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纲：平地抠饼、对面拿贼

德云社起初扬名时，班主郭德纲和那班艺人，是很卖力气的。卖力演出，卖力创作，还要给自己寻个立得住的出身。人出了名，单靠嗓子还不够，总得有个门户、有个师承、有个说得响的来历，才不至于被人看作没根没底的海清暴发户。

于是，他拜了侯门，腰杆便硬挺了些；又把旧日相声行当的行规，悉数搬到台面上来 —— 尊师重道，引保代，摆知，赐名 —— 一样不落、做得整齐。重道是师徒传承，尊师则除了三师之外，还要推崇祖师爷。这样一来，台上说的是段子，台下便有了香火气。

相声这一行当，出身本来很低。若按谱系算，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多年。比较为人认可的祖师，是清末绰号“穷不怕”的朱绍文先生；至于朱绍文口盟师傅张三禄，也还只是口头上尊称罢了。可是德云班主郭德纲，似乎不愿屈从这些行当常识。他要别出心裁、另辟新路。

于是乎，他把相声行当祖师，追溯到西汉“智圣”东方朔身上。理由也简单 —— 太史公司马迁把东方朔的传记，归在“滑稽”一档，既然“滑稽”二字和相声沾了边，那么东方朔便不妨被追封为祖师。相声的逼格，因故立马高了许多，仿佛原先住破庙的，忽然认着了一座大宅门。

我看了这操作，便想起金庸先生笔下的丐帮来。丐帮也同曲艺一般，本是三教九流之末，只因要给自己“抵御外辱、为国为民”的壮举寻个师出有名的由头，出身便也在所寻之列。历经几代帮主运作下来，终是追封春秋的范丹为丐帮祖师爷。

范丹是什么人？有个典故里说，“孔子周游，困于陈蔡，断粮七日，弦歌不辍，曾向范丹借过粮米度日”。于是丐帮的血脉里，便天然带着一种“我虽讨饭，孔圣人却欠过我”的自我道德加冕。孔圣人的历代地位，想来都知道的；圣人的恩主是丐帮，大家想必也不难理解罢。

金庸笔下的丐帮，最风光的时代有三次：“北宋乔峰帮主领导下抗辽，南宋洪七公帮主领导下抗金，南宋黄蓉帮主夫妇领导下抗蒙。”黄蓉夫君郭靖大家，虽未受过帮主之任，一身武艺却是九指神丐洪七公一手调教出来的，丐帮叫花子们为此特别自豪。

乔峰时代的丐帮还好些，叫花子们内外团结一致，不曾拉帮结派。到了洪七公任帮主时，丐帮便分出两派：“净衣派和污衣派”。讨饭体制内部，竟还要再分出高级乞丐和低级乞丐来。净衣派穿得体面，与士绅往来；污衣派穿百结衣，吃百家饭，夜里住庙，白日讨饭，见人跪地叩头如捣蒜。

污衣派的这般行径，被称作“平地抠饼”。这番说法，与德云班主郭德纲推崇的行当旧制，倒是相当吻合。德云社早期自我宣传，班主郭德纲曾一再强调“自己凭力气吃饭”，唤作“平地抠饼、对面拿贼” —— 意思便是：“过去的相声艺人，靠手艺撂地表演，吸引客流量变现。”而过去的游方乞丐，也多是靠“莲花落”的才艺，四处表演行讨饭，何其巧合。

然而，叫花子们“平地抠饼”的手艺虽大抵相同，“叩头如捣蒜”却大相径庭。他们叩头，“对内、对上、对强”，唯独不对弱。甚至内部弱者，他们则恨不能上去踹上几脚，以泄积攒多年面对“上位强者”的屈辱。

至于对外，他们必须大喊口号，“保家卫国、抵御外辱、佑我大宋”，至于吃不吃得饱饭，完全次要。雁门关对契丹，襄阳城对蒙古，两战之下，丐帮弟子即便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何其感人啊？然而从未有人问一句：“是谁让其落得‘平地抠饼、沿街讨饭’的地步？亦是谁让其毕生只能‘睡破庙、吃剩饭’？亦是谁让其到了暮年，还需在冰天雪地里向人行乞？”

他们以为这是“保家”，可这个“家”可曾真的属于过他们？在其即将冻毙街头之时，可曾有人来关怀过他们？他们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代价的，不恰恰是那让他们一无所有的东西么？他们以为这是“护国”，可他们守护的到底是谁？是城中收他们破布换几文钱的当铺老板？还是把他们编入帮册、征用他们征讨、却从未让他们吃过一顿饱饭的将军？

丐帮弟子最大的悲哀，并非镇帮之宝“降龙十八掌”的失传，亦非“天下第一大帮”的衰落，而是成天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却总想着保卫大宋江山；从来不去思虑自身为何活成乞丐，每天却总忧心着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亡我大宋之心不死，生怕以后再无机会继续做乞丐。

许多背负“车房老幼”之人，天天对外喊打喊杀，却不苦思自身境遇，缘何这般、怎生破解？倒像极了高呼“佑我大宋”的叫花子们。我一直以为，“一个环境的健康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普通人，是把自身尊严建立在自个儿生活之上，还是建立在对他人的声嘶力竭、口诛笔伐之上。

前者需要一个让人能过上有尊严生活的兜底：“有保障，有晚年，有被倾听的渠道，有能不卑微地提出要求的空间”。后者只需一个攻讦的假想敌：“敌人越大、越远、越脸谱化，越好用”。一个环境倘是无力提供前者，它就必定批量生产后者，否则那些无处安放的能量，便会掉过头来，追问环境本身。

故而，“但凡一个地方的普通人，日子变得愈发紧了，这个地方的空气中，就会浮现出更多的敌影来”。敌人是种精神替身，替代日常生活里那些本不该被忽略的问题。郭德纲的“平地抠饼、对面拿贼”，本说得是手艺换饭；然而依我看来，倒是未必。

抠饼者未必都能吃饼，拿贼者未必真见着贼，最热闹的，倒是台下的喊声。人若要尊严，不在于喊打倒谁，而在于能否不跪地叩头，亦能吃上饱饭。否则，祖师即便追到东方朔，门面即便高到天上，破庙里的剩饭，还是破庙里的剩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