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艺文片羽录丨渝雁：平淡的必要

平淡的必要

文/渝雁

每个读者心中都该有一两个私藏作家，刘天昭于我便是如此。她本是清华学建筑的，却做了《南方都市报》社论主笔，写小说散文皆有章法，而最让我着迷的，始终是她的诗。

在女诗人的创作里，我一直觉得，她们更容易接近生命与自然，更容易在小我和大我间切换。这种先天的敏感与共情力，本是创作中珍贵的禀赋，能让文字在私密体验与普遍情感间自如穿梭。虽说力度往往比技巧更难得，只是，当这份敏感被过度放大，当共情力沦为无节制的宣泄，便会失去分寸。我见过一些女诗人，为抒发而抒发，为呐喊而呐喊，用力过猛，言之无文，唯见情绪如断线风筝，在劲风中狂飘，泛滥无归且难以落地。相比之下，刘天昭的诗，深井涌泉，沉静中藏着涌动的张力，冷眼里裹着炽热的和谐。说她感性吧，却能以最平淡、平和、平稳的方式把握本真的力量。说她理性吧，又能在日常的灰白肌理中，爬梳出那么多幽微深邃且透着亮、闪着光的纹路。

35岁才开始写诗的她，既没有炫技的急切，也没有熟稔的匠气，只是凭着那股自诩“毫无必要的热情”，让诗歌从生活的细微处自然而然流淌出来。她写锅碗瓢盆后的疲惫、饭后散步的慵懒，也写扔垃圾时偷来的片刻空闲、带娃时闪回的细碎喜悦，还写被频频腰痛反复提醒的身体记忆——这些场景太寻常了，寻常得像从自家日子里随手撕下来的碎片，可她偏偏能从这些碎片的毛边里投射下超出个体经验的幽微的光，看到更广博深远的存在。

《树式》里那个在窗前练瑜伽的身影，既不是苦行的象征，也不是顿悟的寓言，而是某个大雨天里，以单脚树式静立的普通人。窗外是“盛绿欲染”的汹涌生机，风雨里“生命片片哗然”；窗内是“双手胸前合十”的平衡姿态，一静一动的对照里，藏着最朴素的生存现场——自然在肆意生长，个体在刻意维持平衡。而她在隐秘时空里清楚地意识到，“这借来的一生/这半腐的肉体/这积重难返的幻觉啊/就当它是真的吧”。轻轻的妥协，反而比呐喊更有坚韧的力量。明知是“借来的”“半腐的”“幻觉”，却能“竟然没有波澜”，在认清真相后依然选择“单脚站立”的坚持，带着对战损人生的清醒且不回避的坦荡。

在《四十岁的礼拜天》里，午饭吃到快三点，吊灯还亮着，照着鱼骨、残酒和半刻钟前的记忆。没有刻意抒情，只是陈述一种状态：所谓“恰好”，原来就是不慌张地接受生活的波折。在“黄金的缝隙”里，用“意志的玻璃”轻轻挡住那些多余的贪婪。诗人站在自己的生活之上，带着一点“灵魂出窍”的旁观态度，静静地看着那个吃饭吃到三点的自己。这样的凝视，总能跳脱个体经验，滑向更幽茫、深远的永恒。而这样的凝视，从不封闭于私人化写作体验，诚恳的分享反而像无意识的开放邀约，让有过类似体验的人都能代入其中，观照自己。

如此这般诚实记录，不带任何评判的企图心，如诗人自己所说，“十分释放，顾不上讲究。”那些太细小、太清晰、太偶然的诗意跳脱出来的瞬间，“是昏昏中的恍然，又像是醒来又像是迷幻”，才发现原来这便是宝贵的幸福，原来平淡本身就是难得的馈赠。“快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时候/暑假快要结束的傍晚/邻居院子里的扫帚梅/在湖上吹来的微凉的/淡金色的风中，轻轻摇摆/有一下身临其境，就醒过来了/那个小孩变成了这个中年人/这个想法太沉重了，我始终/无法将它展开，无法达到/它所要求的，震惊与醒来”（《醒不过来》）。没有伤心欲绝，没有撕心裂肺，只有回忆和现实的轻触，以及触后的沉滞。半梦半醒间，具体的风、花、傍晚，是童年的凭证，也是中年的无奈。私人的体验经她写出，突然就有了普遍的意义，让人在“原来我也这样过”的共鸣里，静下心来看待自身，对时光充满最朴素的敬畏。

刘天昭只从小物件、小事情入手，信手拈来，却食无不化，能发现每一个小切片背后隐藏的无限时空。在《一只九十年代的发卡》里，她写“二十几年从未真正用过，也不可能遗失”的发卡，不苛责曾经的天真，也不嘲讽如今的理性，只是平静地接受这种矛盾，甚至还“为还来不及审美的小企业高兴，为赚钱很少的人也能用上它高兴”，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对生活多样性的温柔接纳。在《叙利亚香皂》里，一块“不整齐的正方体，浑浊的棕绿色”“有点熟青椒味儿”的香皂，既不痛快也不凉快，却让“每次洗手都像一次旅行”，在半秒钟的“神秘和开阔”里，完成生活最简单的仪式感。发卡、香皂这些被忽略的小事物，在她的笔下全都有了重量，让记忆、永恒的光芒及其落下的阴影变得确凿。

当这些小事物从表面严整但实际近乎无效的秩序当中解脱出来，直面裂痕和矛盾，由此便实现改变和生长。日子自然是岁月静好的，是按部就班的，是生活该有的模样，像那顿吃到三点的午饭，那盏迟迟未熄的吊灯，是被框定在日常框架里的安稳。可从缝隙间悄然旁逸斜出的光芒，才是平淡日子里最鲜活的能量。它不是对规整的反叛，而是一种补偿，一种瞭望，一种透出水面的深呼吸。这些在生活既定脚本里感知的自由瞬间，为我们悄悄聚集起生命的元气。也正是这些旁逸斜出的时刻，让那些看似毫无必要的平淡，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两本诗集《竟然是真的》（2021年）和《变得厉害》（2024年），我一直置于枕畔。夜深人静的时候，随手翻读，心绪被平淡如日常呼吸的句子沉淀，便可安睡。她的诗歌底色确实是平淡的，平淡得如此凉白，平淡得近乎“毫无必要”，却又平淡得那么喑哑而高级，克制地泛着沉静的银灰色。这得益于她的即兴创作，不炫技，不作态，也无戏剧化改造，像随手记下的日记，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刻意经营的痕迹。虽然她是一个特别没有野心的诗人，但她的避重并非为了就轻，而是在这不经意间的平淡中，暗藏千钧之力，最终还是有了它的深刻。就像《红星美凯龙的孤独》里直白的铺陈，“带着几个目标，提出几个问题/做几个决定，签几个名字/出来在门口站住”，在“透口气，而并不吸烟”的时候，心情慢慢有了起伏，“不知道去哪里，不想回家/又像是研究生出了图书馆/揣着几本冷门的专业书/并不急着要看”。这种悬置的状态，突然被结尾掷出的一句感慨打破，“孤独多好啊/孤独的时候拥有各种各样的孤独”，像细针刺中神经，让人猝不及防间心头忽然一紧，反而卸下了孤独的铠甲。

支撑这份平淡的，是她的口语化的表达，虽不刻意炼句，却字字精准，带着举重若轻的松弛。不同于多数口语诗的直白浅露，诗人让遐思擦亮词语，让日常用语化腐朽为神奇。“我曾经是另外一个人/再早些，是另外一些人/都是真的……占据时空，不能否认/只能是真的/如此轻飘，不能结实/不像是真的”（《午夜的回忆》），全是大白话，可每个词都像精心摆放的棋子，在“仿佛真的有一颗星，一粒灰尘/存在，在黑茫茫的宇宙中/我想念它”的收束里，轻轻松松完成了从具象到抽象的飞跃。那些隐匿在看似随意的句子里的诗眼，像《从外面回来不想进屋》里那掉漆的长凳，“坐着很妥帖”，却让整个场景感到很茫然，“也就只能看着这茫然/看一会儿”。于是，一种普通的姿态便获得了近乎神性般的庄严与荒诞，因为“不能真的回到存在/本身。山门在每一团/独处的空气中紧闭/敲击就是祈祷/拒绝即恩赐”。这种精准的表达，不是技巧的产物，而是源于对生活最细腻的体察，让她能在转瞬即逝的瞬间，抓住那点“悄然涌动”的本质。

有趣的是，我曾把刘天昭的诗分享给诸友，男性大多翻看两页便摇头，表示太琐碎了，读不出味道，而女性却能轻易读完并读懂她的细微和深刻。这种阅读体验的差异，或许能折射出她诗歌的独特质地。她写“人们必须假装，大自然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相反”（《澳网第三轮，中央球场》），承认这种假装的无奈，却不因此愤世嫉俗。她写“要感谢这些让人不自由的东西/让自由变得有意义的东西/要感谢五味杂陈，竟然是真的”（《激素》），在驳杂的真实里，接纳生活的全貌。她写“我以为的理解/是一场建设性的虚构/住进去就是人生，总有破绽/离开就是废墟/然后从头再来”（《小黄狗》），点出理解的虚构本质和人生的不完美，却保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和韧劲。这样的质地，看似朴实温润，内核却异常坚硬，带着反抒情的锋芒，不美饰，不对抗，只是平静地直面生活的本相，而那些被男性视作琐碎的日常，恰恰是她感受自由呼吸的切口。

她的诗，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平淡中暗蓄力量，温暖中带有刺痛。某些平凡得近乎磨钝的东西，注视久了，就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却是真的；某种美好的东西正在消失，不复存在，但又没关系。这，在她的诗中，不仅仅是主题，而是成为一种语气——不叹惋，不挽留——就像和生活本身对话，那些说不出的疲惫与喜悦，道不明的迷茫与坚定，都在如泉水一般清明简净的诗句里找到了归宿。

这样一个没有做大做强的野心的诗人，只是用诗歌的方式诚实记录，像个虔诚的淘金者，从不值一提的日常沙堆里筛出细碎的金粒，不声张，不炫耀，只摊开来看，让人自然而然地懂得，最微小的存在里都藏着宇宙的密码，而这些细微的迷茫与喜悦，早已被另一个人诚实记录下来。我想，这种共鸣，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读得懂每一行，却不想一口气读过去，认识每一个字，但不敢有半分怠慢。初读时从无滞涩，没有堂而皇之的、炫耀的、装饰的干扰，甚至察觉不到语义的阻隔。但轻松步入其中，便会不由驻留，驻留在那些极易被忽视的字句排布中，驻留在将时间和空间妥帖安放的精妙构思里。好不容易从中抽身而出，才惊觉自己的朝暮晨昏，早已被短短几行文字悄悄延长了——这，便是我爱的诗歌的模样。

读刘天昭，读了不过数页，就融化了。她的诗不是诗，而是日子本身的汁液，是时光漫过的印记，是旁逸斜出的光芒，那些说不出的心事，在字里行间忽然有了形状。那么，不用急着去读完吧，也不用刻意去解析，放在手边，偶尔翻到一句，想起某个下午，某个瞬间，心里轻轻一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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