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十首，霜降菊老梅初绽，万物收藏处，把一年的光阴收进心里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王绩站在东皋上望见的暮秋，隔着千年仍是这个模样。

季秋，秋天的最后一程。霜降已过，万物收尽锋芒，天高而薄，风凉而定。

栗子在枝头裂开壳，菊花在篱下开到最末一轮，雁影越飞越远，像一年里最后几笔未收的行书。

这十首诗词，写的正是秋天收梢时的心境。不慌，不怨，带着一点回望的温柔，一点将尽的坦然。

江南季秋天，栗熟大如拳。

枫叶红霞举，苍芦白浪川。

——唐刘蕃《状江南季秋》

江南的季秋，是浓墨重彩的。

栗子熟了，一颗颗大如拳头，沉甸甸地坠在枝上，壳已经裂开，露出饱满的果肉。枫叶红透了，不是零星的红，是整片整片地举起来，像晚霞落进了山林。河川两岸，苍芦连天，芦花白成一片，风一来，翻涌如浪。

四句诗，四种颜色。栗的赭，枫的赤，芦的白，天的青。江南的秋天不萧索，它把最后的气力全用在色彩上，像一个人到了年尾，反倒活得比开年更用力、更尽兴。

—【02】—

乔木村墟古，疏篱野蔓悬。

清琴将暇日，白首望霜天。

登俎黄甘重，支床锦石圆。

远游虽寂寞，难见此山川。

——唐杜甫《季秋江村》

老树围着村庄，村子是旧的，篱笆是疏的，野藤从篱上垂下来，挂着几颗干透的果子。

他坐在暇日里弹琴。琴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弹着弹着抬起头来，已经是白首了，对面是霜天，高而远，蓝得发冷。

案上摆着黄柑，沉甸甸的，皮色金黄。床脚的锦石圆润光滑，是走了很久的路才寻来的。远游是寂寞的，他不说假话。可这山川，这乔木，这疏篱野蔓，这霜天底下的一把清琴，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看得见。

有些寂寞是必要的。不走出去，就永远困在原地，永远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村庄，这样的霜天，这样的清琴一曲，弹给白首的自己听。

—【03】—

季秋天地闲，万物生意足。

我忧长于生，安得及草木。

试从古人愿，致酒歌秉烛。

燕赵皆世人，讵能长似玉。

俯怜老期近，仰视日车速。

萧飒御风君，魂梦愿相逐。

百年夜销半，端为垂缨束。

——唐鲍溶《秋思三首其三》

季秋时节，天地忽然闲下来了。万物该收的收了，该藏的藏了，生意虽足，已不再往外奔涌。草木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不慌，不急。

人呢，人做不到。忧思比命还长，比草木的根还深。草木枯了明年再发，人老了就是老了，日车在头顶走得太快，六龙拉着太阳，一刻也不停。

那就喝酒罢。秉着烛，唱着歌，学古人的样子。燕赵之地多慷慨之人，可再慷慨的人也留不住容颜如玉。低头看看自己，老期近了。抬头看看天，日头又西斜了一寸。

百年不过一半场夜。前半夜已经燃尽了，后一半还要被冠带束缚着，端端正正地坐。他忽然想，不如去追那位御风而行的人，在梦里也好，魂也甘愿跟着走。

这首诗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是活了太久、想了太多、忧得太久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倦。季秋的天地是闲的，人心里却闲不下来。草木知止，人不知止。这大概是秋天最让人感伤的地方。

—【04】—

霜降今年已薄霜，菊花开亦及重阳。

四时气正无愆伏，比屋年丰有盖藏。

风色萧萧生麦陇，车声碌碌满鱼塘。

老夫亦与人同乐，醉倒何妨卧道傍。

——宋陆游《季秋已寒节令颇正喜而有赋》

今年霜降来得正，薄薄一层霜，铺在瓦上、铺在田埂上，不厚，够了。菊花也赶上了，重阳前后开得正好。

四时有序，节气不乱。家家户户的粮仓满了，该盖的盖好，该藏的藏妥。风从麦垄上吹过去，萧萧地响，带着新麦的青气。鱼塘边车声碌碌，水车转了一整天，把塘里的水引去灌田。

他喝醉了。

一个老头子，跟村里人一块儿喝酒，喝到后来站不住，歪在道旁就睡了。管它呢。醉倒就醉倒，道旁的土也是软的，秋天的太阳也是暖的。

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难得是高兴的。节令正，年成好，百姓有盖藏，麦陇有新绿。他不说家国，不说北望，只说"老夫亦与人同乐"。一个"亦"字，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和村翁野老平起平坐，低到醉卧道旁也不觉得丢人。人到了这个份上，是真的想通了。一年将尽，能跟身边的人同醉一场，比什么宏图大业都实在。

—【05】—

泯泯平慢流，行当季秋月。

演漾过汀洲，汀洲芳杜歇。

白露夜正霏，黄菊寒更发。

采以泛酒卮，不独映华发。

——宋梅尧臣《舟上采菊》

水流得很慢。船也慢。季秋的月亮照在江面上，光是一层一层的，像绢帛叠着绢帛。

汀洲从船边滑过去。洲上的芳草已经歇了，杜若也谢了，只剩枯茎在风里摇。夜露下来了，霏霏地沾在衣上、沾在船篷上。岸边的黄菊在寒气里反而开得更好，一朵一朵，颜色深得像凝住的琥珀。

他伸手采了几朵。不为别的。放进酒卮里，看花瓣在酒面上浮着，映着鬓边的白发。采菊泛酒，不只是映一映华发。是跟这季秋的夜坐一坐，跟这寒里偏要开的花坐一坐。

船还在走，水还在流。月亮移了个位置，又移了个位置。他不催船。季秋的水，本就不急在这一程。

—【06】—

秘殿霞暾几刻移，天临法座俨朝緌。

鱼龙雾暗充庭后，羯鼓风乾解渴时。

山答欢声来广座，花留和气入繁枝。

自怜侍从非方朔，不识壶��是隐词。

——宋宋祁《陪季秋大宴》

秘殿之上，晨光像霞一样漫进来，一寸一寸地移过金砖地面。天子临座，朝緌俨然，百官肃立。

庭中鱼龙曼衍，雾霭沉沉地笼着，鼓声一响，风都干了。羯鼓擂过几通，酒过几巡，渴意解了。欢呼声从广座里漫出来，连远处的山都像是在应答。花枝繁密，和气融融地裹在里面，不散。

他坐在侍从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跟东方朔不同。东方朔能识得壶中隐语，能于繁华里看出另一层意思。他看不出来。他坐在这满堂锦绣里，满耳笙歌，满心茫然。

季秋大宴，是盛事的尾巴。一年里最后的排场，过完了就要收。繁华到了极处，人反而容易走神。不是不欢喜，是欢喜太满，满到溢出来，人站在里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07】—

蒸暑淹南国，季秋如长夏。

炎凉乱平分，天地错常化。

短日回朱光，六龙顿其驾。

暵似山泽焚，惮我如不暇。

反思岁聿暮，却顾旦辄夜。

宁忍窥昆虫，干时事矜诧。

——宋刘攽《秋热》

南国的季秋，热得像夏天没有走。

蒸暑压着大地，炎与凉乱成一团，天地像是把时序搅错了。日头短了，朱光在天上打了个转，六龙停住车驾，可热气不散。山泽干得像要烧起来，人站在底下，喘不过气，连躲都没处躲。

他忍着。

岁暮将至，回头看看，早晨转眼就成了夜。日子短得吓人。可天热成这个样子，他也没有力气去跟昆虫较劲，去跟这反常的天较劲。由它去。

这首诗写的是忍耐。季秋该凉不凉，该收不收，天地失了常序，人夹在里头，进退不得。刘攽没有怨天，没有骂地，只说"宁忍"。两个字，很重。有些年份，有些境遇，不是靠一腔意气就能扛过去的。忍，也是一种过法。等这阵热过去，霜总会来的。

—【08】—

二十年前望落霞，如今重到似还家。

半山红日迎人出，一径清烟傍马斜。

鸦势远盘孤塔影，渔歌长应转帆挝。

偶然兴会因同调，欲觅幽闲更觉奢。

——清李仙根《季秋王公武约游上方山》

二十年前，他站在远处望过这座山的落霞。

如今重到，马蹄踏上山径，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回家。半山腰的红日迎着他出来，光打在脸上，暖的。一条小路上清烟斜斜地绕着马头，不散也不聚，懒洋洋地飘。

乌鸦在远处盘着，绕一座孤塔的影子飞。渔歌从水上传来，长长地应和着帆声，一唱一答，隔了很远也听得清。

他是跟人同游的。同调之人，难得。兴起来了，就顺着走，不必刻意找什么幽静去处。走累了，坐一坐，看看山，看看水，看看身边这个二十年后还能一起爬山的人。

有些路，年轻时走过一次，隔了半辈子再走，风景还是那个风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可正因为不是了，才更觉得眼前这一刻值得珍重。落霞还是二十年前的落霞，看落霞的人，多了二十年的霜。

—【09】—

天气沉阴迫季秋，通城早发宿岩头。

催寒小雨松桂湿，出岫孤云嵌洞幽。

瓶锡真还行脚债，钳锤罕遇点胸俦。

夜深云散千峰月，注目寒空独倚楼。

——宋李纲《宿岩头寺》

天阴沉沉的，压着城，压着路，压着季秋最后一程的寒意。他天不亮就出发了，赶到岩头寺时，天还是灰的。

小雨落下来，不大，细细密密地淋在松针上、桂叶上，把整座山都淋湿了。云从岫口出来，孤零零的一朵，嵌在幽深的洞口，不动。

他背着瓶，拄着锡杖。行脚的路走得太久，脚上的茧比寺里的砖还厚。能说话的人不多，能懂的人更少。

夜深了。云散了。月亮出来，照着千峰，一峰一峰地亮过去。他靠在楼上，仰着头，看寒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看着。

一个人走到季秋的深处，走到一座山寺的夜里，走到千峰月出的时刻，身边没有第二个人。这不凄凉。这是一个人跟天地单独待着的时刻，是难得奢侈的时刻。寒空之上，月是冷的，心是静的，两样冷叠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种辽阔的暖。

—【10】—

未及重阳菊已披，梅花数朵映霜姿。

频将春色添秋色，不惜寒枝作暖枝。

甘苦已教陶令识，芬芳更与阮公期。

竹林相过须沉醉，莫待登高倒接䍦。

——清屈大均《季秋之五日承诸族父过赏菊梅分赋》

重阳还没到，菊花已经披了满篱。更奇的是梅花，几朵，寥寥几朵，映着霜色开了。秋天的枝头，硬是添了几笔春天的颜色。

他不觉得违和。寒枝上开出暖花，秋色里添一笔春色，有什么不好。陶渊明识得菊的甘苦，阮籍约了芬芳的期。竹林里的人来了，就喝酒，喝到醉，喝到倒。不要等登高那天再醉，不要等帽子歪了才觉得尽兴。

屈大均写这首诗，是在季秋五日。一年快过完了，可他的语气是轻快的、热闹的。族中长辈来了，菊也开了，梅也开了，酒也备好了。管它什么节气，管它该不该开，开了就是开了，来了就是来了，醉了就醉了。

人活到季秋这个份上，最要紧的事不是伤逝，是趁还在，把该见的人见了，把该喝的花酒喝了。菊有菊的时令，梅有梅的时令，可它们赶在同一个秋天里碰了面，这是造化给的缘分。人也是。趁着都在，趁着还能坐在一处，好好醉一场。莫待登高，莫待来日。来日的事，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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