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保国老师走了。54岁,投湖。
他留下了一封绝笔信,里面反复出现一个词:“皇帝的新衣”。他说延安大学的聘期考核有一套“人人必穿”的新衣: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不穿,就考核不合格;穿,就得自己掏钱走一圈假账,把资金转给学校再流回来,再花钱买版面把论文发出去。他拒绝穿,于是连续两个聘期被判定“不合格”,面临降级或转聘,整改期间还被反复通报“不在岗”——尽管他人就在岗位上。
![]()
一个教了三十年钢琴的人,带出过一场场学生毕业独奏音乐会,作品上过央视,拿过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金奖,连续多次担任省级钢琴大赛评委。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标准下,这都不该是一个“不合格”的教师。但在“横向经费”和“论文数量”这把尺子面前,他不合格。尺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尺子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横向科研经费”的本意,是教师承接企业或社会的实际需求,用专业知识换取经费支持。理工科教师把技术转化为企业项目,这条路径是走得通的。但一个钢琴教师,怎么让企业为他的钢琴教学“付费”?文学、艺术学科的教师“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申请横向课题的难度极高。当同一个指标不加区分地压到所有学科头上,它就不再是激励,而是一道逼人绕路的墙。绕不过去的人,要么造假,要么出局。
![]()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个“绕路”的方案本身。自筹资金、虚假流转、付费发表——这套操作如果真的只是个别现象,白保国的拒绝不会显得如此孤独。他信里写的是“延安大学人人必穿”。当一个制度的设计逼着大多数人心知肚明地配合表演,而唯一拒绝表演的人被判定为“不合格”,问题就不在于那个拒绝的人,而在于那件“新衣”本身。
白保国在信里写过“救救我”。他不是没有试过正常渠道。他拿学生的授课证明去解释考勤问题,未获纠正;他举报在编人员“吃空饷”却年年考核合格,自己反而在提出异议后被判定不合格。申诉机制在纸面上是存在的,但当考核标准、执行和复核都由同一套系统完成时,申诉往往变成向出题人论证题目出错了。一个人明明没有问题,却要不断自证没有问题,这种消耗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
我不想把白保国的选择简单归结为“脆弱”,也不想用“忍一忍就好了”来事后劝慰。忍是错的,沉默是错的,把不公当作常态更是错的。但正因如此,活着才格外重要。活着,调查才有追问的对象,规则才有被撬动的可能,那件“新衣”才有被真正脱下来的那一天。白老师用生命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陕西省教育厅已经介入,学校表示正在核实。但一个想好好教书的人,被逼到只剩“以死明志”这一种表达方式,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封绝笔信都更值得追问。
皇帝的新衣之所以能一直穿下去,不是因为衣服真的存在,而是因为穿衣服的人还在,看衣服的人也还在。白保国拒绝穿,也拒绝沉默地走开。他把自己变成了那根刺。现在的问题是:这根刺扎进去之后,我们是把它拔出来扔掉,还是终于愿意承认,那件衣服底下,本来什么都没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