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松：两个孩子，一座断桥（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1.3

生活不是执着于过去，也不是停留在当下，而是心怀期待，继续走向未来。

无论我们正面对什么，生活里的困难、问题和烦恼，都可能像一根细绳，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上来。你试着挣脱，却发现自己越挣扎，越像被它束缚得更紧。也许，这就是许多人正在经历的生活。

但对生活在战争中的乌克兰民众来说，尤其是赫尔松前线的平民，眼前的问题早已不只是如何摆脱日常的烦恼。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怎样活下来。活下来，是最基本的愿望，也是最迫切的诉求。

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或许不只是求生的本能，还有内心深处那棵仍未倒下的树——那份执着，以及对未来的盼望。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八个月。到了今天，我们很难再找到足够有力的语言，准确说出他们此刻的心情。

但我想，我在马克西姆、玛丽亚和沃瓦身上看到了答案。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2023年4月中旬。

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年的四月总是雾蒙蒙、湿漉漉的，很像湖北老家的春天。细雨落在麦田里，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田野却已经透出蓬勃的生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也冒出了新芽。这些零散的画面，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里。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带我去了河边。四月中旬的赫尔松仍然很冷，细雨伴着春风。隔着第聂伯河望过去，对岸就是被俄罗斯军队占领的左岸。当时我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这条河宽得惊人。

河上连接两岸的桥已经被炸毁。后来，洪灾又改变了周边的环境。如今，那里被铁栅栏围了起来，行人再也无法靠近，炮弹袭击和无人机变得更多，更不可能像当年那样站在河边，隔河望向对岸。

马克西姆和沃瓦是双胞胎。沃瓦戴眼镜，马克西姆不戴。那次见面是朋友介绍的，大家起初都有些拘谨和腼腆，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热情与朴实，让人很快就放松下来。

战争开始后，他们的牧师尼古拉（哈萨克斯坦人）带着家人和三个孩子——其中包括一个领养的乌克兰女孩——去了美国。沃瓦他们则选择留在赫尔松。留下有时并不完全是主动的选择，背后有许多现实原因。他们当时和父亲住在一起，母亲则在疫情期间去世。那时，乌克兰的疫情刚刚结束不久。

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的5月12日。他们邀请我参加马克西姆和玛丽亚的婚礼。

婚礼上没有太多双方家人到场，大家都觉得赫尔松的局势太危险。但教会里的朋友和周围的熟人来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乌克兰当地人的婚礼，却也是一场发生在战争中的婚礼。

我至今还保存着婚礼当天的照片。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与挑战，也经历过亲人的离世，马克西姆和玛丽亚最终在教堂里走到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对他们来说，这场婚礼不只是一个仪式，也意味着新的开始。

后来，牧师把自己的住处留给他们居住。在战争中，这样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把家交给需要的人，让另一个家庭得以继续生活。人与人之间彼此扶持，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尽力守住对家的盼望、对生活的热情，以及帮助别人的心意。

转眼到了2023年9月，他们告诉我，玛丽亚怀孕了。那是她第一次做妈妈，年轻，也缺少经验。她还是跟着我们到处跑，甚至坚持坐着沃娃和马克西姆开的车，陪我们去不同的地方。

关于他们家的记忆，总和许多人的探访交织在一起：有人来看望他们，有人和他们分享自己的困难；而我们也通过教会和他们的协助，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参与人道主义救援。

2024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我记得，利沃夫的马克西姆曾经也跟我去过赫尔松，见过他们。听说他们有了孩子后，他感叹道：“哎呀，这个孩子会很可怜。”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孩子一出生就在战争中，出生后就要面对战争。

他说得没错。这个孩子是在战争尚未结束时来到世界上的。从出生起，他就听见炮弹声、无人机袭击声、导弹声，也听过无数次防空警报。但战争没有阻止他来到这个世界。那些声音是他出生时周围的现实，却不能替他决定一生。他依然可以爱自己的父母，也可以爱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2025年下半年我有几次错过了去看玛丽亚。到了2026年1月份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怀着第二个孩子，肚子很大了。那一次，她的身体状态和从前不一样，常常想找地方靠着坐下。我笑着问她：“你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还跟我们到处坐车跑，怎么那时候不知道珍惜身体？”

玛丽亚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没有经验。”

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于2026年3月出生。马克西姆再次当上父亲，十分开心。这个家庭又多了一名成员，也在战争中继续成长。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见到几位乌克兰朋友迎来了新生命。战争没有停下，他们却要一边面对外来的侵略，一边照顾刚出生的孩子，学习做父母，也努力在战火中平衡生活，寻找一份属于自己的平静与安稳。

防空警报不断响起，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城市，火车站、超市、市场和学校都可能遭到破坏。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为家人寻找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那处庇护所不一定是一栋安全的房子，有时是父母的怀抱，是家人彼此陪伴的日常，也是他们不肯放弃生活的意志。

我的另一位朋友沃瓦，接近四十岁时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孩子出生时，他已经作为军人在乌克兰前线服役。参军之前，他一直在教会里做牧师。还有在哈尔科夫的马克，也在这两年里迎来了第三个孩子。

他们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责任。有人守在前线，有人照顾孩子，有人承担家庭的重量。他们也会疲惫，也会面对牺牲和不安，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战争不断吞噬着这个国家，而我也一次次看见，人们仍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生活，对未来保留盼望。

战争还没有结束，赫尔松的危险也没有远去。马克西姆、玛丽亚和沃娃并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才会变得安稳，但他们仍在这里生活、照顾家人，也继续帮助身边有需要的人。

2024年，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子；2026年3月，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孩子的到来并没有让战争停下，却让这个家庭有了新的牵挂，也有了继续向前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们期待的未来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但每次想到他们，我都会想起那个雾蒙蒙的四月，以及河对岸那片再也无法靠近的土地。如今，河上的桥已经断了，他们的生活也仍被战争阻隔；可在那间暂时栖身的屋子里，孩子在长大，家人在彼此陪伴，生活还在一点一点地继续。

他们仍然盼望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