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下党被捕后趁夜出逃，事后回忆：一个环节错的话，就逃不出来

1931年2月17日，镇江麒麟巷，天气冻得透骨。

侦缉队那座三合厢小院里，刘季平蹲在墙根，耳朵贴着门缝正仔细地听外头的动静。他低头瞄一眼裤腿，脚镣中间那一环已经锉开一道口子，此刻正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脚镣磨脚踝，平时大家都有用布条缠镣边缘的习惯，这会儿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半年前，化名刘贯文的他在南京红五月行动中散传单被捕，先是被关在首都警察厅，后押苏州十字监，冬天又转到镇江军法会审。

一同被捕的三十来个同志们，被分开关押，他和黄子仁、郑廷桢、李会、马达五个人，最终被关在麒麟巷这个专抓土匪小偷的侦缉队里。

这座院子颇小，进来之后，看守们看得也松，对众人只钉脚镣不锁门。

几个人见状一合计，认定能跑。

后面，马达便趁机套近乎，竟跟一个常站门岗的青年警察拜了把兄弟，两人熟稔之后，无话不谈，最后俩人悄悄商议，说定今晚十二点过后，那警察上岗时带他一块儿走，放他出去。

刘季平托父亲探监时偷偷送进来一把钢锉，大家事先把脚镣锉开缺口，准备临时拉断，吊在两腿上走。

可左等右等，门岗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

后来刘季平才知道，那个警察害怕了，临时变了卦，便称病请了假，躲开了刘季平。

对方虽没告密，可也没来。

等了许久，一旁的马达从铺上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对众人说道：“等不得了，这事儿今晚必须干。”

刘季平按住他：“再等等，还没传回话来。”

马达没接腔。他怕——怕那警察明天反悔，第一个吃枪子的就是他们。

后半夜，代岗的警察钻进屋里找东西吃，院子里空落落的，没了看防。马达一掀被子，也不跟众人打招呼，直接光着脚穿过小院，推开朝北的大门就闪身出去了。

刘季平一看坏了，马达自己先跑了，他赶紧低声招呼黄子仁、郑廷桢和李会：“走！咱们也马上走！”

众人也来不及多想，紧跟着出了大门。

左拐两个弯，钻进麒麟巷，一路向南，上了从西站通往城里的那条马路。马路跟铁路并排，中间隔着一堵矮墙。

刘季平沿着墙脚往东跑，刚跑出几十步，身后就炸了锅：“犯人跑了——”

没过多久，又听见有人喊道，“抓住一个了——”

“又抓住一个——”

刘季平翻身翻过矮墙，贴着南墙脚往西走，想跨过铁路往南去。这一段地势低，路边有条沟，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了沟里。

冰凉的泥水灌进领口，脚镣的断口硌得腿生疼，刘季平趴在沟底不敢动。不多时，就听见两个警察也从东边翻过墙来，沿着铁路一边走一边喊问：“有犯人跑过来吧？”

西边有人应：“没有，没有！”

那俩警察听罢，便又折回来，从他身旁几尺远的地方跑过去，直奔南站方向。

脚步声远了，刘季平才从沟里爬出来，翻过铁路，上了一道高坎，到了路南边，一直向南走到天亮，经过一个叫康庄的地方，到了赵声纪念亭，歇了歇脚。

随后，他又找到附近一座坐南向北的庙——好像叫竹林寺——弄了口东西吃。

然后翻过一个小山头，往东南走到天黑，到了一个叫渣泽的小车站。刘季平原以为早出了镇江地界，一问才知道，这不过是镇江南站往东一两站路。

想坐火车，又怕被人看穿。想接着走，两条腿实在拖不动了。他在车站后面的小树林里蹲了半天，脚镣的断口把脚脖子磨得血肉模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站。所幸没人拦，没人问。

当晚最末一班车到常州为止，他上了车。

第二天清早六点，又从常州换车到真如，再坐公共汽车进了上海。

到了上海，身上只剩内衣里藏着的五块钱。原来棉袍里藏的钢锉和钱，因为临走慌急穿错了别人的衣裳，全丢了。他找了间小旅馆住下，脚镣还挂在腿上，走一步响一声。

去找原先通信的转信人，叶平已经转往外地，转信的人推说不管。当时，刘季平身上的衣服当得差不多了，吃住都成了问题，脚上的铁链子更不知怎么弄掉。

幸亏在再去找转信人的半路上，撞见了晓庄学校的同学方与严。方与严看他瘦得脱了形，脚上还拖着铁链，二话没说就去找了戴伯韬几个人，凑了钱，借了衣服，买了把钢锉，这才把残存的脚镣锉断取了下来。

刘季平的父亲刘逸东，却因为有人供出钢锉是送到狱里去的，被一起通缉，逃到海边躲了好久。

刘季平自己也有七年多不敢跟家里联系。

回头再说越狱这事。

当初黄子仁跟关在另一处的徐家瑾联系，特支委传回话来：省委正在通过上海的关系设法营救，但靠不住，如确有把握，可自行设法逃走。

刘季平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包括关在各处三十来个同志在内的共同越狱计划。直到一九四一年到苏中抗日根据地碰见管文蔚，他才知道，那次越狱其实是特支委统一部署的。

麒麟巷那一夜，马达先走，警察没来，枪声一样的喊叫从身后追上来。

刘季平跌进沟里时，泥水没到胸口，他以为自己完了。可那两个警察的脚步声从头顶过去，又折回来，再过去，始终没往沟里看一眼。

他后来常想，那条沟、那堵矮墙、那个没来上岗的警察，缺一样，他都走不到上海。可真正把他从铁链子里接出来的，还是方与严他们伸过来的手。

革命这条路，单单一个人的话，真是走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