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500元来到成都，脑瘫女孩摆摊三年：想把苦熬成糖

在电影《小小的我》中，易烊千玺扮演的刘春和是一名在蓉生活的脑瘫患者。电影之外，现实中的成都，也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我”。 28岁的小谢是一名先天性脑瘫患者，今年是她在成都摆摊卖凉面的第三年。 下午5点过，成都市金牛区万圣家园街头，小谢的凉面摊又支了起来，她要忙到晚上11点左右收摊。每天准备四五斤凉面、凉皮，营业额100多元，除去成本，大约能挣四五十元。 钱不算多，但她记得做成第一单生意时的心情：“我自己终于能够赚钱了，这是我的第一份工资。”

▲小谢的摊位

三年前，小谢带着500元，跟随妈妈从内江隆昌来到成都。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家乡。三年后，这个小摊不仅让她挣到了生活费，也让她认识了更多人，有了可以自己安排的生活。

摊位上的介绍写着：“小谢凉面，不卖同情卖真味。”

她希望人们记住凉面的味道，也记住她是一个认真做生意的老板。

给自己开工资

别人嫌慢的时间，她想自己安排

在决定来成都摆摊之前，小谢曾努力找过工作。

2023年，在四川老家，她冒着大雨去参加一场招聘活动。赶到时，衣服裤子都湿透了，才知道活动因暴雨改期。后来，在当地残联的帮助下，她获得了一次到工厂应聘的机会。

起初，对方觉得她的身体状况不太适合。小谢不愿就这样回去，问主管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试一试。

小谢留下了。但上了两三天班，还是没能做下去。主管让她尝试了不同岗位，问题却始终绕不开：速度太慢。讲起这段经历，小谢没有责怪对方。“因为我客观因素，我确实做得慢。”她知道工厂有生产的要求，但也开始想，自己的出路还能在哪里。

“干脆我自己创业。”小谢向妈妈提出摆摊。自己喜欢吃凉面，做凉面的成本相对低，也不用大量囤货。手头的500元，买调料等东西，差不多就要花完。这是她能承担的一门小生意。

父亲当时在成都工作，她便和妈妈来到这里。选择成都，也有她对生意的盘算：省会城市年轻人多，做出来的东西，或许能找到更多顾客。

她想挣钱，更想学会独立生活，“父母一天天地在变老……你要自己有一个生存的能力。”

▲小谢

过去，工作的节奏由别人决定，小谢总担心自己跟不上。摆摊后，准备东西慢一些，就给自己多留一点时间；出摊早晚，也可以按照自己的进度调整。

“自己当老板给自己开工资。”她这样形容这份工作，“我做得慢，我可以自己调配时间。”

她没有把挣多少钱作为衡量这次选择的唯一标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如今，卖出去一碗凉面，就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

“从一个一分钱都不会赚的人，至少能够赚点钱，够我自己的日常生活，我觉得可以了。”

靠味道留客

不愿卖惨，也愿意接受善意

有人给小谢出过主意：把自己的身体情况写在招牌上，或许能多招揽一些生意。小谢不愿意，“因为我不喜欢靠卖惨，通过卖惨来让别人帮助我。”她希望顾客因为味道留下来，或者觉得她这个人不错，愿意支持一下。

至于生意不好，她首先想的是，自己的凉面是不是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有一阵子，一天只能卖几十元，扣除成本，剩下的钱更少。她在家试着改了很多版配方，始终没调到满意的味道。

看到热门综艺《中餐厅》多系列主厨、明星厨师林述巍林大厨正在网上发起做小馆改造计划，帮助改造小摊，小谢决定试一试。她先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好自己的情况和请求，再复制下来，发了一条私信给林大厨。林大厨很快回复，也帮她改良味道，告诉她一些制作细节。

小谢觉得自己幸运，但她并没有把生意的难题全部交给这次帮助。凉面依赖现场调味，她的手不够稳，客人一多，动作跟不上，就容易手忙脚乱。怎样让口味稳定、让自己忙得过来，她仍在琢磨。

她去学了凉糕、凉虾，也打算调整以后经营的品种。凉糕可以提前在家制作，出摊后的操作相对简单，她想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做法。

▲小谢出摊

这三年里，向小谢伸出援手的人还有不少。刚开始，她用小推车摆摊，推起来很吃力，便想攒钱买一辆三轮车。后来，一位她称作“坤哥”的好心人资助了她一辆车。为了学会驾驶，她请父亲教自己，练了差不多一个月。

有一次，车子出了故障，她以为是电瓶坏了，四处找人维修，折腾了一天也没解决。最后，一位吃过她凉面的顾客帮忙检查，发现是线路问题，替她修好了。家里跳闸，也是这位大哥帮忙查看。还有一位熟客，从她最初卖凉面时就来光顾，隔两三天便来支持一次。

小谢铭记着这些善意。在她看来，想要靠自己生活，并不意味着必须拒绝所有帮助，“至少能让我生活过得更好，我为什么不接受大家的善意呢？”

但她有自己的判断。曾有人提出给她5000元，她没有收。还有人看过关于她的纪录片后，愿意每月资助300元。那时，她正赶上设备损坏、需要添置东西，便接受了一个月的资助。后来，对方再转钱，她退了回去，“我现在困难已经解决了，没有必要。”她希望那笔钱，可以帮助更需要的人。

给生活一点甜

花60元买件礼物，奖励认真生活的自己

小谢并非一直这样笃定。刚来成都的第一年，生意不理想，生活中又有不少烦心事。她为未来焦虑，常常失眠，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那时，一名大学生向她推荐了微信读书，她开始读史铁生。她记不清具体哪些句子，却记得翻开书时的心境：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块浮木，找到一点支撑。

读着读着，她发现，书里的一些心路历程，自己也正在经历，“怎么有人这么懂我。”

那些文字没有替她解决摊位上的难题，却让她开始尝试换一种方式看待自己的处境。她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街头的小摊，也在一点点改变她。以前，她不太和外面的人沟通。在老家，出门不方便，很长时间才上一次街。摆摊后，客人来了，她要招呼，要交流，慢慢地，也能和陌生人聊起来。

她仍说自己“社恐”，做不到主动跟每个人打招呼，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小谢

有了三轮车，小谢的活动范围也大了。去年，心情不好时，她会骑着车出去逛逛，晚上兜一会儿风，放空自己，“感觉内心更富足，不会像以前这么贫瘠了。”

问她回头看，是否觉得当初来成都摆摊有些冒险，她说，自己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就算没有做成，也学到了东西，“我有时候夜深人静都会想，幸好自己做了摆摊这个正确的决定。”

现在，她还想继续攒钱，为以后的生活做些准备，也会给眼下的自己一点奖励。最近，她花60元买了一只电动睫毛夹。说起这件小礼物，她有些不好意思。这笔钱，比她现在一天摆摊挣的还多一点。但她觉得，前段时间自己很累，生意有了起色，往后的计划也渐渐清楚，值得奖励一下，“因为你要给自己奖励才有动力。”

三年前，500元是她盘算着如何开始一门生意的本钱。如今，从自己挣到的钱里拿出60元，她可以买一件喜欢的东西，送给认真生活的自己。

对于未来，她还没有多么宏大的答案，只想“坚持一下，看能不能把苦熬成糖”。

红星新闻记者 颜雪实习记者 帅毅恒摄影记者 杨译焮

编辑 欧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