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个民族之外的“特殊民族”，人口仅有70万左右，身份证与众不同

2014年5月7日，四川眉山市丹棱县杨场镇黄庙村，一位刚落户的年轻媳妇，从派出所民警手里接过崭新的居民身份证。

多数人证件上的民族一栏写着"汉"或"苗"，她那一栏却写着三个字——"穿青人"。这是四川省第一张把"穿青人"写进民族栏的身份证。

证的主人郭丹，1991年生，原籍贵州纳雍县沙包乡大寨村。贵州腹地，还生活着约67万和她一样的穿青人，身份证都写着这陌生的三个字。

他们不在中国56个民族之列，人口却在70万左右，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一个群体人数如此之多，为何至今没有一个正式的"民族身份"？

穿青人的来路，要从600多年前说起。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为稳固西南边疆，调遣大军南征云贵，数十万官兵跋山涉水进驻贵州。

当时政局初定、西南未服，安抚边疆被朝廷视作头等大事，云南、贵州便成了用兵的重地。战事平定，大批士兵没有班师回朝，而是奉命就地屯田、驻守边地。

这些来自江西、江南、湖广一带的随军军民，在乌蒙山深处安下家来，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与当地苗、彝各族比邻而居。几百年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和习俗早就分不清彼此。

穿青人的家谱里，多有"先祖洪武年间来自江西吉安府"的记载。民间流传的版本更接地气——张、郭、李、王几户"老表"结伴入黔谋生，就此扎根。

两种说法各有拥趸，争论多年难分高下。来路既说不清，往后的身份之争便多了几分缠绕。这段模糊的起点，恰为后来几十年的争议埋下了伏笔。

身份归属的争议，始于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那时国家开始系统梳理民族成分，穿青人究竟算汉人还是独立民族，第一次被摆到台面上。

有关部门组织专家反复深入黔西考察，工作组最终给出结论：穿青人是明朝初年进入当地的汉族移民，应认定为汉人，而非少数民族。

所谓"未识别民族"，指的是成分一时难以确定、暂不纳入56个民族序列的人群。考虑到民族团结的初衷，国家又网开一面，允许穿青人在个人资料中填写"青"这一带有民族色彩的成分。

从那时起，穿青人便长期以这个身份存在，且只在贵州境内得到认可。全国"未识别民族"人口约有73万，其中穿青人就占了约67万，一离开贵州去外省求学、工作，麻烦便随之而来。

从1953年到2014年，61年间穿青人的名分反复被提起、又被搁下，像一道悬了半个多世纪的问号。这些年，穿青人内部也生出两种选择，一部分人图省心，登记时直接填了"汉族"；另一部分人则始终不松口，坚持要留个"青"字。

同一个群体，两种活法，说到底都是想让自己过得体面。2014年5月，国家民委再次明确回应：我国仍是56个民族，近期没有确认新的民族。穿青人是否属于汉族，始终没有定论。尽管身份悬而未决，政策却没有落下他们。

毕节织金县的卢思贤便是例子——虽不在55个少数民族之列，少数民族的招生、补助等政策，他一样都没落下。悬着的名分归名分，实实在在的照顾一样不少。

麻烦，往往就出在一张小小的证件上。国家的民族代码里没有"穿青人"这一项，外省户籍系统里也查不到对应的民族名称。

毕节日报社工作的杨春明记得真切，3年前儿子考上上海一所大学，因户口迟迟无法迁入当地派出所，一家人急得四处奔走，求告无门时只能一趟趟往派出所跑。

2013年5月，还有"穿青族"大学生在网上抱怨，户口迁到武汉后，民族一栏竟被悄悄改成了"汉族"。

离开贵州，身份似乎就得"将就"着变一回，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体会得到。户口簿上那一栏，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把他们拦在了系统之外。

转机出现在2014年。5月7日，嫁到四川眉山的郭丹，在丹棱县杨场镇派出所民警的帮助下，终于拿到了民族栏写着"穿青人"的身份证，成了四川首例。

为了促成这桩好事，民警费了不少周折——户籍系统里没有现成的选项，只能一笔一画手工填写，再盖上鲜红的户籍专用章。消息传开后，无数穿青人看到了希望。

身份证上那三个字，虽只是身份备注，却让他们多年的身份焦虑有了一个落点。

这张证也成了风向标。此后陆续有穿青人通过当地公安部门的协助，在证件上写回自己的族称。一栏之差的背后，其实是几十万人对"我是谁"的反复确认。

支撑这个群体认同的，远不止一张证件，更是一整套代代相传的生活。穿青人崇拜"五显华光神"，家家堂屋都设"五显坛"，或悬于二梁，或供于神龛，香火常年不断。

哪怕是素不相识的路人，只要见对方家中供着"五显神"，穿青人便认定遇上了本族，当即以亲友相称、畅叙心声。一坛香火，就是他们辨认亲疏的暗号。

山魈是他们的图腾。传说里它是山中的独脚鬼怪，穿青人把它的形象刻在犁、锄等农具上，也雕上木箱、衣柜，寓意守护庇佑。每年农历九月到腊月，许了愿信或遇上灾病的人家，会请人办一场"庆坛"傩戏，俗称"跳菩萨"。

祭祀的日子，老一辈会领着儿孙，一拜一念间把族里的规矩传下去。男子着青布长衫、扎青布带，唱念之间，全是先人垦荒、迁徙、立家的故事。

600年间，山换了几重，路修了一茬又一茬，这些习俗却始终没有断。名分悬而未决，日子照常过，香火照常烧。身份这东西，有时候写在纸上，有时候刻在心里。

这份信仰，也就成了穿青人区别于旁人的一枚印记。这大概就是一个人群最深的根——任证件怎么变，烟火不断，根就还在。

身份证可以写"穿青人"，生活里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求学、务工、成家。来路可以模糊，身份可以争论，只要烟火不绝、习俗还在，他们就稳稳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