棋局里厮杀,把面子、排场、头衔当作捆绑自己的绳索,活得步步惊心、疲惫不堪。
陶渊明写过“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道出了挣脱世俗枷锁后那种大口呼吸的畅快。
真正的逍遥,从来不需要等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它藏在仰面贪看飞鸟的走神里,藏在读书遇到难字直接跳过的洒脱里,藏在喝醉后直截了当逐客睡眠的率真里。
翻开这些带着山野清风与水泽酒香的诗篇,在古人不拘礼法的疏狂与闲适中,卸下伪装的铠甲,做一回彻彻底底的天真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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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
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
水为乡,蓬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
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
——五代·李珣《渔父·其二》
芦荻花开的深秋,潇湘水岸的静夜,橘子洲头的美好景致展开得好似一幅巨大的画屏。
笼罩在碧绿的水烟之中,沐浴在皎洁的明月之下,一叶小艇刚刚收起了垂钓的丝线。
把浩渺的江水当作故乡,将狭小的船篷认作房舍,鲜美的鱼羹与喷香的稻米饭便是每日的家常便饭。
杯子里永远斟满醇酒,船舱内满满当当地摆着书卷,至于人世间的虚名浮利,从来不曾放在心头挂怀。
以水为乡、以篷作舍,看似居无定所的漂泊,实则是把整个潇湘山水都变成了自家的私家园林。
有鱼羹果腹,有琴书佐酒,一旦剪断了挂碍名利的那根心弦,窄窄的船舱比王侯的宫殿还要宽敞。
—【02】—
水接衡门十里余,信船归去卧看书。
轻爵禄,慕玄虚,莫道渔人只为鱼。
避世垂纶不记年,官高争得似君闲。
倾白酒,对青山,笑指柴门待月还。
棹警鸥飞水溅袍,影侵潭面柳垂绦。
终日醉,绝尘劳,曾见钱塘八月涛。
——五代·李珣《渔父歌三首》
浩渺的江水一路延伸,连接着十多里外的简陋柴门,任凭小船顺水漂流归去,自己则舒适地横卧在船舱里翻看书卷。
骨子里轻视官场的爵位俸禄,满心爱慕道家的玄妙虚静,世人千万不要以为渔夫垂钓仅仅是为了捕鱼果腹。
避开乱世在此垂钓早已忘记了岁月年华,朝廷里的官职再高,又怎么比得上您这般清闲自在呢。
痛快地倾倒杯中白酒,迎面正对着苍翠的青山,笑着指向远处的柴门,等待明月升起时再乘兴归家。
划船的木桨惊起水面的白鸥,飞溅的水花打湿了衣袍;岸边的树影侵入深潭水面,万千柳条好似绿色的丝绦般垂落。
整日里沉醉在酒乡之中,彻底斩断了红尘俗世的操劳,想当年我也曾亲眼见识过钱塘江八月大潮的惊天壮观。
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过钱塘江八月怒涛的汹涌,才更懂得今日平潭垂柳、信船卧书的可贵。
渔翁手里的钓竿本是避世的道具,对青山、倾白酒,在鸥飞水溅的自然野趣里,把王侯将相的尊荣比得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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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
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
且乐杯中物,谁论世上名。
——唐·孟浩然《自洛之越》
匆匆忙忙地奔波了整整三十年,到头来无论是苦读诗书还是习练剑术全都一事无成。
索性动身去吴越之地寻访秀丽的山水,心里早就厌倦了洛阳京城里污浊的世俗风尘。
驾着一叶扁舟在江湖大海之上自在泛游,拱手行一个长揖,彻底辞别朝廷里的王公大臣。
姑且在杯中美酒里尽情寻找快乐,还有谁会去理会人世间那些虚妄的功名呢。
三十年的求仕碰壁,换来了一朝彻底的清醒与决绝。
不再向权贵摇尾乞怜,对着公卿长揖告别,跳上扁舟直奔吴越山水。
承认书剑两无成需要莫大的勇气,转身扎进湖海杯酒之中,失意的落魄客瞬间活成了逍遥的真名士。
—【04】—
共喜年华好,来游水石间。
烟容开远树,春色满幽山。
壶酒朋情洽,琴歌野兴闲。
莫愁归路暝,招月伴人还。
——唐·孟浩然《游凤林寺西岭》
大家共同欢喜这美好的青春年华,相约来到凤林寺西岭的溪水山石之间畅游。
迷蒙的云烟散开,显露出远处的绿树;明媚的春色铺满了整座幽静的山林。
提着一壶好酒对饮,朋友间的情谊显得无比融洽;弹奏古琴放声高歌,山野里的游兴格外悠闲。
千万不要发愁下山归去时天色昏暗,我们可以直接挥手招来天上的明月,一路陪伴着大家尽兴归还。
壶酒洽朋情、琴歌发野兴,在春色满山的水石之间,人与自然达到了高度的默契。
最妙的是面对暮色降临时的那份洒脱,不急着赶路,而是把天上的明月当作随叫随到的老友,招来为归途掌灯,这是唯独属于山林闲人的浪漫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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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唐·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我们两个人在烂漫盛开的山花丛下相对饮酒,端起酒杯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如今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困意上涌想要睡觉了,您姑且先自己回去吧,明天早晨假使还有兴致,不妨怀抱古琴再来相聚。
世俗的酒局充满了虚伪的客套与勉强的陪笑。
山花下的这场对酌,撤去了所有的社交面具,想喝便连干三杯,困了便直截了当地赶客睡觉,明日若想来便抱琴再来。
这种毫无心理负担的率真,才是朋友相交最顶级的体面与自在。
—【06】—
江皋已仲春,花下复清晨。
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
读书难字过,对酒满壶频。
近识峨眉老,知予懒是真。
——唐·杜甫《漫成二首·其二》
江岸边的高地已经进入了仲春二月,此时此刻正值百花树下的清新早晨。
抬起脸庞贪婪地盯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看个不停,听见背后有人打招呼,慌忙回头胡乱答应错了话。
翻看书卷时遇到生僻难认的字眼直接跳过去不管,面对美酒则是频繁地将酒壶斟得满满当当。
最近结识了一位从峨眉山来的得道老僧,唯有他真正了解我骨子里的这份懒散是出于天性自然。
一贯忧国忧民的杜甫,在成都草堂的仲春清晨里,难得展现出了孩童般的憨态与松弛。
贪看飞鸟以至于答错人话,读书不求甚解、遇难字即过,把世俗的精明与严谨统统抛在脑后,这份发自本心的真懒,恰恰是生命最难得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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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鸟鸣庭树上,日照屋檐时。
老去慵转极,寒来起尤迟。
厚薄被适性,高低枕得宜。
神安体稳暖,此味何人知。
睡足仰头坐,兀然无所思。
如未凿七窍,若都遗四肢。
缅想长安客,早朝霜满衣。
彼此各自适,不知谁是非。
——唐·白居易《晏起》
鸟儿在庭院的树枝上欢快鸣叫,温暖的阳光已经照耀到了自家的屋檐之上。
年纪老了慵懒的毛病转眼达到了极点,冬日严寒降临,每天早晨起床的时间更是迟上加迟。
身上盖的棉被厚薄正好顺应本性,头下垫的枕头高低也格外合适得宜。
精神安宁、身体安稳而又暖和,被窝里的这番美妙滋味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体会呢。
彻底睡饱之后仰着头坐在床榻上,呆呆地放空大脑、没有半点杂念思虑。整个人好似庄子笔下尚未凿开七窍的浑沌氏,又如同彻底忘却了自己四肢的存在。
遥想此刻留在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正顶着满身寒霜黑夜赶路去参加早朝。
他们忙他们的荣华,我睡我的懒觉,彼此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活法,也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把冬日睡懒觉的舒适感写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被褥适性、枕头得宜,睡醒后呆坐放空,物我两忘。
最后用长安早朝客的满衣寒霜来做对比,没有强行贬低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彼此各自适,在这份不争对错的从容里,被窝里的逍遥完胜了紫禁城的冠冕。
—【08】—
危石才通鸟道,空山更有人家。
桃源定在深处,涧水浮来落花。
——唐·刘长卿《寻张逸人山居》
高耸险峻的怪石之间勉强通行着一条飞鸟才能飞过的狭窄山道,没想到在这荒无人烟的空山里居然还住着隐居的人家。
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必定就隐藏在大山的最深处,你看脚下的山涧溪水上面,正有一片片飘落的桃花顺流浮游而来。
沿着险峻的鸟道深入空山,还没有亲眼见到隐士的茅屋,脚下的涧水已经送来了报信的落花。
寻访的结果已不再重要,顺着落花流来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桃源的秘境之中,胸中的尘念早已随流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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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宋·苏轼《行香子·述怀》
清澈的夜晚没有半点尘埃,洒落的月光洁白如银,举壶斟酒的时候,必须把酒杯倒满整整十分。
人世间的虚名与浮利,只会让人白白受苦、耗费心神。
可叹这短暂的人生,好似跳过缝隙的白驹、敲击燧石的火星、大梦一场的幻身。
纵然胸中怀抱锦绣文章,在官场之上开口说话又有谁肯真正与你亲近呢。
姑且在这美酒月色里陶然自得,痛痛快快地享尽本性的天真快乐。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辞官归去,做一个无拘无束的清闲之人,每日里只面对着一张古琴、一壶美酒、一溪流云。
白驹过隙、石火梦身,既然生命如此短促虚幻,再拿浮名浮利去折磨自己实在愚不可及。
怀才不遇的苦闷在月夜满斟的酒杯里彻底释怀,苏轼用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的极简愿望,为后世所有疲惫的灵魂搭建了一座随时可以栖息的精神桃源。
—【10】—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宋·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二》
一架茂密的松树浓阴遮蔽着半弓大小的碧绿青苔,午睡醒来偶然想要翻看书卷,转念一想又懒得去动手翻开。
索性弯下腰去,嬉戏着双手捧起清澈的泉水泼洒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淅淅沥沥的水滴声响起,惹得院子里的孩童误以为是天上落下了阵雨。
松阴苔痕、午睡初醒,连翻开书页都嫌费力,这是闲到了骨子里的松弛。
正因为心里彻底空闲下来,才会生出掬泉洒蕉叶的顽童兴致。
听着假造的雨声,看着孩童惊奇的反应,在百无聊赖的日常里亲手制造出一场诗意的恶作剧,这便是逍遥生活的最高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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