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一月,红十七军打完胜仗,只停了七天。
七天之后,王文驿山路上枪声响起。
这支刚成立不久的红军部队,被国民党军重兵围住,打到最后,只剩几百人突出去。更刺眼的是,后来军长张涛离队投敌,政委方步舟也叛变了。
可新中国成立后,两人的结局又很反常。
一个回乡当了村长,一个成了农场、民政系统里的科级干部。
这不是翻案。
这是两个人把一生走歪之后,留下的两份不同账本。
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湖北通山黄石洞,红十七军正式成立。
山里来了许多赤脚的青年,农民、工人、地方武装骨干,一拨一拨往会场聚。队伍的底子,是湘鄂赣军区独立第三师,再合上赣北独立师和地方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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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长张涛,政委方步舟,副政委兼参谋长叶金波。
这三个人,放在当时都不是生手。
张涛原名张高寿,湖南祁阳人,早年在唐生智部当兵,一九二六年参加北伐。攻克武昌后,他进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六军第二师第四团教导队轮训,在那里遇到政治教官黄克诚。
这一下,路变了。
一九三〇年,张涛到湖北阳新参加红军,任红五军第五纵队八大队长,黄克诚正是这个大队的政委。往后,他负过伤,带过游击队,当过红十六军副军长,又任独立第三师师长。
方步舟也不弱。
他原名项升平,湖北大冶人,读过书,上过黄埔,参加过南昌起义。到湘鄂赣后,做过鄂东南道委书记、独立第三师师长,后来成了红十七军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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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叶金波。
他是通山人,一九二五年入党,长期在鄂南做农民运动。彭德怀到通山时,曾赠给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油印小册子。后来叶金波被错杀前,留下过一句话:“宁可死在红色政权之下,也决不遭国民党的屠戮。”
这句话,后来成了张涛一生里绕不过去的阴影。
红十七军刚成立时,仗打得并不差。
一九三四年一月,木石港一带,红十七军集中主力攻敌碉堡,缴获枪支,收复地区。刚组建的部队,第一场大仗打出声势,军心自然往上走。
可那时的大背景,是第五次反“围剿”。
国民党军调集重兵,步步压缩根据地;党内“左”倾错误军事路线影响下,许多根据地都被迫承受硬碰硬的消耗战。
木石港胜利后,红十七军没有及时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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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在当地停了下来。
七天。
这七天,给了郭汝栋部调兵合围的时间。等红十七军主力行至王文驿一带,敌军已经布好口袋。
王文驿一战,打了一天一夜。
山路窄,退路断,枪声从白天压到夜里。红军战士没有轻易散掉,硬往外冲。最后,只有王义勋等人带着几百人突围出去,主力伤亡殆尽。
红十七军的番号,很快被压缩、撤并。
这就是第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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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仗之后,张涛被撤职,叶金波遭到审查。肃反扩大化的风气,在根据地里像一层冷雾,压在许多人头上。
叶金波被扣上罪名,处决在太平塘河滩。
那年他二十多岁。
张涛当时在养伤。他知道自己早年在国民革命军里待过,也知道败仗之后,很多事情已经说不清。叶金波一死,他心里那根弦断了。
他离开了队伍。
后来,张涛进入国民党军。
这一步,没有别的说法,就是叛离革命队伍。
可张涛后半段的账本,又没有写成另一种样子。他没有靠出卖红军旧部换高官,也没有在国民党军里一路飞黄腾达。抗战时期,他待在国民党军中;到解放战争后期,他没有随国民党败退,回到祁阳老家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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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他主动交代历史问题。
地方对他的历史作了处理:叛逃投敌的错误不能抹掉,重新入党也没有被批准;但因其后来的具体表现,未作重处。往后,他在乡间生活,还当过村长。
村长,不是荣誉勋章。
那更像一块压低了的石头,提醒他:曾经坐过红军军长的位置,最后只能在村里重新做人。
方步舟的账,比张涛更重。
王文驿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队伍,还继续在湘鄂赣坚持,后来参与重建红十六师,任师政委、师长。那几年,红十六师几次被打散,又几次拉起来。
一九三七年三月,通城、崇阳一带,湘鄂赣省委开会,方步舟因梅田等战斗失利受到严厉处分,被撤销职务并开除党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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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他出走下山,向国民党军自首。
这一次,不只是离队。
他后来把红十六师的行军、作战情况透露给国民党方面,国民党军随即调兵追剿。红十六师再遭重创,许多人倒在山地之间。
这笔账更沉。
抗战时期,方步舟在国民党部队中带兵,参加过对日作战,也曾围剿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到解放战争末期,国民党大势已去,他在溪口外围部队中策动起义。
一九四九年四月,起义计划泄露,他率部撤向四明山解放区。
部队后来编入人民解放军。陈毅对他的处理,留下八个字:“将功折罪,既往不咎。”
这八个字,不是抹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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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最后一次选择记进账里。
新中国成立后,方步舟定行政十八级,历任安徽宣城农场副场长、南京市民政局副科长、青龙山农场生产科副科长兼农业科学研究所所长。
副科长,也不是风光。
一个做过红军师长、军政委的人,到最后在农场和民政系统里做具体事务,名字被压进普通干部名单里。这个位置,刚好说明历史没有忘记他的功,也没有放过他的过。
一九七一年,张涛去世。
一九九〇年三月,方步舟在南京去世。
两个人都活到了新中国成立后,一个在乡村,一个在科室;一个更多是沉默回乡,一个背着更重的叛变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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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十七军的旧番号早已不在。
可黄石洞、木石港、王文驿这些地名还在。山路上走过的那支队伍,曾有几千人,最后只剩零散余部突围。
张涛回到祁阳乡间时,手里不再是军令,只剩村里的琐事。
方步舟坐在农场办公室里时,桌上也不再是作战地图,只剩一摞一摞生产、民政材料。
门关上,旧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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