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大学校歌的故事

文｜陈 勇

2022年5月28日，南通大学建校110周年发展大会现场，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南通大学，三院鼎立，钟灵毓秀根脉弘……真才造就，实学研攻，往绩可述，来绩无穷……传校誉于后世，建大业于寰中！”激昂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汇涌而来，久久回荡在啬园校区的上空。

很少有人知道，这首近百年前诞生的校歌，曾一度隐没在时光深处。它能够跨越沉寂、重新嘹亮，离不开张謇先生嫡孙、南通大学名誉校长张绪武先生的深情守望，也有赖于顾晓松、袁银男、成长春、程纯、浦玉忠、施卫东六位书记、校长历时十年、薪火相继的接续推动。这是一段动人的百年弦歌“续唱”传奇。

一脉弦歌

1928年，张謇之子、私立南通大学校长张孝若，将南通农科、医科、纺织科三校整合，创办私立南通大学（1930年更名为南通学院）。草创之初，百事待举，张孝若为学校亲笔写下校歌歌词：“南通大学，三院鼎立，农医纺并职中。”由近代知名音乐家徐立孙谱曲。全曲仅59字，分为二十个四四拍小节，字里行间，一脉相承着张謇“父教育、母实业”的宏大理想。

追溯源流，张謇正是中国近代学堂乐歌与校歌美育的先行者。早在1904年，他便为通州师范学校创作校歌：“狼之山青迢迢，江淮之水朝宗遥……民智兮国牢，校有誉兮千龄始朝。”在他看来，“校训和校歌，为一校精神所寄顿之物”。他率先以校歌凝聚办学初心，带动南通地区三百余所新式学堂传唱乐歌，形成了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独具特色的“南通校歌现象”。张孝若所作的这首校歌，正是这份珍贵文脉的自然延续。

奈何岁月漫漶，校歌依靠口传手录流传，不同版本的词谱渐渐出现差异。历经世事变迁，这支熟悉的旋律慢慢淡出公众视野，悄然尘封。

田野唤醒

大约从2008年起，南通大学民间音乐研究所詹皖教授扎根江海大地，致力于地方民间音乐的搜集与抢救。一次偶然的寻访，让他找到了张謇1904年所作的《通州师范学校校歌》。循着这条珍贵线索，短短七八个月，他就寻获了18首南通近代校歌。此后两年多，詹皖教授踏遍乡野街巷，登门拜访诸多饱学耆老，从城市零散的记忆碎片中，整理出69首近代校歌，汇编成《民智兮国牢——南通近代校歌歌曲集》。

一个除夕，詹皖登门看望时年九十的书法家仲贞子先生。听说他在搜集校歌史料，老人精神一振，凭着童年记忆，一字不差默写出当年的校歌。半年之后，仲贞子先生辞世，留给詹皖一句沉甸甸的话：“教育才能使国家富强。”正是这句话点醒了他：这些校歌不只是优美的音乐文本，更是一代代先贤“教育救国”理想的生动载体，每一首都是不可复制的历史印记。

方庄初见

2010年4月16日，詹皖教授专程赴北京方庄，拜访张绪武先生。怀着几分忐忑，他当面为老人清唱了《南通学院校歌》。一曲终了，张绪武先生沉静地说道：“这是我父亲作词的校歌。”随即，他在歌谱上郑重题写：“此歌歌词为先父孝若公所作”，落下签名与一方“南通张氏”印章。

就在这一刻，这首沉睡已久的校歌，得到了先贤后人最具分量的确认，为后续的复原与传播，埋下了坚实的伏笔。

有了这份珍贵的佐证，校歌“续唱”的种子终于破土。在顾晓松书记、袁银男校长任内，学校充分认识到校歌独有的文化价值，给予了重要支持。2011年，恰逢辛亥革命百年，詹皖以书法形式将一批校歌史料带到北京展出，收获广泛关注；2012年，南通大学迎来百年华诞，这段尘封的弦歌记忆，成为全体通大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弦歌再起

2014年5月，成长春书记、程纯校长到任后，把校园文化建设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视之为学校“应有的文化自觉和责任担当”。2016年4月，“民智兮国牢”南通近代校歌文化与精神论坛在通大举办，二十多位专家学者汇聚一堂，深入挖掘校歌承载的精神内涵。同年，学校正式启动校歌复原工作，广泛征集各界意见，只对原文一处词句略作打磨，最大限度保留张孝若原作的风貌。

2017年9月，浦玉忠书记、施卫东校长履职，校歌的复兴迎来关键节点。2018年12月25日，新版《南通大学校歌》通过各大新媒体平台正式发布。全词调整为60字，完整保留原曲二十个四四拍小节。伴随着精心制作的MV，昂扬的旋律迅速传遍各地，牵动着无数师生与校友的心。

2019年5月，在建校107周年之际，由詹皖历时十年整理、重新编配的合唱版校歌，登上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2020、2022年，在校庆重要时刻，校歌一次次在校园里嘹亮响起。从泛黄的旧谱，到回荡四方的歌声，百年校歌终于迎来属于它的新生。

一位老人的守望

在这段历程里，有一份绵长的牵挂始终温暖人心，那就是张謇嫡孙、全国政协原常委、全国工商联原常务副主席、南通大学名誉校长张绪武先生。很多人并不知晓，校歌词作者张孝若，正是他的父亲。1928年，父亲写下的那句“传校誉于后世，建大业于寰中”，从此成为张绪武先生心底长久的守望。

作为南通大学1946级（1950届）校友，张绪武先生一生情系母校。在纪念张謇逝世100周年的专题研讨会上，与会同仁深切缅怀这位始终关心、支持学校发展的名誉校长。斯人虽已远去，但他守望过的旋律，依然在通大的校园里代代相传。

十年接力

回望校歌从沉寂到重光的十年，就像一场跨越时光的精神接力：播种、扎根、绽放，每一步都凝聚着历任学校领导的用心。

第一棒：顾晓松书记、袁银男校长。学校支持詹皖教授抢救散落的校歌遗存，推动校歌文化走出南通，在2012年百年校庆之际，让百年弦歌重回通大人的集体记忆。

第二棒：成长春书记、程纯校长。学校以高度的文化自觉，搭建学术交流平台，审慎启动校歌复原工程，为旋律的完整回归筑牢根基。

第三棒：浦玉忠书记、施卫东校长。新版校歌正式发布，多次在重大庆典唱响；2021年，学校为张绪武先生颁发名誉校长聘书，接续起张氏家族与通大的深厚缘分；到2022年110周年发展大会，万众齐唱校歌，将这段“续唱”故事推向新的高潮。

尾声

十年，放在漫长历史中不过弹指；对一首校歌而言，却是一次来之不易的重生。

从1928年张孝若落笔成词，到2022年万人同声放歌；从田野间一次偶然的寻访，到新版校歌正式走向公众。这首百年旋律，承载着张謇教育思想的薪火，饱含着张绪武先生的一生守望，记录着六位校领导的接力耕耘，更珍藏着万千通大人共同的情怀与荣光。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正如歌中所寄：“传校誉于后世，建大业于寰中。”

这是先贤跨越百年的嘱托，也将是一代又一代通大人永远的追寻。

（作者：陈勇，樂和校歌文化工程公益志愿者团队副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