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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飞鹰传
徐老祖养过一只鹰。
这事在寨子里不算秘密,但也没几个人真见过那只鹰。人们只晓得,有几年,徐老祖的吊脚楼顶上,时不时落着一团黑影。不叫,不扑腾,像块长在瓦上的石头。徐老祖在楼下劈柴,那东西在上面站着;徐老祖端着碗吃饭,那东西还在上面站着。有时候徐老祖出门走山,它就跟在头顶,不高不低,刚好在树梢上面那层雾里,若隐若现。寨里人问,老祖,那是你养的鹰?徐老祖摇头:鹰哪有“养”的。人家又问,那是什么?他说:一个过路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只鹰在他屋顶上“路过”了三年。
鹰是雪峰山里常见的岩鹰,不大,灰褐色,胸口有一片浅浅的麻点。绥宁这片地方,雀鹰、松雀鹰、普通鵟都有,岩鹰不算稀罕,山崖上常能看见它们盘着气流转圈,一转就是半个下午。猎户们偶尔也驯鹰打猎,法子是从崖上取一只没出巢的雏,关在黑屋子里“熬”,几天几夜不让它睡,磨掉野性,再用肉引着上手,慢慢调教出一只肯替人追兔撵鸡的活家伙。老辈人说,鹰这东西骨头硬,你得比它更硬,熬到它先低头,往后才肯听你的。
徐老祖没熬。
他得那只鹰,说来也平常。那年秋后,他去黄桑那边走亲戚,回来的路上听见崖壁下面有响动。拨开蕨丛一看,一只半大的岩鹰蹲在石头缝里,翅膀半张着,一边耷拉,一边还能动。崖上老鹰窝让藤蔓扯塌了半边,大概是学飞的时候摔下来的。徐老祖蹲下来看了看。鹰扭过头看他,眼睛里没什么怕的意思,也没有凶的意思,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块会走路的石头。他伸手去托,鹰的爪子扣了一下他的虎口,不重,留了两道浅浅的白印。他就那么托着,走回了家。
养伤不难。徐老祖懂草药,认得山,也认得山上长东西的脾气。鹰翅膀上的伤不深,他嚼了一把止血的草叶敷上去,用布条松松缠了两道。难的是喂。他把切碎的肉搁在楼板上,人退到楼梯口坐着,不催,不看,该劈柴劈柴,该烧水烧水。头两天,肉搁在那儿,鹰看都不看。第三天少了一块。第五天开始,他一上楼,鹰就站起来了,不迎,也不躲,就那么站着,脖子微微往前探。他把肉搁下,转身走。走到楼梯口,听见后面爪子按住肉的声音。
寨里有人来看热闹,说老祖你这不对,养鹰哪有搁地上喂的,得架胳膊上,让它认你的手。徐老祖说:它不认手,它认得这楼板,认得这山,认得我不害它,就够了。人家又问,那你养它做什么?打猎?徐老祖想了想,说:不做什么。养好了,它走它的。
鹰在他吊脚楼上住了下来。白天他出门,鹰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跟的时候,就在他头顶上面那片雾里飘着,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影子。不跟的时候,他回来一抬头,瓦上蹲着,尾巴一翘一翘的,像在等,又不像。徐老祖也不招呼它。他劈柴,鹰就歪着头看斧头起落;他坐在门槛上搓绳子,鹰从瓦上滑到晾衣竿上,离他三四步远,蹲着,半天不动。有一回下雨,雨大得竹叶都打卷,鹰缩在屋檐底下,毛湿了一半。徐老祖拿了个旧竹筛子斜靠在墙上,给它搭了个棚。鹰看了他一眼,挪到筛子底下去了。第二天雨停了,筛子还搁在那儿,鹰没走,但也没领情,照样蹲在瓦上,晒它的翅膀。
到了第二年春天,那只鹰开始往外飞得远了。有时候一去两三天不见。徐老祖不找,也不留食。寨里人说,飞了,不回来了。他说:它本来就不是这楼上的东西。但过几天,瓦上又蹲着了,胸口那片麻点好像大了一点,爪子上沾着新鲜的泥。有一回,徐老祖在溪边洗衣裳,鹰从山那边过来,爪子里抓着一只田鼠,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去,落在对岸石头上,把田鼠按死了,然后歪着头看他。徐老祖把衣裳拧干,抖了抖,说:你自己吃。鹰低头撕扯起来。他端起盆走了。
第三年秋天,鹰没再回来。
徐老祖上楼收干苞谷,瓦上空的。搁在屋檐下的那个旧竹筛子,还斜靠着,上面落了一层杉木叶子。他站了一会儿,把筛子拿起来,靠到柴棚底下,收好了。寨里人问,鹰呢?他说:走了。问的人替他可惜,说养了三年,也没见打过一只猎物,也没上过一回胳膊,白费粮食。徐老祖没接话。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了一句:它把翅膀养好了,把山认回去了,就不算白养。
后来有人在山里见过那只鹰。说是在蓼水上游的崖口上,一只岩鹰盘着,胸口一片麻点,飞得不高,慢悠悠的,像在遛弯。那人喊了一声“老祖的鹰”,它连头都没偏,顺着气流滑到山那边去了。
徐老祖听说这事,正在院子里翻晒茶籽。他直起腰,朝蓼水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雾很厚,什么也看不见。他低下头接着翻,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它从来就不是谁的鹰。”
老鹰拳里有一路,叫“出巢”。拳谱上讲,鹰出巢的时候,翅膀不急着张开,先蹲一下,把全身的劲往脚爪上收,然后一蹬,身子出去,翅膀才跟着展开,看上去像是被风托起来的,不是自己蹦起来的。练这路拳的人,讲究一个“收”字,收得住,才放得开。放出去收不回来,那不叫飞,叫栽。
徐老祖知道鹰拳的练法,他练的更深风是青苗老拳。但他养过一只鹰,知道鹰怎么出巢,也知道鹰怎么回山。他从来没把那只鹰拴在手上,所以那只鹰飞走的时候,翅膀是满的,风是认得的,山是回得去的。
寨子里后来有人想学他养鹰。取了雏,搁在楼板上喂肉。喂了半个月,鹰跟他熟了,肯从他手里叼食了。那人高兴,拿了根细绳拴在鹰腿上,怕它飞了。徐老祖路过看见了,站了一会儿,说:你把绳子解了。那人说,解了不就跑了?徐老祖说:你拴着它,它飞不高。飞不高的鹰,养着做什么?
那人没解。后来鹰长大了,绳子还在腿上,飞出去,挂在了崖边的树杈上,扑腾了半天才挣开,再也没回来。
徐老祖听说这件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柴棚底下那个旧竹筛子又往外挪了挪,靠着墙,晒得到太阳。筛子的竹篾已经有些发脆了,但形状还在,斜斜地立着,像在等一只湿了翅膀的鹰,回来蹲一会儿。
那只鹰再也没有回来。
但蓼水上空的雾里,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个影子,盘着,慢悠悠的。寨里的孩子指着喊,鹰!大人抬头看一眼,说:那是老祖的鹰。
其实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只。山里的岩鹰长得都差不多,胸口都有麻点,翅膀都灰褐褐的。但寨子里的人愿意这么说。他们觉得,一只从徐老祖屋顶上飞走的鹰,跟别的鹰,总该有一点不一样。
徐老祖自己从来没认过。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你的鹰”,他就摆摆手:“鹰是山的。山没说话,你别替山认亲。”
可有一年冬天,他在神仙坡上晒太阳,一只岩鹰从头顶过去,不高,能看清胸口那片麻点。鹰飞过去之后,打了个旋,又绕回来,在他头顶正上方盘了半圈,然后往蓼水那边去了。徐老祖眯着眼,看它消失在雾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那天回去,他把柴棚底下的旧竹筛子拿出来,用水冲了一遍,重新靠在了屋檐下面。
“晒晒太阳。”他跟问他的人说,“潮了。”
筛子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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