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读过不少史书后，我发现西汉的史书：真干净！
没有之一，是真干净。
这种干净，不是文采上“文如秋水，澄净无滓；无一字尘秽”。而是真实，直白不含蓄。
初见，是楚汉争霸那一段。刘邦在彭城被项羽追着打，西撤路上，遇到一双儿女——汉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
那时候，马疲人乏，后头楚兵紧追不舍。
突然加了两个孩子，车变重也越跑越慢。刘邦急了，一脚一个，把两个孩子踹下车。
司机滕公没吭声，停车把孩子们抱上来。就这样，反复数次。
孩子们先与母亲失散，已屡遭惊骇；继而又被其父抛弃，乍惊复骇，惶惶无依。
滕公不理会刘邦，先是慢慢赶车，等两个吓傻的孩子缓过来，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才扬鞭疾驰。
边上的刘邦见状，气得按剑，数十几次想砍滕公。万幸，到底是逃出生天。
两个孩子，最后被送到了丰邑。
每次读这段，我都会在心里骂“刘邦真狠”，亲骨肉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块叉烧，为保命说扔就扔。
危难中，对待儿女如此；必要时，对待老父亦是如此。
楚汉在广武涧相持数月，彭越屡次截断项羽粮草，为逼迫刘邦投降，他命人准备烹煮刘太公，同时喊话刘邦："你不降，我煮了你爹。"
刘邦听后笑着回道：“当初，我们约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真要煮你爹，记得分我一碗羹。”分一杯羹，亲爹的命，在他眼里就是“一杯羹”？
刘邦不光对亲人狠，对对读书人还狠粗鲁。
郦食其欲投奔刘邦，他老乡劝他不要去，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有儒生来投奔他，他竟拿人家的帽子当尿壶。还时常骂儒生。”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陆贾常在他面前称说《诗》《书》，高帝骂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如此写一位开国皇帝，司马迁是有几个脑袋？
但司马迁没有避讳，写完刘邦，他写吕后的宫廷秘辛。
刘邦死后，吕后想起戚夫人的表演，就把戚夫人关进永巷，命她每日舂米；戚夫人受不了这种日子，就喊麦儿子刘如意。
刘如意被吕后骗到长安后，虽被刘盈保护起来。但百密一疏，吕后趁刘盈外出打猎，给刘如意喝下鸩酒。
这还不算完，吕后把戚夫人做人彘，关在厕所。为了吓唬儿子，她带刘盈去参观。
刘盈看完大哭从此病倒，他派人对吕后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我是你儿子，这天下我没法治。”
打那以后，天天喝酒，不问朝政。
一个当妈的，把自己亲儿子吓成这样。换作其他史官会遮遮掩掩，或换字、删除。比如：唐实录不写“弑兄、逼父”，改成“建成、元吉谋…反”。
为此，会有人说隋史直白，对隋炀帝杨广的劣迹写得很重：好大喜功、征役不休、巡游无度、猜忌嗜杀、江都之变前的绝望荒纵；写他夺储、宫廷的丑事。
可我们要明白，史书由胜利者书写，唐取代隋，为以隋为鉴。
为什么敢这么写？因为他是前朝的。前朝越烂，新朝坐得越稳。
可吕后呢？吕后是什么人？
如此写法，不是家丑外扬吗？可司马迁照写不误，毫不避讳。
为了固权，吕后干了一件更出格的事。她把亲外孙女——鲁元公主的闺女，嫁给自己亲儿子刘盈。
这还不够。
又把吕家的姑娘，一个个塞给刘家的王爷。
谁不听话，就收拾谁。
这些零零碎碎，全记录在《史记·吕太后本纪》中。
除了写汉高祖夫妻俩，司马迁没给汉文帝留面子。
写他如何宠一位宦官。《佞幸列传》里他赐邓通一座铜山，准许他自己铸钱。当时市面上流通的钱，有一大半是邓家造的。
这足够惊掉下巴。
但最狠的一条，是写汉武帝撒谎。
李广自刎后，他儿子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动手打伤了卫青。卫青宽容大度，压下此事不上报。
结果，意外被外甥霍去病知晓。
他陪汉武帝在甘泉宫打猎时，一箭射死李敢。
当时霍去病正得宠。汉武帝对外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皇帝包庇杀人凶手、当众编瞎话——司马迁一笔没漏。
为什么说西汉的史书"干净"？
不是刘邦干净，不是吕后干净，是写史的那支笔干净。
他不替帝王家找补，不替成功者贴金，不把最难看的那一页撕掉。
后人读史，总说史书是"成王败寇"。
可读《史记》你会发现，真正了不起的史官，是敢把胜利者写成人，而不是写成神。
越往后翻，越会发现这种干净越来越少。
等到后来，史书慢慢变成了皇家宣传部的通稿，赢家永远伟光正，输家是小丑。那才是真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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