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印尼民众的关切，不只是一场山火

持续数月的森林和土地火灾，正在将印度尼西亚推向一场超出环境领域的政治考验。

2026年以来，严重山火席卷印尼苏门答腊、加里曼丹等地区，浓重的烟霾不仅影响当地民众的健康、教育和经济生活，还蔓延至马来西亚、新加坡等邻国。面对持续恶化的灾情，印尼国内要求政府宣布国家灾难状态、加强救灾投入和追究企业责任的呼声日益高涨，相关团体也相继走上街头。

与此同时，印尼总统普拉博沃的政治处境正在发生变化。印尼民调机构Saiful Mujani Research and Consulting（SMRC）10月公布的调查显示，其施政满意度已由2025年11月的81.2%降至44.5%。作为政府重点推动的两大项目，“免费营养餐计划”和“红白村合作社计划”也面临越来越多的质疑。环境灾难、经济压力与政府财政优先事项之间的关系，正成为印尼社会争论的焦点。

山火危机会否成为普拉博沃执政的转折点？不断积累的社会不满，是否可能动摇其看似牢固的执政联盟？围绕上述问题，观察者网近日与印度尼西亚希达亚图拉国立伊斯兰大学政治学教授、印尼政治指标研究所执行主任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展开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印度尼西亚过去也曾多次发生严重森林火灾，但今年的危机似乎引发了格外激烈的政治争论。您认为，为什么这场原本属于环境和灾害管理范畴的危机，正在演变成一个高度敏感的政治问题？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我认为，有三个因素使当前的危机与过去有所不同。

首先是持续时间。这场火灾已经持续了大约四个月，却始终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其次是影响范围。火灾波及多个地区，尤其是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苏拉威西和巴布亚也出现了火情。厄尔尼诺现象无疑加剧了异常干旱，但仅仅依靠气候因素，无法解释这场危机的规模。

第三个因素，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因素，是印尼政府的应对方式。这场危机暴露了印尼在灾害管理、机构协调和财政预算优先事项方面的弱点。普拉博沃政府推行财政紧缩和效率改革，大幅削减灾害管理经费，这自然引发了外界对于政府灾害应对准备是否充分的合理质疑。

从政治角度来说，我还不会把这场山火称为普拉博沃总统任期的一个转折点。更准确地说，它正在成为公众不满的又一个来源，与围绕“免费营养餐计划”（MBG）和“红白村合作社计划”（KDMP）的争议相互叠加。（编者注：普拉博沃政府推出的免费营养餐计划和红白村合作社计划，分别试图解决印尼长期存在的儿童营养问题和农村经济发展问题，具有明确的社会政策目标。然而，随着项目规模不断扩大，食品安全、资金使用、基层执行能力以及财政可持续性等问题也逐渐浮现。尤其是在印尼频繁遭遇自然灾害、公共服务仍存在短板的背景下，政府将大量资源投入两项标志性工程，是否意味着其他公共领域被迫让位，开始成为社会争论的焦点。）

但如果火灾迟迟不能得到解决，就可能进一步强化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印象：政府的政策优先事项，正在与普通民众最迫切的现实关切脱节。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西哥打瓦林因县南阿鲁特地区，一名消防人员在油棕种植园附近使用树枝扑打火焰，试图控制蔓延的山火。路透社

观察者网：对于印尼森林火灾反复发生的问题，究竟应该由谁承担政治责任？是涉嫌违法焚烧土地的企业，还是中央和地方政府本身？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责任不能完全归咎于企业或个别违法者。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都必须承担相应责任。森林和土地火灾并不只是环境事故，它们与土地利用政策、种植园扩张、监管执法不力以及长期存在的治理问题密切相关。

中央政府负责制定国家政策、开展监管，并确保法律得到有效执行。地方政府同样在土地利用监督、火灾预防以及应急响应协调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如果发现企业涉及非法焚烧或因疏忽导致火灾，就必须依法追究责任。普拉博沃总统承诺加强执法，这是值得欢迎的，但真正的考验在于，这些承诺能否转化为持续且可信的行动，包括能否对那些具有强大政治或经济影响力的企业依法采取措施。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制度性问题。如果不能建立更有力的治理机制、真正落实企业责任，并改善不同层级政府之间的协调，印尼就仍有可能反复遭遇同样的危机。

观察者网：近期，印尼国内有不少声音要求印尼政府正式宣布此次森林火灾为“国家灾难”，但印尼政府对此似乎有所顾虑。您认为，这项要求为什么具有如此重要的政治意义？印尼政府迟迟不愿宣布，背后又有哪些考量？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这一要求反映出公众日益强烈的不满，很多人认为中央政府的应对力度远远不够。

宣布国家灾难状态，既有实际意义，也有象征意义。在实际层面，它可能促进全国范围内更有力的协调和资源调动；在象征层面，它意味着政府充分承认这场危机的严重程度。

从政治上看，普拉博沃政府不愿作出这一宣布，容易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相比承认紧急状态的真实规模，政府似乎更在意维护自身有能力处理危机的形象。宣布国家灾难，可能被理解为政府承认局势已经超出其现有的应对能力。

此外，普拉博沃政府可能也担心接受外国援助所带来的政治影响。尽管一些邻国已经提出援助，印尼迄今仍坚持认为自己有能力依靠本国资源应对这场危机。

但问题在于，这已经不再仅仅是印尼的国内事务。烟霾已经影响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使其演变为地区性的环境和外交问题。

在我看来，承认危机的严重性不应该被视为软弱。恰恰相反，一个有效的政府，应当通过透明的信息披露、及时的应对措施，以及在必要时开展合作的意愿，来证明自身的公信力。

观察者网：根据SMRC今年10月公布的民调，普拉博沃的施政满意度已经降至44.5%，相比2025年11月的81.2%出现大幅下降。但其他一些民调机构得出的结果似乎更加乐观。您如何理解这种差异？此次森林火灾是否正在进一步侵蚀普拉博沃的公众支持？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我认为，SMRC报告的下降趋势，与我们过去一年观察到的印尼政治和经济发展状况是相当一致的。这说明公众对经济状况、政府政策优先事项以及重大项目的实施情况越来越不满。

确实，其他一些民调机构发布了更为乐观的数据。对于这些差异，我们需要认真考察其抽样程序、问题措辞、实地调查时间以及研究方法的透明度。

我特别重视民调机构是否具有专业问责机制，是否愿意接受外部对其调查方法的审查。问题在于，一些民调机构并未加入像印尼公众意见调查协会（PERSEPI）这样具有公信力的专业组织，因此无法通过相关协会机制接受审计。

至于森林火灾，我们应当谨慎对待因果关系的判断。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调查证据，能够直接衡量当前山火危机对总统满意度造成了多大影响。

不过，我认为，如果印尼政府持续无法控制火势，普拉博沃的支持率就可能面临进一步下行的压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危机发生之际，公众本来就已经对政府经济表现和标志性政策感到不满。

观察者网：现在看来，森林火灾、生活成本上涨、就业困难以及政府财政支出争议，似乎正在汇聚成一股更广泛的社会不满情绪。您是否认为，这些原本相对独立的问题，已经开始在政治层面相互联系？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我认为这些问题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越来越紧密。

普拉博沃政府已经在两项标志性政策上投入了大量政治和财政资源，即“免费营养餐计划”和“红白村合作社计划”。问题在于，这些雄心勃勃的项目给财政资源带来了相当大的压力，而包括灾害预防和公共服务在内的其他重要领域，却面临预算约束。

与此同时，许多印尼民众正在承受购买力下降、生活成本上涨，以及难以获得稳定、高收入工作的压力。现有就业机会中，相当大一部分仍属于非正规就业，或者就业质量相对较低。

由此产生了一种越来越明显的错位：政府认为应该优先推动的政策，与许多民众认为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一致。

森林火灾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不满。在受灾地区，特别是加里曼丹，烟霾已经干扰了交通出行、学校教学、经济活动，并危及公众健康。

这些问题乍看之下彼此独立，但在政治上却可能相互强化。它们共同引出了一个问题：政府是否有效地配置了公共资源？是否真正回应了普通印尼民众最关心的事情？如果这些担忧持续积累，就可能逐渐削弱公众对政府的信心。

观察者网：普拉博沃目前仍然拥有一个规模庞大的执政联盟，在议会中占据压倒性优势。但如果公众不满继续上升，尤其是他的标志性政策持续受到质疑，是否可能开始影响联盟内部的团结？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从制度层面看，普拉博沃的执政联盟依然非常强大。

不过，总统满意度的下降，以及针对其标志性政策越来越多的批评，已经开始让一些执政联盟成员感到政治上的不安。部分政党越来越担心，如果继续与不受欢迎的政策捆绑在一起，尤其是“免费营养餐计划”，就可能损害自身未来的选举前景。

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执政联盟会立即瓦解。印尼政党通常非常务实，而留在执政联盟内部所能够获得的政治利益仍然相当可观。因此，在现阶段，大多数联盟成员可能仍会继续支持政府，但在公开为争议性政策辩护时，会变得更加谨慎。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随着下一轮选举周期临近，情况会如何变化。

到2027年年底，各政党将越来越多地开始盘算自己在2029年大选中的前景。如果届时普拉博沃的支持率继续下滑，而其重大政策又未能重新赢得公众信任，一些联盟成员就可能开始探索其他政治结盟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总统支持率下降，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执政联盟的不稳定。但是，如果选举竞争力持续减弱，就会逐步改变联盟内部各政党的政治利益计算。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7日，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在雅加达独立宫会见国家研究与创新署署长阿里夫·萨特里亚，听取有关森林和土地火灾防治、能源及公共卫生等领域的研究进展汇报。印尼总统府新闻

观察者网：随着烟霾扩散至邻国，印尼山火已经引发国际社会的关注。新加坡和印尼近日也同意成立联合工作组。您认为，外部压力能否促使印尼政府改变应对方式？更广泛地说，面对环境、经济和政治领域的多重压力，普拉博沃接下来最需要做什么，才能重新赢得公众信任？

布尔哈努丁·穆赫塔迪：是的，国际压力能够发挥一定作用，特别是当环境问题与经济和外交利益交织在一起的时候。

印尼和新加坡同意成立联合工作组，是一项重要进展。这为加强信息共享、跨境调查以及企业责任追究创造了更多机会。

不过，我认为，普拉博沃面临的挑战远不止森林火灾本身。他的政府必须证明，自己既有能力应对环境紧急事件，也能够维持经济信誉和投资者信心。

举例来说，全球指数编制机构明晟公司近期警告，印尼可能从新兴市场地位被降为“独立市场”。如果印尼政府不能解决市场透明度和治理方面的问题，这种调整对投资者信心的影响可能非常严重。

现在可以设想这样一种情况：如果多种经济压力同时出现，印尼在吸引外国投资方面遇到困难，政府债券需求减弱，印尼盾进一步贬值，全球油价持续高于国家预算所设定的假设水平，而国内大米价格又大幅上涨，那么会发生什么？

这些因素一旦叠加，就将对公共财政、家庭购买力，乃至政治稳定造成巨大压力。

当然，我所说的是潜在风险，并不意味着这些情况一定会发生。

要恢复公众信心，我认为普拉博沃必须证明三件事：第一，政府具备有效管理危机的能力；第二，能够建立更强有力的制度问责机制；第三，愿意重新审视财政支出的优先顺序。

普拉博沃必须证明，他可以回应民众最迫切的现实关切，同时又不以牺牲经济稳定和环境保护为代价。归根结底，普拉博沃总统任期的未来，不仅取决于他在议会中拥有多么庞大的执政联盟，更取决于他的政府能否为普通民众的生活带来切实改善。

一个强大的执政联盟可以提供政治稳定，但它不可能无限期地弥补公众信任的下降和政策表现不佳所造成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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