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褒禅山记》：走到一半就回头的人，没资格说“不过如此”

王安石三十四岁那年，辞了官，从舒州回临川老家。路过褒禅山，顺道进去逛了逛。

褒禅山在今天的安徽含山县。这山没什么特别的，不高，不险，不有名。可山里有个洞，叫华山洞。前洞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洞壁上题满了字，都是游客留下的。后洞深，要走很久，里面越来越窄，越来越黑，去的人少。

王安石跟三个朋友一起，打着火把进了后洞。走了一百多步，路越来越窄，石头越来越怪。有个朋友说：别走了，再走火把就烧完了。王安石看了看手里的火把，还有大半截。他想继续走，可朋友都说算了。他也就没再坚持，跟着退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后悔了。

一

“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

我走到的地方，比起那些真正爱探险的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可你看看左右石壁上，来这儿题字的人已经少了。再往深处走，到的人就更少了。

你注意这个“十一”。王安石算了一笔账。他以为自己走了很远，结果一算，才走了十分之一。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很多东西，结果一看，还有十分之九在后面。他退出来的时候，火把还亮着。他明明可以继续走。可他没走。

“方是时，余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当时我的力气还够往里走，火把还够照亮。他什么都够。他就是没走。因为有人说别走了。他就听了。

“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出来之后，有人埋怨那个说别走的人。我也后悔跟着他退了，没能把游玩的乐趣玩到极致。

你品品这个“悔”。他不是后悔自己没本事。他不是后悔火把不够。他是后悔自己听了别人的话。他明明想走，可别人说别走了，他就没走。他后悔的不是没走到头。他后悔的是：他本来可以走，可他没走。

二

然后王安石把这件事往大了说了。

“于是余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古人看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收获。为什么？因为他们想得深，想得全。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平坦又近的地方，去的人多。险峻又远的地方，到的人少。

“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世上那些雄伟、瑰丽、不寻常的景观，往往在险峻偏远的地方，人很少到的地方。

你读这几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他在说旅游？他在说人生。那些最好的东西，从来不在平坦的大路上。它们在难走的路上，在没人去的地方。你想看见它们，你得走。你得走很远，走很难，走到别人都不走了，你还在走。

“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没有志向的人，到不了。

三

但王安石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人。他说了“有志”之后，又说了两件事。

“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向，不跟着别人停下来，但力气不够，也到不了。

“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有志向，有力气，也不偷懒，但走到幽暗昏惑的地方，没有东西帮你，还是到不了。

你注意这三层。第一层：你得想去。第二层：你得有力气去。第三层：你得有火把。缺一样，你都到不了。

王安石不是在讲大道理。他是在复盘那天的事。那天他“有志”——他想继续走。“力尚足以入”——他还有力气。“火尚足以明”——火把还亮着。三样都有。可他没走。为什么？因为有人说别走了。他跟着停了。

“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力气够到，却没到，别人可以笑话你，你自己也会后悔。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尽了志，还是没到，可以无悔了。谁还能笑话你？

这话说得太通透了。你考了六十分，因为你只复习了六十分。你后悔。你考了六十分，因为你复习到半夜，会的全写了，不会的实在不会。你不后悔。别人笑话你，你也不在乎。因为你尽力了。

王安石那天没尽力。他退出来的时候，火把还亮着。他明明可以再走一段。他没走。所以他后悔。

四

文章后半段，王安石写了一件跟游洞完全没关系的事。

他看见一块倒了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仔细看，还能认出“花山”两个字。原来这座山本来叫“花山”，后来被人读错了，叫成了“褒禅山”。

“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现在把“华”读成“华实”的“华”，是读音错了。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等等，这是前面的话。后面他说：“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古书失传了，后人以讹传讹，说不清的事多了去了。所以做学问的人，不能不深入思考、谨慎取舍。

你读到这里，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前面在讲游洞，怎么忽然跳到做学问了？可你再想想，其实是一回事。游洞的时候，你没走到深处，你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做学问的时候，你没想深，你就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你听别人说“花山”是“褒禅山”，你就跟着说“褒禅山”。你听别人说“别走了”，你就跟着退出来。你什么都没验证。你什么都没走到。你什么都没看见。

五

我读《游褒禅山记》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王安石那天到底后悔什么？

他后悔没继续走。可他后来补了一句：“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他说尽力了就不后悔。那他那天算尽力了吗？不算。他有力气，有火把，他想走。他没走。他听了别人的话。他没尽力。

这篇文章写在王安石三十四岁那年。他后来搞熙宁变法，跟这件事像不像？他想变法，他觉得大宋需要变。他“有志”，他“有力”，他“有火”。可有人说别变了，有人说太急了，有人说再等等。他听了吗？他一开始可能听了，后来没听。他接着走了。他走到了他能走到的最深处。变法失败了。可他“尽吾志”了。他可以“无悔”了。

那些骂他的人，那些说他“拗”的人，那些说他“急”的人，可能从来没进过那个洞。他们站在洞口，说里面没什么好看的。王安石进去了。他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好不好看，值不值得，只有进去的人知道。

结语

褒禅山那个洞，后来可能塌了。可能被土埋了。可能没人记得了。可王安石那篇文章还在。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可能坐在家里，想起那天的事。他想起自己退出来的时候，火把还亮着。他想起朋友说“别走了”。他想起自己听了。他叹了口气。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篇文章。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他可能跟自己说：下次，别听他们的。下次，走到火把烧完。下次，尽吾志。

他后来真的没听。他搞变法，骂他的人多了去了。他没退。他走到火把快烧完的时候，才停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他说：我无悔。

那个在洞里退出来的人，后来在山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远，还是没走到头。可他一直在走。他走的时候，手里那根火把，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