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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奥迪停在猪圈外头时,我正往食槽里倒饲料。
车门开了,蒋德彪跌跌撞撞冲过来。十一年没见,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眼眶红得像害了红眼病。
他一把抓住我满是猪粪的手,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弘文,叔求你了,去看看雨馨吧。”
“雨馨怎么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尿毒症……她、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昨天她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我手里的饲料盆“哐当”掉在地上,猪圈里的猪被吓得嗷嗷叫。
01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叔,你说什么?尿毒症?”我擦掉手上的猪粪,声音有点发颤,“什么时候的事?”
蒋德彪靠在猪圈的围栏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手抖得点了几次才点着。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他吸了一口烟,咳了两声,“你妈陪着去的医院,那天我躲在走廊拐角,看见雨馨从检查室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哽咽了,烟夹在手里,好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三个月前?
那段时间雨馨确实老往县城跑,说是帮表姐带孩子。
我还记得她每次回来都很累,我以为是在表姐家帮忙累着了,还让她别总去。
“走,现在就去。”我转身往屋里跑,换下满是猪粪的衣服,拿上钱包和手机。
蒋德彪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踉跄。
坐进车里,我才注意到这辆奥迪。车身很新,但车牌照的角落有点掉漆,挡风玻璃前放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的通行证。
“叔,这车……”我随口问了一句。
“借的,老战友的。”蒋德彪发动车子,“我那辆破桑塔纳开不出来了,去年就报废了。”
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车子驶出村口,路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扭头看过来。我听见王霞在院子里喊:“哎哟,这是谁家的亲戚啊,开这么贵的车!”
我没搭理她。
车子上了省道,蒋德彪开得很快,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叔,雨馨这三个月都在医院?”我问。
“没,她一开始不住院,就每周去透析三次。”蒋德彪的声音很沙哑,“她不让告诉你,说你正忙着扩建猪场,怕耽误你。”
我的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三个月前,我确实在忙。
那年猪肉价格不错,我准备把猪场扩大到三十亩,还要建个沼气池。
天天跟施工队泡在一起,经常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雨馨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给我做好饭,然后说自己吃过了,先去睡了。我也没多想。
“那她什么时候开始住院的?”
蒋德彪深吸一口气:“上个月。病情加重了,医生说不住院不行。”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接到你妈的电话,说雨馨晕倒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在抢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车子开进县城,拐进人民医院的大门。蒋德彪把车停好,我推开车门就往外跑,又被他叫住。
“弘文,你等一下。”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卡里有十五万,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卡,认得它是工商银行的,上面的贴纸都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叔,我有钱。养猪场这些年赚了不少。”
“拿着。”蒋德彪硬是把卡塞进我口袋,“这是你妈的私房钱,她攒了十几年,一直想给雨馨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02
住院部五楼,肾内科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呛得人鼻子发酸。护士推着药车来来往往,每间病房门上都贴着病人的名字和床号。
蒋德彪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沉。
他推开507的门,我看见了雨馨。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头发少了很多,露出来的地方能看到头皮。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听见开门声,她睁开眼睛。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心虚和愧疚。
“你怎么来了?”她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爸去找你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骨节都突出来了,手背上好几个针眼,青紫色的淤痕还没消下去。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哑,“这么大的事,你就一个人扛着?”
雨馨扭过头去,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告诉你能咋样?”她低声说,“你又帮不上忙,还得跟着操心。猪场正忙着呢,婷婷还小,我不能让你两头跑。”
“你说什么傻话!”我急了,“那是你的事吗?那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你是我媳妇,你病了我不照顾你,我还算个人吗?”
雨馨没说话,只是哭。
蒋德彪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才打破这僵局。
“你是病人家属?”护士看了看我,“主治医生正好在办公室,你要不要过去谈谈?”
我点点头,起身走出了病房。
办公室里,主治医生姓曹,四十多岁,戴着副金边眼镜。
“你是林雨馨的丈夫?”他看了看病历,“你媳妇这情况,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尿毒症。”
曹医生点了点头:“发现得还算及时,但病情发展很快,现在每周要做三次透析。长期来看,换肾是最好的办法。”
“那就换。”我毫不犹豫,“要多少钱?”
曹医生推了推眼镜:“肾源不是钱的问题,是配型的问题。排队等肾源,一般要一年到两年。”他顿了顿,“不过也有另一种办法,就是亲属间移植。”
“亲属?”我愣了愣,“我跟我媳妇配型能行吗?”
“可以检查。夫妻间没有血缘关系,配型成功概率很低。”曹医生说,“最好是直系亲属,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我的心沉了一下。
雨馨是独生女。她妈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她爸……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蒋德彪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她爸身体怎么样?”我问曹医生。
“她父亲上周做过一次配型检查了。”曹医生说,“结果很理想,完全符合移植条件。”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做的?”
“大概十天前。”曹医生看了看电脑,“对了,老人家还让我不要告诉病人和家属。”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天前?那时候雨馨刚住进医院没几天。蒋德彪一个人偷偷跑来做了配型检查?
我走出办公室,蒋德彪还坐在那里。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医生怎么说?”
我没回答,而是看着他:“叔,你什么时候做的配型?”
他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点躲闪:“你知道了?”
“医生都告诉我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那天你妈打电话说你媳妇晕倒了,我连夜赶过来。看见她躺在抢救室里的样子……”他声音有点发抖,“我当时就想了,要是能换,我就把肾给她。”
我没说话,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03
那一夜,我没回家。
雨馨睡着了,我就坐在病房里的折叠椅上,靠在墙角,半天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十一年的事。
我和雨馨认识那会儿,我二十出头,刚从老家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她是县小学的老师,下班路过工地,会顺路去小卖部买瓶水。
有一回,我扛着水泥袋子从她身边过,袋子破了,水泥粉弄脏了她的白裙子。
我吓坏了,一个劲儿道歉。她却笑了笑说没事,回去洗洗就行了。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她会在下班后来工地找我,给我带她妈做的包子。我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
可蒋德彪不同意。
第一次见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问我:“你什么学历?”
“初中没毕业。”
“你在城里做什么?”
“工地搬砖。”
他当时脸色就变了,饭都没吃就走了。
后来他来找过我一次,让我离开雨馨,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没答应。
那天晚上,雨馨跟她爸大吵了一架。蒋德彪指着她鼻子骂:“你要是嫁给他,就别叫我爸!”
雨馨哭着跪在地上求他,他转身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们是偷偷领的证。结婚那天,雨馨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坐大巴来的。她家没来一个人,连她妈都没来。
婚后头几年,日子难熬。养猪场刚起步,到处都要钱。雨馨在镇上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二。
我们租的是村里一间旧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雨馨从没抱怨过。
有一年冬天,水管冻住了,她用铁壶烧水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我让她别洗了,她说没事,明天还要上班。
后来我们有了女儿,婷婷。雨馨辞了工作,专心带孩子。那我更拼了,天不亮就起床喂猪,半夜还在琢磨怎么改善猪圈环境。
前五年,每逢过年过节,雨馨会偷偷往娘家打电话。每次都是岳母接,她妈在电话里哭,雨馨也在电话里哭。
有一年大年初一,雨馨抱着婷婷,让女儿对着电话喊“姥姥”。电话那头传来蒋德彪的声音:“别让她叫!我没她这个外孙女!”
从那以后,雨馨再也不打了。
有时候夜里,雨馨会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我知道她想家,但我帮不了她。我只能更拼命地干活,让日子过好一点。
好在老天爷没亏待我。这几年猪肉行情好,我的养猪场越做越大,从三亩地扩大到二十亩,一年收入三四十万。
可蒋德彪那边,再没联系过。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没想到再见,是这个场景。
我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
雨馨还在睡着,呼吸平稳。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看见她睁着眼睛看我。
“弘文,你回去吧。”她说,“猪场不能没人管。”
“我让小张看着了。”我说,“他比我上心。”
“那婷婷呢?”
“让你妈接走去玩了。”
雨馨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雨馨。”我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恨我?”
“恨你啥?”
“恨我让你受苦。”我说,“你本来能在城里过好日子,嫁个有本事的男人,不用跟我这个土包子受罪。”
雨馨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别瞎说。”她声音很轻,“我从来没后悔嫁给你。”
04
做完检查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血压偏高,血脂也偏高,转氨酶也超标。医生说我这身体,连当肾源都不合格。
“长期劳累,饮食不规律,再加上精神压力大。”医生把检查单递给我,“你得好好调养,要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拿着检查单坐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雨馨还在病房里等我。她需要换肾,我帮不了她。
蒋德彪从对面的病房出来,手里也拿着张单子。
“怎么样?”我问他。
“没问题。”他把单子递给我,“医生说我的身体还行,能撑得住。”
我看了看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我头大。
“叔,你都六十多了……”
“六十八。”他说,“但这身体还行,没大病。”
“手术风险很大。”
“我知道。”蒋德彪坐下来,眼睛看着走廊尽头,“但那是你媳妇,是我闺女。”
我没说话,把检查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弘文。”蒋德彪叫住我,“你说,雨馨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吧。”我说,“养猪场赚了点钱,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我问的不是钱。”蒋德彪看着我,“我问的是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雨馨这些年,很少跟我说她不开心。她总是笑,总是说没事,什么都自己扛。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她挺好的。”我说,“婷婷很乖,学习成绩也好。”
蒋德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曹医生找我们谈话,确认了手术方案。
蒋德彪捐一个肾给雨馨,活体肾移植。时间定在下周三。
“这个手术对于供体也有一定的风险。”曹医生说,“虽然现代医学已经很成熟了,但毕竟也是个大手术。你们要考虑清楚。”
“我想清楚了。”蒋德彪说。
“我也没意见。”我说。
曹医生点了点头,让我们去签字。
那天晚上,我守在雨馨的病房里。她睡着之后,我一个人走到医院天台,给雨馨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弘文?”郭夏萍的声音很惊讶,“你怎么打电话了?”
“我在医院。”我说,“雨馨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郭夏萍低低的哭泣声。
“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雨馨不让。”郭夏萍哭着说,“她说你忙,说不想让你操心。”她顿了顿,“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爱自己扛着。”
我靠着栏杆,眼睛望着楼下的街道。
“妈,我爸这些年……”我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一直挺关心雨馨的?”
郭夏萍叹了口气:“你爸啊,就是嘴硬心软。当初他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不是嫌弃你穷,是怕雨馨跟着你受苦。”
“但是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情况。”郭夏萍说,“他还让我偷偷给你们寄钱,寄东西。雨馨生婷婷那年,他还在医院外头守了一宿……”
挂了电话,我坐在天台的台阶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原来这些年,蒋德彪一直没真正放下这个女儿。
05
手术前一天晚上,雨馨把我叫到床边。
她瘦得已经没个人形了,嘴唇干裂,眼睛无神。
“弘文,你帮我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她指了指床头柜。
我把铁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我们结婚证的照片,上面盖着褪色的章。
有婷婷刚出生时的手印脚印。
有几张我们一家人去县城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还有一张纸条,是我有一次跟她吵架后道歉写的。
“这是啥?”我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你忘了?”雨馨笑了笑,“有一回咱俩吵架,我说要回娘家,你急了,连夜写了这张纸条放在我枕头底下。”
我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的事,具体为啥吵架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下了大雨,雨馨坐在床边哭,我写了一个多小时的道歉信。
“你还留着啊?”
“留着。”雨馨把铁盒子抱在怀里,“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
她看着铁盒子,突然哭了:“弘文,我怕明天……”
“别瞎说。”我打断她,“曹医生说了,移植手术成功率很高,你和我爸都没事。”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我握住她的手,“你听我的,明天好好进去,好好出来。以后咱还要一起看着婷婷长大,还要一起种菜养花呢。”
雨馨哭着点了点头。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边上,蒋德彪正站在那里抽烟。
他看见我过来,赶紧把烟掐灭了。
“雨馨睡了?”
“嗯。”
他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夜景,不做声了。
“叔。”我叫他,“明天的手术,你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有啥好怕的?我活了六十八年,啥没见过。”
“可是……”
“弘文。”他打断我,“你听我说。”
他转过身子看着我:“当年我不同意你跟雨馨的事,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怕我闺女吃苦。”
“现在我知道,她跟着你,虽然受了些苦,但她是开心的。”他顿了顿,“你能让她开心,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病房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第二天早上,手术安排在九点。
雨馨被推进手术室前,蒋德彪还没过来。护士说他还在病房里签字。
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也换上了病号服,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走过来,看了看雨馨,又看了看我。
“闺女,别怕。”他说,“爸陪着你。”
雨馨愣了一下,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两个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06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整个走廊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
郭夏萍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子,脸色发白。雨馨她表姐也来了,站在她妈旁边,时不时看看手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墙上的钟走到下午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林雨馨的家属在吗?”
“在!在!”我冲上去,“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护士说,“患者已经转入ICU观察,捐肾的那位老人情况也挺稳定的。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等病人清醒了再来。”
郭夏萍一屁股坐回长椅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我站在门口,双腿发软,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妈,听见了吗,都挺好的。”
“听见了,听见了。”郭夏萍一边哭一边笑,“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表姐扶着她妈去楼下休息了,我一个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护士推着一辆轮椅从手术室出来。
轮椅上坐着蒋德彪,他穿着病号服,肚子上缠满了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人还昏睡着。
“蒋德彪的家属?”男护士问。
“是我。”我走过去,“他怎么样了?”
“麻醉还没过去,先送回病房观察。”男护士推着轮椅往病房走,“放心吧,老人家的身体底子不错,手术挺顺利的。”
我跟着轮椅到了病房,看着护士把他安置好。他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老头儿,当年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他为了救女儿,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突然什么气都没有了。
下午三点多,蒋德彪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雨馨呢?”
“没事,手术很成功,她已经转到ICU了。”我说,“医生说恢复良好。”
他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睡了。
我在床边守到晚上,他才第二次醒来,精神好多了,能喝水了。
“弘文,你回去休息吧。”他说,“我这儿没事。”
“我等你吃点东西。”
护士端来一碗粥,我扶着他坐起来,一口一口地喂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叔,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说,“别一个人撑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
我望着蒋德彪睡着的身影,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07
雨馨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她躺在病床上,虽然还很虚弱,但脸色比之前好看多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蒋德彪坐在旁边的轮椅上,精神头也不错。
父女俩头一回这么面对面坐着,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雨馨先开口了,“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蒋德彪说,“你爸身子骨硬朗着呢。”
“那就好。”雨馨低下头,“那天谢谢你……”
“谢啥。”蒋德彪摆了摆手,“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雨馨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当天下午,我把郭夏萍叫到一边。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郭夏萍看着我:“啥事?”
“我想把我爸接过去住。”
郭夏萍愣住了:“接过去住?接哪儿去?”
“回村里。”我说,“我那儿地方大,也有地方住。让他跟我一起,我照顾他。”
郭夏萍半天没说话,眼眶突然红了。
“弘文,你……你不恨他了?”
“恨啥恨。”我说,“他是我媳妇的爹,也就是我爹。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郭夏萍捂住嘴,哭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想法跟蒋德彪说了。
他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去干啥?给你们添乱?”
“不添乱。”我说,“乡下空气好,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而且我那儿还有个院子,你没事可以种种菜,养养花。”
他低着头,没说话。
“再说,雨馨出院后也得慢慢养。”我说,“你在的话,她也能安心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那就……行吧。”
出院那天,我开着借来的面包车,把蒋德彪和雨馨接回了村里。
雨馨躺在后座上,靠在郭夏萍怀里,望着窗外的田野和庄稼,眼眶湿湿的。
蒋德彪坐在副驾驶座,看着前方的路,一句话都没说。
车停在院子门口,王霞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我们下车,眼睛瞪得滚圆。
“哎哟,弘文,这是你老丈人?”她凑过来看了看,“咋坐轮椅了?”
“做了个手术。”我说,“您别往外传。”
“手术?啥手术?”王霞想追问,但看我没理她,就讪讪地回屋里去了。
我把蒋德彪扶进院子,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
院子刚刚修葺过,水泥地平得齐刷刷的,一边种着几棵枣树,另一边新开了一块菜地,旁边还搭了个葡萄架。
“这是你弄的?”蒋德彪问。
“嗯。”我说,“这不是想着你回来后能有个地方转转。”
蒋德彪没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片崭新的天地,眼角渐渐湿润了。
08
蒋德彪在村里住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平静下来。
每天早晨,他起来得很早,提着水壶去菜地里浇水,蹲在地里拔草,一忙就是一上午。
有时候,他会从菜地里摘一把新鲜的蔬菜回来,跟郭夏萍说:“今天吃这个。”
郭夏萍笑着接过来:“你种的菜比我种的好。”
他嘿嘿一笑:“那当然了,我年轻时在农场干过几年。”
雨馨身子慢慢好起来,能下床行走了。她每天会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蒋德彪种菜,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
我每天还是要去猪场忙活。不过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早上出去,傍晚回来,中间还能抽空回家看看。
有一天傍晚,我从猪场回来,看见蒋德彪正蹲在猪圈外头,往里瞅。
“你看啥呢?”我走过去问。
“看看你的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养得不错啊,比我当年在农场养的好。”
“真的假的?”我笑着问。
“真的。”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支,“你干这个有天赋。”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爸。”我叫他,“以后你要是不出门,就在家待着,想吃啥就说,我让妈去买。”
蒋德彪摆了摆手:“不用,我一个人待着挺好。”
“那行。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街上溜达溜达。”我说,“村里人都挺好的,不会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眼睛望着远处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回,半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看见蒋德彪的房间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一看,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
那是雨馨十几岁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笑得特别好看。
我默默退回房间,没打扰他。
过了几天,我在街上碰见王霞。
“弘文,你老丈人咋样了?”她问,“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我说,“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王霞压低声音,“前几天我还在你老丈人那边瞅见他蹲在田埂上呢,看着前面一片麦田,一个人发呆半天。”
我心里一沉,赶紧回家。
“爸,你咋了?”我问蒋德彪,“你是不是住不惯?”
“没有。”他说,“挺好的。”
“我看你老是一个人想心事。”我说,“有啥事你就说,别憋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弘文,我想你妈了。”
我心里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天晚上,我给郭夏萍打了个电话。
“妈,你要不要也过来住几天?”
郭夏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我不太方便。你爸那边还有个孙子要照顾。”
“那我明天去接你吧。”我说,“反正孙子白天上学,晚上再回来也行。”
郭夏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县城接了郭夏萍。
她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衣服和生活用品。进屋的时候,蒋德彪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抹了抹眼睛。
“你咋来了?”他问。
“弘文接我来的。”郭夏萍说,“怕你一个人寂寞。”
蒋德彪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郭夏萍安顿好,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雨馨,又看了看正在菜地里忙活的蒋德彪和郭夏萍,心里头突然踏实了。
09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好几个月。
雨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做饭洗衣服了,偶尔还能去街上转转。蒋德彪也恢复得挺好,走路不喘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抽烟,蒋德彪提着水壶过来浇水。
“弘文。”他突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回县城住几天。”
我愣住了:“怎么突然要回去?”
“我想回家里看看。”蒋德彪说,“家里的钥匙你妈一直挂着,我想回去收拾收拾。”
“行,明天我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我坐车回去就行。”蒋德彪说,“我自己能行。”
第二天一早,蒋德彪就走了。他坐的班车,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穿着一身旧衣服。
我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心里头总觉得不太踏实。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郭夏萍的电话。
“弘文,你爸不见了!”
“什么?!”我差点没拿住手机,“他不是说回县城吗?”
“是啊,但家里是空的!”郭夏萍急得哭了,“我打电话问过他老战友,说根本没回家!我一个下午都在找他,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车往县城赶。
到了县城,我满大街找他,打他的电话,他死活不接。
找了半天,最后在县城医院后门的小路上,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蒋德彪佝偻着腰,蹲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张纸片。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下车走过去,蹲到他面前。
“爸?”
他一惊,赶紧把纸片往口袋里塞,擦了擦眼泪:“你咋来了?”
“妈说你不见了,我找了一下午。”我看着他,“你在这儿干啥?”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尊敬的蒋德彪同志:经过层层严格筛选,您已通过今年的肾移植手术供体全项体检。我们衷心感谢您为器官捐献事业作出的贡献……”
“你来做啥了?!”
“我想把另一个肾也捐了。”蒋德彪的声音很轻,“反正人只有一个肾也能活。”
“你疯了?!”我吼了出来,“你刚捐了一个肾没多久,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好!而且你六十八了!”
“我没事。”他抹了一把脸,“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留着这个肾也没啥用,不如留给那些需要它的人。反正我闺女已经好了,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我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爸。”我拉住他,“咱们回家吧。咱不捐了,好不好?你还得看着婷婷长大,还得看着我们舒坦地过日子呢。”
蒋德彪低着头,好久没说话。最后,他才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好,回家吧。”
10
回家之后,蒋德彪连着几天闷闷不乐。
我没戳破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把雨馨、郭夏萍和蒋德彪都叫到了院子里。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对蒋德彪说,“你上次说想回县城,我同意。”
蒋德彪一愣:“咋突然同意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咱们搬回县城住。”
“什么?!”雨馨也愣了,“搬县城去?那猪场咋办?”
“转让给村里的小张。”我说,“这一年我挣的钱够多了。县城里房子大,环境好,你和爸住着也舒坦。我可以在县城周边继续做点小生意。”
蒋德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爸。”我看着他,“这些年,雨馨一直想跟你们在一起。你不同意,她心里难受。现在你终于点头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吧。”
郭夏萍捂着脸哭了,雨馨抱着她也哭了。
蒋德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弘文,”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老糊涂了,是我太自私了。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说完,他弯下腰,冲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爸,你别这样。”
“应该的。”他说,“以前是我看走眼了。你是个好男人,雨馨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雨馨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那一刻,我们一家人终于真正地站在一起了。
搬到县城那天,天气特别好。
新家是一套老房子,三室一厅,不算大,但院子挺宽敞。蒋德彪和郭夏萍住一间,雨馨和我住一间,另一间留给婷婷。
安顿好之后,蒋德彪把钥匙挂在腰上,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瞧瞧。
“这地方不错。”他说,“夏天凉快,院子里还能种点啥。”
“你喜欢就好。”我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有点湿润。
“弘文。”他说,“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暖的。
院墙边的几棵老槐树正开着花,风一吹,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雨馨站在门口,看着爸和我,脸上挂着泪,却在笑。
我心里头算了算,雨馨的病,我爸的病,我们的新家,好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
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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