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群培养：从实践到理论的跃升

　　自“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下文简称“集群培养”）实施以来，实践探索不断深化，理论建构不断完善。2026年，教育部《关于深化职业教育教学关键要素改革的意见》要求在国家、省、校三级全面实施集群培养，《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也部署在重点领域实施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政策要求不仅夯实了集群培养的制度基础，也为理论体系建构创造了条件。

　　从理论上审视，集群培养已具备成为中国特色职业教育模式的基本条件：在认识论上，根据“以产定教”的原则要求，确立了契合职业教育类型特征的“实践—理论”逻辑；在方法论上，形成了重构教育教学底层逻辑“跟岗挖掘”的实施路径和“能力图谱”的工具；在组织方式上，依托新型举国体制探索了集群推进的实施策略。集群培养正经历从实践探索向理论自觉的跃升，逐步构建起源于中国大地、回应产业需求、具有内生逻辑的职业教育理论框架。

　　“实践—理论”的认识论

　　长期以来，职业教育改革发展对普通教育存在严重的路径依赖。在教学层面，沿袭普通教育“以理论为中心”的学科逻辑，将实践教学作为附属环节进行“修补”，固化了“先理论、后实践”的教学逻辑及认识论基础。课程体系设计也遵循着“文化基础课→专业理论课→专业核心课→实践教学环节”的线性组合顺序。这种看似清晰的结构安排其实并不适应职业教育学生的认知规律与现实学情。

　　集群培养改革坚持“以产定教”的原则，创新了“实践—理论”的认识论。“实践—理论”不仅表现为时间上的早晚，即先实践后理论，更体现为逻辑上的先后，即从实践到理论。先实践后理论，要求教学从真实工作情境或技能训练入手，让学生在实践过程中发现问题，在产生知识需求时供给相应理论内容，真正实现“做中学”。这种模式确保所授知识源于实践、服务实践，避免了脱离岗位需求的抽象灌输与知识冗余。这种认识论将学生置于学习中心，教学重心从“教”转向“学”，让学生在行动中明白所学知识有何用、怎么用。

　　从实践到理论，要求教师在教学资源开发与教学实施过程中，始终以实践情境为切入点，将理论知识嵌入问题解决与任务完成中，充分调动学生既有的生活经验、实践经验、学习经验等，创设一个能激发兴趣、促发学习意愿并支持积极参与的学习情境，使学生由被动接受转向主动求知。这种“引学”“促学”并重的设计，不仅契合职业教育学生的学习特点和发展需求，更是实现了“系统重构职业教育教学底层逻辑”，是推动职业教育课堂从“知识传授”向“能力生成”转型的理论基座。

　　跟岗挖掘的方法论

　　跟岗挖掘作为推进集群培养的核心方法论，是“实践—理论”认识论在教师端的具体落实。跟岗挖掘这一概念的提出，一方面源于对职业院校教师企业调研浮于表面、企业实践流于形式的深刻反思与革新诉求；另一方面则旨在将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成熟的田野调查方法引入到职业教育教学改革场域中，让教师成为敢研究、能研究的主动探索者。

　　跟岗挖掘在借鉴田野调查研究方法的基础上，糅合了扎根理论、质性研究等方法，逐步发展成熟，形成了独立的理论内核，是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概念基础。跟岗挖掘本质上是自下而上的，要求教师深度占有丰富的一手资料，并基于此提炼出技能清单，再转化成课程教材的框架、内容和逻辑。跟岗挖掘强调综合运用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实物资料收集等多种方法，系统收集和分析资料，推动教师深度嵌入研究场域，将自己作为研究工具，开展“现场研究”，成为主动建构的行动者、研究者。

　　从依赖教师个体经验积累转向扎根生产服务一线，从援引二手资料转向收集占有一手资料，跟岗挖掘要求教师俯下身子、躬身入局，找到深化教学关键要素改革的源头活水，从根本上实现“以产定教”。如此，深化教学改革不再是“拍脑袋”“靠经验”的主观臆断，而是始终以生产现场和服务岗位正在发生的事实为依据，以生产技术标准和服务规范为准绳。

　　能力图谱的实施工具

　　能力图谱是基于跟岗挖掘所获一手资料，经扎根研究提炼而成的阶段性成果，是挖掘工作的系统化延续。其核心功能在于将原始、零散的材料转化为结构清晰、逻辑严谨的教学基础工具，为课程开发、教材编写与教学实施提供科学依据。

　　作为连接教育与产业的关键转换器，能力图谱着力于将行业语言、产业语言和企业语言转化为教学语言，将面向生产的产业思维转化为面向育人的教学思维，将真实工作场景中的任务、流程与要求转化为可教、可学、可评的教学内容。在内容组织上，将传统的以学科逻辑为主线的知识架构，转换为以技能形成为主线的能力结构；在教学逻辑上，由“理论先行、实践验证”的线性模式，转向“实践引领、理论支撑”的生成模式，使教学真正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培养。

　　能力图谱不是知识图谱的简单翻版或概念转换，作为贯穿专业优化、课程开发、教材编写、教师能力提升、实训基地建设等教学改革全过程的基础性工具，能力图谱为各教学关键要素联动改革提供了统一依据，打破了以往各要素各自为政、相互脱节的局面，实现改革的整体性设计与一体化推动。能力图谱是重构职业教育教学底层逻辑的技术底座，也是突出职业教育类型特征的标志性工具。

　　集群推进的组织形式

　　集群培养包含人才集群（学校教师、行业企业专家、教育研究学者以及政府管理人员）、组织集群（学校、企业、行业组织等）和要素集群（专业、课程、教材、实训、教师）三重含义，核心突破在于创新组织机制，组建跨区域、跨院校、跨企业改革团队，推动职业教育改革从零散化、自发式的“点状突破”迈向有组织、体系化的“整体跃升”，从院校单一主导转向政校行企真正共治，从教学关键要素孤立建设转向整体设计、系统联动。

　　从国际视野看，集群培养充分体现了我国的政治制度优势，通过整合优质资源，围绕国家战略急需、重大工程、国计民生、文化传承等关键领域，有组织地“投资于人”，针对性地培养一批又一批服务高质量发展的大国工匠、能工巧匠和高技能人才，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组织模式。

　　从国内教育分类看，集群体现了职业教育的规律和类型特征。职业教育及时将行业产业的新方法、新技术、新工艺、新标准等纳入学校教学，需要学校与企业、行业等多方力量同向发力、协同攻关、集群作战，实现“1+1+1>3”的效果。这既是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其区别于其他教育类型的根本标识。

　　从集群培养本体看，核心要素基本明晰：形成了“实践—理论”的认识论，探索了跟岗挖掘的方法论；汇集了学校、行业、企业、专家学者以及教育行政管理人员等多元力量，并在“三组长”领导下形成稳定的组织关系和运行结构，具备可复制、可推广的能力；创新了集群推进的组织形式，开发了能力图谱等关键实施工具。至此，一种以实践为逻辑起点、以能力为核心导向、以多元共治为组织特征、以本土创新为方法支撑的职业教育新模式已然成型，可以为全球职业教育改革发展提供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作者聂伟、韩倩、杜云英分别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教育与继续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李红系河北大学教育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本文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重点项目“融合融通融汇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研究”［GYB2023005］阶段性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03日 第05版

作者：聂伟 韩倩 杜云英 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