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博士学位，不需要博士论文了

读博士，最后必须交出一本博士论文，这曾经是很多人对博士培养最基本的认识。但现在，这个延续多年的学位评价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11月3日，国际顶级学术期刊《Nature》发表了一篇关于中国博士教育改革的新闻，标题翻译过来大致是：中国临床医学博士生可以不提交传统学位论文毕业，更多专业也将跟进。

这不是单纯的政策设想。中国已经有工程博士通过实践成果获得学位，临床医学领域也出现了成功案例，而且新的改革正在向更多专业扩展。

当然，变化不是博士毕业变得没有要求了，而是传统博士学位论文不再是所有专业学位博士证明自己达到学位水平的唯一方式。

一、临床医学、翻译、农业等五类专业将试点新政策

今年10月19日，教育部公布了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印发的《关于做好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工作的意见》。这份文件的落款日期是9月14日，文件编号为学位办〔2026〕26号。

文件提出，专业学位硕士、博士可以通过符合要求的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明确要逐步建立相关的成果标准、评审机制和学位授予制度。

实际上，工程类专业学位研究生此前已经率先开展试点。新一轮改革把范围进一步扩大，首批选择了翻译、农业、临床医学、会计、艺术五个专业学位类别。

五个专业的试点方向各不相同。翻译专业重视实际翻译作品及实践总结，农业专业强调能够用于农业生产和乡村发展的实践成果，临床医学突出病例研究、临床问题解决和诊疗实践。会计专业可以采用调研报告、案例分析、方案设计等成果形式，艺术专业则根据不同艺术门类的特点，探索相应的创作和实践成果评价方式。

这五个专业学位类别的全国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已经在10月陆续发布了相关基本要求。以临床医学为例，全国医学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在10月22日发布了硕士和博士两个层次的试行标准。

其中，临床医学博士申请学位的实践成果包括案例分析报告和调研报告两类；临床医学硕士则有案例分析报告、调研报告和方案设计三类。

这意味着，对于符合条件的医学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申请可以不再完全围绕传统学术论文展开，而是将临床实践能力和实际解决问题的成果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

二、今年已经诞生了全国首位临床医学实践成果博士

这次改革最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它已经有了真实的成功案例。

2026年5月25日，北京大学第三临床医学院外科学（骨外）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铁大钊，完成了一场特殊的博士学位答辩。6月29日，北京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通过了他的学位申请。

铁大钊因此成为我国医学领域首位通过实践成果成功申请临床医学博士专业学位的研究生。

他的毕业成果不是传统形式的博士学位论文，而是一项直接来自临床诊疗实践的创新成果。

他研究的是一种罕见疾病：先天性颈椎侧凸畸形。这种疾病的患者数量较少，病情复杂，手术又涉及颈髓等重要结构，医生面对不同患者时，诊疗方案往往存在很大差异。

在导师周非非教授指导下，铁大钊依托医院多年积累的病例资料，参与建立了相关专病队列，提出了原创性的临床分型体系，并进一步开发了智能化术前规划软件。

这些成果并不是停留在纸面上。根据北京大学医学部公布的信息，相关软件已经在北医三院及其他高水平脊柱畸形诊疗单位开展早期应用，并逐步推进多中心临床验证。

更有意思的是，铁大钊虽然没有采用传统博士论文形式申请学位，却并没有少写材料。

据《中国科学报》报道，他提交的实践成果报告达到150页、约9.5万字，涉及罕见病例分析、原创临床分型以及智能化软件等内容。答辩完成后，他还根据专家意见继续修改报告。

这件事说明，实践成果路线不是简单地把论文换成一个软件、一件产品或者几份材料，而是需要证明申请人确实提出了有价值的专业创新，并且能够解释成果的形成过程、实际应用和专业贡献。

过去，一名医生攻读博士，往往要围绕一个学术问题完成系统研究，再形成博士学位论文。现在，对于部分专业学位博士而言，解决一个真正困难的临床问题，也可以成为证明其专业水平和创新能力的重要方式。

三、140余名工程硕博士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临床医学不是这场改革的起点。

2024年9月，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论文与申请学位实践成果的基本要求率先发布，工程领域由此成为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改革的重要试点。

根据教育部2026年10月19日发布的官方解读，工程硕博士专项试点已有140余名学生通过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具体来看，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就有比较典型的案例。

该校工程硕士赵越东与国家石油天然气管网集团有限公司联合开展研究，研发了基于高光谱成像的输油站场泄漏检测技术。

这项研究直接针对实际工程问题，相关技术已经在四个典型场站试点应用。2025年6月，赵越东凭借产品设计类实践成果，通过专家鉴定和学位答辩，获得硕士学位。

根据2026年10月《北京日报》的报道，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当时已经有4名硕士研究生、1名博士研究生通过实践成果完成学位答辩。

这种评价方式有一个很重要的改变：过去，在企业参与的联合培养中，研究生投入大量时间开发技术、解决现场问题，但这些工作未必容易整理成传统学术论文。现在，具有创新性和应用价值的实际成果可以按照专门标准接受评价。

当然，评价程序并没有取消。学校仍然要组织成果鉴定、专家评阅和学位答辩，由熟悉相关领域的专家判断成果是否达到学位标准。

四、其实2024年就已经开始了改革

这次博士学位评价改革，有着明确的法律基础。

2024年4月26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并于2025年1月1日起施行。

其中第二十一条明确，博士研究生在完成相应培养要求之后，可以通过学位论文答辩，或者通过规定的实践成果答辩，申请博士学位。

同一条法律还区分了学术学位和专业学位博士的能力要求。

学术学位博士强调独立从事学术研究的能力，以及学术研究领域的创新成果；专业学位博士则强调独立承担专业实践工作的能力，以及专业实践领域的创新成果。

这项区分非常重要。

过去，学术博士和专业博士虽然培养目标不同，但在实际学位评价中，往往都要围绕传统论文建立成果证明体系。

一名博士生可能在医院解决了复杂的临床诊疗问题，在企业完成了一项重要技术创新，或者在专业领域完成了高水平实践项目，却还需要把工作转化为符合传统学术论文规范的成果。

新的制度给出了另一种评价路径：如果专业实践成果已经充分证明申请人具备相应的知识水平、创新能力和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可以按照规定接受评价和答辩。

这也让学术博士与专业博士的培养定位进一步区分开来。

五、没有传统论文之后，博士学位怎么评价？

这是接下来最值得研究生和导师关注的问题。

新的政策要求，各个专业学位类别分别制定实践成果标准，明确成果的具体形式、内容结构、写作规范以及评价要素。

学位授予单位还需要制定自己的实施细则，对选题论证、过程指导、成果鉴定、专家评阅、答辩考核等环节作出明确规定。

在个人贡献认定方面，文件要求实践成果应当由研究生在导师指导下独立完成，或者由研究生作为主要完成人承担核心内容。

换句话说，不能因为一个学生参与了某个大型工程项目，就直接认定整个项目的成果都属于他。研究生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做出了哪些原创贡献、成果产生了怎样的价值，都需要有证据支撑。

还有一个重要变化，就是行业专家将更加深入地参与学位评价。

例如，工程成果的评价不仅需要高校专家，也需要真正了解工程项目的行业专家；医学实践成果的评价，也需要结合临床实际和医学专业要求。

政策还提出改革实践成果抽检机制，建设专门的评阅专家库，并探索完善成果转化、知识产权归属和收益分配规则。

因此，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不是取消论文之后便直接毕业，而是逐步建立另一套更适合应用型人才培养的评价制度。

六、对正在读博的人来说，真正的变化是什么？

这场改革至少会带来三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首先，部分专业学位博士未来可以更早地围绕实际问题安排自己的研究工作。过去可能更关心某个选题能否写成博士论文，现在还需要考虑它能否形成符合专业标准、具有创新价值和实践贡献的成果。

其次，导师的指导方式也要调整。以往很多导师习惯于按照论文选题、文献综述、数据分析、论文撰写的路径指导学生。实践成果路线则要求导师具备更强的行业理解、项目组织和成果评价能力。

最后，高校与医院、企业及其他行业机构的合作会变得更加重要。能够提供真实问题、实际项目、专业实践条件和成果应用场景的单位，将在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也需要看到，这项改革目前仍然按照专业类别和学校条件分步实施，主要针对专业学位研究生，并不意味着所有博士生都可以自由选择不提交传统学位论文。

不同学校什么时候执行、哪些学生能够申请、成果需要达到什么标准，最终仍要以所属专业的基本要求和学位授予单位公布的实施细则为准。

七、博士学位出现两条更加清晰的培养路径

从2024年《学位法》确立实践成果答辩的法律依据，到工程类专业学位率先探索，再到2026年临床医学、翻译、农业、会计、艺术五个专业类别扩大试点，中国博士教育中的实践成果评价正在从个别探索走向制度化建设。

这场变化背后，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博士学位到底应该证明什么？

对于以基础研究为主要目标的学术博士，系统开展原创研究、形成高水平学术成果，仍然是培养和评价的重要内容。

而对于专业学位博士，除了专业知识与研究能力，能否在真实工作场景中提出创新方案、解决复杂问题、形成具有应用价值的成果，也正在成为评价的重要依据。

因此，这场改革真正改变的，不是博士学位对创新能力的要求，而是证明创新能力的方式。

越来越多专业学位博士，可以不再仅仅依靠一本传统博士论文来证明自己的水平，而是通过真实、可验证、经得起专业评价的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对于中国博士研究生培养体系而言，这可能是近年来最值得关注的制度变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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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fanye

来源：科研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