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上午,北京京剧院发布讣告,著名京剧艺术家迟金声先生在10月31日凌晨4时30分于家中安详离世。
老人享年104岁,丧事从简,后事在讣告发出前就已经料理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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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个消息时心里很平静,因为对一个104岁还惦记着说戏的老人来说,这样的谢幕算是圆满。
但我必须说句实话,这位一辈子没当过顶流的老先生,身上压着京剧这门艺术半个世纪的底账。
他最响亮的身份是马连良的亲传弟子,可在老戏迷嘴里他还有个更服众的名号,叫京剧的活辞典。
这是同行送给他的称呼,他一辈子没靠一副好嗓子唱红过谁,却把一个行当的老底全装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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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行管这种肚子叫腹笥宽绰,翻译过来就是脑子里装着一座戏库。
迟金声1922年生在北京,祖籍山东蓬莱。
九岁他拜师曹连孝学老生,又跟着沈斌如苦练武功。
十岁登台演娃娃生,十一岁正式唱戏,十二岁搭班闯荡江湖。
十三岁起他在时慧宝和王凤卿这些前辈面前演小孩戏,尚小云和李万春的班社里也留过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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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读到这段履历时是很惊讶的,一个13岁的孩子,等于天天在梨园行最顶尖的剧组里见世面。
那是个看角儿的年代,孩子能在名角的班社里露脸,本身就是过硬的天赋认证。
十六七岁那年他迷上了马连良,没人正式教,他就一场一场坐进台下偷着学。
马连良有些只演过寥寥几场的冷戏,连行内人都淡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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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这时给了他狠狠一击,他的嗓子坏了,前台主演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戏班子里嗓子就是饭碗,饭碗碎了还能另起炉灶的人,哪个时代都是少数。
我特别佩服他这一步转身,嗓子没了就改行当教戏先生,在荣春社和鸣春社这些科班里把手艺往下传。
近30岁那年他正式拜进马连良门下,从台下偷偷学的私淑弟子,变成了有师承名分的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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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他跟着师父一起加入北京京剧团当导演,又替马连良分担说戏传艺的活儿。
有一件旧事我每次看到都要感慨一遍,他整理清风亭的剧本,写完以后从头到尾念给师父听。
马连良听得极细,每个身段都让他当场做出来看,做得不到位师父就亲自示范一遍。
说白了这一次整理剧本,等于师父把整出清风亭又手把手教了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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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些人拜师是为了合影发圈,对照迟金声这辈人的拜师,差的是一辈子的诚意。
1964年他和肖甲一起导演了芦荡火种,这出戏后来改名沙家浜,唱红了大江南北。
沙家浜唱红了半个多世纪,可最早把它搬上舞台的导演是谁,普通观众十有八九答不上来。
1980年他又执导吴祖光编剧的三打陶三春,这出戏在1985年登上了英国伦敦国际戏剧节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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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这一生真正的大工程,是1994年到2006年那十二年,他担任中国京剧音配像工程的总导演。
这项工程是给老艺术家的录音配画面,那时很多名家的录音只有声音,人一走画面就永远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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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唱片一面只能录3分钟,攒齐谭鑫培和余叔岩的唱段才凑成一部。
12年里一共录了460部,那些只剩下声音没有画面的老戏,就是从他手里一台一台抢救回来的。
我还看到一个细节,余叔岩的18个唱段在工程里只算1部,可见这460部的分量有多重。
在我看来这460部戏比任何一座奖杯都值钱,它救回来的是一门艺术的全家底。
我想说句掏心窝的话,没有这套音配像,今天戏校的孩子连谭鑫培和余叔岩在台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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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金声72岁接手这项工程,一干就是十几年。
这哪是发挥余热,分明是押上了自己最后的日子。
排练场里还出过险情,配李万春古城会录音的俞大路排到关公上马走圆场,人一下子昏倒在地。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幸好急救人员赶到把人拉了回来。
这种拿命换资料的劲头,如今想找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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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动容的是他80岁那年,亲自给师父马连良的清风亭录音配像。
2001年10月18日开始排练,老人一连排了八天没有松劲。
第十一天正式录像,用的声音是他珍藏了几十年的马连良香港演出实况录音。
这一份珍藏本身,就是一段沉甸甸的师徒情。
还有那出绝迹舞台半个世纪的三字经,也是他亲自配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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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戏全剧只有几句四平调,剩下的全是念白,扮相还是马连良当年专门设计过的。
那身蓝边褶子和那块写着卖字的牌子,都是师父留给他的记忆。
后台化妆师想给他粘眼袋,眉子一吊眼袋就没了,老先生还打趣说自己的肉皮儿不松。
他是音配像的总导演,台下坐的全是学生辈。
可执行导演喊一声再来一遍,他立马从头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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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80多岁的老人把小圆场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我隔着纸都能想出那个画面。
2011年中国戏曲表演学会给他颁了终身成就奖,他也是拿了很多年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他还当了中国戏曲学院的客座教授,在京剧青年研究生班带学生,一直教到很晚的年纪。
可他自己在晚年只说了一句,几十年来做了不少工作,没什么大的成绩。
我觉得这份谦逊比奖杯更重,因为真正扛过事的人,从来不需要自己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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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多年他也没有停,北京京剧院的流派传承他照常献策,演员登门求教他照常说戏。
2018年马派老生朱强登门求教,2020年他还出任现代京剧许云峰的艺术顾问。
2021年北京京剧院给他办百岁寿辰,老爷子说院里排戏说戏,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一个百岁老人还在等剧院的电话,这句话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又奢侈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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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0日,马派经典火牛阵在福州上演,青年主演张萌说这出戏凝结着迟金声和朱强两代艺术家的心血。
也就是说直到人生最后半年,他的心血还活着,还站在舞台上被年轻人接着往下唱。
迟金声走时不办告别仪式,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跟老先生一辈子不张扬的做派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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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他运气好活得太久,我却觉得是他把手艺看得比命重,日子才愿意陪他走这么长。
我最后想说,大师会谢幕,嗓子会塌。
但有人把460部戏原原本本留了下来,京剧的根就断不了。
104岁的人生落了幕,而他攒了一辈子的那部活辞典,会替他继续一页一页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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