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的绝笔信，是对高校考核制度最令人痛心的控诉！

一位大学教授走了，留下一封令人痛心的绝笔信。

近日，网上流传出延安大学鲁艺学院钢琴教授白保国的绝笔信，以及一篇学生写的悼念文章。读完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个热爱教育、认真教书的老师，为什么会走到如此绝望的地步？一所大学，究竟应该怎样评价自己的老师？

白保国在绝笔信中，详细控诉了延安大学的考核制度。他说，学校对教授实行聘期考核，要求完成一定数量的论文和横向科研经费。为了完成指标，有的教师自行出资，通过企业转账、学校入账等方式，制造横向科研经费到账记录；还有教师花钱发表论文，以满足考核要求。他把这种大家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服从的规则，称为“皇帝的新衣”。

白保国说，自己是一名钢琴教授，主要工作是课堂教学、艺术展演和人才培养。他认真完成了本职工作，却因为连续两个聘期没有达到横向科研考核要求，被认定为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转岗处理。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反映学校存在长期不在岗却考核合格的人员，自己正常上课，却被多次通报不在岗。即使提交学生出具的授课证明，也没能解决问题。

为了证明自己所反映的问题，他甚至考虑出资15万元办理横向科研项目、再花5万元发表论文，通过亲身参与取得证据。但他又担心，这样做就等于自己也参与了科研造假。

他陷入了痛苦的矛盾，最终留下绝笔信，以极端的方式结束了生命。20万！仅仅20万，就逼死了一个较真的大学副教授！

这封绝笔信，是白老师留给人间的劝告，谁还在说什么高校轻松？这封绝笔信，同时也是举报信，这些举报涉及学校人事管理、科研诚信和考核制度，性质十分严重。但无论如何，一个大学教授遭遇如此严重的职业困境，最终离开人世，已经足以让人痛心，更值得整个高等教育界反思。

白保国究竟是不是一个好老师？

在他的学生眼里，答案相当清楚。

一位学生在《怀恩师白保国》中回忆，自己七八岁时第一次见到白老师。那时白老师留着长发，戴着黑框眼镜，房间里摆着两架钢琴。孩子本来对练琴没有多大兴趣，没想到白老师没有急着让他弹曲子，而是问起了四季的形成、太阳地球月亮的运动。

有一次，白老师指着钢琴问他，为什么这件乐器叫钢琴，不叫铁琴、木琴？然后告诉他，很多事物的名称来自人的约定，并非天然如此。

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孩子记了很多年。

白老师还喜欢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教琴教得高兴了，就自己坐下来弹唱。学生回忆，白老师教琴，似乎不只是教琴，更多的是启发孩子思考，培养孩子对世界的好奇心。

多年以后，这位学生自己也开始教书，才逐渐理解老师当年的用意。他把白老师的教育方法称为苏格拉底式的启发，认为老师教会了他独立思考，不能简单接受现成的概念。

这就是一个好老师。

学生小时候跟他学过几年琴，长大之后，或许已经记不清多少具体的演奏技巧，却始终记得老师提出的问题，记得老师对知识的热爱，甚至把这些教育理念带进了自己的课堂。

一个老师的影响，能够穿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延续到下一代学生身上。这难道还不够珍贵吗？

可是，这些东西怎么考核？

一个学生成年之后，依然能够从老师当年的教诲中汲取力量，应该折算成几篇论文？一个孩子因为老师的启发，开始主动探索世界，能够换算成多少万元横向科研经费？

如果一个老师用几十年的时间，培养出一批热爱艺术、善于思考、人格健全的学生，而另一个老师不愿花时间教书，却善于发表论文、申报项目、争取经费，学校究竟应该把谁评为优秀教师？

这样的选择题，本来不应该有任何难度。

遗憾的是，今天一些高校的考核制度，已经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论文、课题、经费、奖项、人才帽子，几乎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高校评价体系。从学校排名、学科评估，到教师职称晋升、聘期考核，层层分解，最终变成每一位老师必须完成的任务。

教书育人反倒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工作。

原因很简单。科研成果可以量化，论文有数量，项目有级别，经费有金额，容易统计，也容易比较。教学质量和育人成效却很难立刻显现。一个老师究竟教得好不好，除了学生的评价，还要经过时间的检验。有些教育成果，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之后才能看得出来。

于是，在一些高校，容易统计的东西越来越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却越来越不受重视。

教师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为了完成科研考核任务，不少教师不得不把大量时间花在申报课题、撰写论文、联系项目上。教案可以几年不更新，课堂可以照本宣科，但论文必须按时发表，项目必须如期结题。因为前者不一定影响饭碗，后者却可能决定职称和岗位。

这种考核导向，正在把一些原本热爱教学的老师，逼成疲于完成指标的科研打工人。

尤其荒唐的是，把横向科研经费作为所有教授都必须完成的硬指标。

横向科研项目当然有其价值。工程技术、成果转化、企业咨询等领域，通过横向合作解决实际问题，本来就是高校服务社会的重要方式。但不同学科有不同特点，不同教师也承担不同职责。一个钢琴教师，主要任务就是教授钢琴演奏、培养艺术人才，为什么必须像工程技术人员一样去企业寻找横向项目？

难道钢琴弹得再好、学生教得再优秀，只要拉不到科研经费，就不是合格教授？

更令人担忧的是，当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变成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些人就可能产生弄虚作假的冲动。白保国所举报的资金空转、花钱买论文等问题，如果查证属实，那就意味着考核制度不仅偏离了教育规律，甚至可能成为学术不端的诱因。

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高校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制度？说到底，一些学校把科研指标当作了办学政绩，把教师当作了完成指标的工具。学校要排名，学院要考核，领导要业绩，于是把压力一层层传导给教师。至于老师有没有教好书，学生有没有真正成长，反倒缺少同等分量的评价。

然而，国家对这个问题早已有明确要求。

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求坚决克服重科研轻教学、重教书轻育人等现象，把认真履行教育教学职责作为评价教师的基本要求，引导教师上好每一节课、关爱每一个学生。文件还明确提出，根据不同学科、不同岗位特点实行分类评价，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挂钩。

六年过去了，这些要求究竟落实得怎么样？

不能一面高喊“破五唯”，一面继续用论文和经费决定教师的命运；不能一面要求教授给本科生上课，一面让认真上课的教授在考核中吃亏；更不能让踏实做事的人无处申诉，让善于钻营的人轻松过关。

白保国的遭遇还有一个值得追问的地方：当教师对考核结果提出异议，当他认为自己的教学成绩没有得到公正评价，学校内部有没有畅通有效的申诉渠道？当一名教师已经陷入明显的职业困境，有没有人愿意认真倾听他的诉求，帮助他解决问题？

大学应该是最讲道理的地方。知识分子可以争论，可以批评，可以有不同意见。一个容不下正常批评、不能公正处理教师申诉的大学，又怎么培养具有独立人格和批判精神的学生？

白保国已经离开了。他的离世令人悲痛，但我们不能把生命的逝去当作证明指控成立的证据，更不应该把这种结局视为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正需要做的，是把他留下的问题调查清楚，把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合理制度纠正过来，让其他教师能够通过正常渠道维护自己的权益。

尤其令人感慨的是，这件事发生在延安大学，发生在鲁艺学院。延安鲁艺的历史传统，是让艺术走向人民、让教育服务社会。这样一份精神遗产，应该体现在今天的办学理念和教师评价中。

一位好老师走了，我们希望他的学生能够继续传承他对教育的热爱，也希望有关部门认真回应他留下的举报和诉求。

更希望全国的高校能够借此审视自己的考评制度，真正落实分类评价，让认真教书的人受到尊重，让潜心育人的教师得到公正待遇，让那些热爱教育的人能够安心站在讲台上。

白老师已经无法再回到课堂了。

但他的绝笔信，能不能让我们的大学重新记起，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