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民国军校,大伙最先想到的,多半是黄埔。再不熟一点,也听过云南讲武堂、保定军校的名头。可很多人容易把东北这所讲武堂放在次要位置,甚至网上不少百科,时间线、校史沿革都写得颠三倒四。它就是东北陆军讲武堂,民间习惯简称为东北讲武堂。它和另外三所名校合在一起,被后人叫做民国四大军校。从清末徐世昌开办,一直到九一八事变之后被迫关门,前后整整走过二十四个年头,在那二十多年里面,为东北、乃至整个中国,培养了近万名基层军官。这些人,后来成了奉系军队的骨架,一部分走上抗日战场,还有一部分,辗转投入革命队伍,在新中国的开国将帅名单里留下名字。
![]()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网上的资料,第一反应就是理清它到底什么时候开办的。这么多年,史学界一共流传着三种不一样的说法,分别是 1906、1907、1908。
当时掌舵东三省的总督是徐世昌。晚清那会儿,东北边防压力一天比一天重,北边沙俄虎视眈眈,南边日本在打赢日俄战争之后,势力一点点渗透进辽东。清政府心里清楚,原来那些旧式八旗、绿营,根本守不住这片土地,必须练新式陆军,新式军队最缺的,就是懂现代战术、看得懂地图、会指挥作战的基层军官。巡防营、新军里面那些哨官、营官,大多是凭着打仗熬资历上来,没有系统学习过近代军事。徐世昌到任之后,就着手推动这所讲武堂落地。学堂最先落脚在奉天老将军府里面,也就是原陆军小学堂的房子,地方不大,勉强够用。等到第二年十月,整个学堂集体搬到小东门外,也就是今天沈阳大东区珠林路那片旧址。
既然是专门培养在职军官的地方,招生门槛,在当年算得上严格。学堂不收普通老百姓,学员全部从东北各地新军、巡防营里面挑选,都是已经在部队任职的下级军官。年龄卡得清清楚楚,营官,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营长,上限四十岁;哨官,也就是连长,不能超过三十五;哨长,副连长,最多三十岁。除了年龄,体检和基础考核一关都放不过。身体底子要好,不能藏着慢性病;识字,脑子要灵光;说话口齿清楚,声音洪亮,五官端正,还不能近视。在那个连识字都算是奢侈品的年代,这个筛选标准,已经把一大半行伍出身的老兵拦在了门外。
更让人羡慕的一点,就是它属于实打实的带薪读书。学员来学堂上课,原来部队里面的官职保留,薪水照常发放,还能提前预支半年饷银。衣服也不用自己操心,学堂统一配发:秋冬两套军服,夏天两套夏装。你放在当年的奉天,一个军官不用上战场,安安稳稳在学堂读书学本事,钱一分不少拿,这是很难得的待遇。也正是靠着这份保障,很多基层军官愿意放下手头军务,安下心来在这里读书。
![]()
学堂内部的组织架构,写在《东三省陆军讲武堂暂行章程》里面。整个学堂设总办一人,监督一人,下面配有分科教练官四名,总教习一名,分科教习四名,助教二十名,还有专门管行政杂事的执事官。学堂里面所有任教的教员,优先从国内正规陆军学堂毕业生里面挑选,不会随便拉一个老兵过来讲课。
教学体系,大体上照着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那一套框架搭建。那时候国内新式军校,不少都借鉴日本陆军的教材,东北这边也不例外。课程清清楚楚分成两大块:学科和术科,两边平分课时,各占一半。
![]()
所谓学科,就是坐在屋子里面读书上课,核心是大家常说的六大教程:战术、兵器、军制、筑城、地形、交通。这六门课,占掉学科八成的时间。剩下两成,用来学习各类典范令,包括各个兵种的操典、射击规范、阵地勤务、陆军礼节、内务条例,还有军队惩罚的相关规定。这些东西看着枯燥,放到战场上,每一条都能救命。
这场毕业野营演习,不是随便走个过场。整个学堂把这一期学员全部拉出去,在野外实地把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全部演练一遍。战术教官带着大家实地研判地形、布置战术;地形、筑城、通信教官分头带着学员动手测绘、挖野战工事、架设简易通信线路;行军、夜间阵地值守、遭遇战演练,全部由带队军官现场指挥。等于在毕业之前,先模拟走完一遍完整的作战流程。
这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差别。东北讲武堂,在办学早期,完全不开政治课程,学堂里面也没有政工人员。这点和当年的保定军校路子接近,但是和黄埔军校差别很大。黄埔从创办之初,就把政治教育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专门培养有革命思想的军官;而东北讲武堂,办学重心全部落在军事技术、指挥能力上面,学堂只管教打仗。当然,后面等到张氏父子接手之后,整个学堂的风气,又跟着奉系的局势一点点发生变化。
辛亥革命一声枪响,大清的统治轰然倒塌。时局乱起来之后,这所清末开办的讲武堂撑到一九一四年,最终宣布停办。东北这边一下子就少了一个稳定培养军官的渠道。各个驻军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到处开设随营学堂、教导团、教练所、军官养成所,还有陆军补习所。这些零散的训练班规模不大,教学水平参差不齐,勉强填补军官缺口,但很难稳定批量培养合格的指挥人才。
时间走到一九一八年九月,张作霖正式当上东三省巡阅使。他心里清楚,如果想要把奉军做大做强,手里必须有源源不断、自己信得过的军官队伍,靠到处挖人、临时办短期培训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提出,要重新把东三省讲武堂办起来,目的就是培养军事人才。一九一九年四月,讲武堂在原来的老校址复课,定名东三省陆军讲武堂。学堂的一把手不再叫总办,改成堂长,由巡阅使署参谋长张作相兼任;学堂里面真正抓教学、管训练的是教育长,这个位置交给了熙洽。
也就是在这一年,十八岁的张学良走进这所学堂,分到第一期炮兵科读书。很多人以为少帅只是挂个名字混资历,其实不是。张学良在讲武堂读书的时候非常用功,在学堂里面认识了改变他一生的战术教官郭松龄。两个人相处十分投缘,后来一路搭档带兵,成为奉系内部一股很重要的力量。
![]()
等到一九二二年十月,张作霖干脆亲自兼任堂长,学堂再增设监督一职,代表堂长全权处理学堂所有事务。这个监督,交给了张学良。等于从这个时候开始,少帅深度介入讲武堂的管理,学堂的人事、招生、训练安排,他都有话语权。
后面几年,奉系势力一路向南扩张,张作霖的地盘越铺越大,对军官的需求跟着暴涨。一九二七年三月,张作霖在北京设立讲武堂分校,在北京、沈阳两地大规模招生。同年六月,校名调整,改成东北陆军讲武堂。等到张作霖就任安国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之后,管辖范围进一步扩大,一九二八年三月,又把“东北”两个字拿掉,直接叫陆军讲武堂。
![]()
搬到东大营之后,讲武堂迎来它办学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段日子。到一九二九年二月,在册学员总数突破四千五百人。同一时期,保定军校、云南讲武学校早就停办;黄埔迁到南京之后,学员最多的一期,人数大概四千出头。这个时候的东北讲武堂,算得上国内规模数一数二的军事学府。
一九三零年,整个讲武堂重新改组,设立堂本部,下面铺开一整套教学分支:辽宁本校,外加黑龙江分校、热河分校,还有步兵研究班、工兵研究班、技术训练班、军需教育班。之前东北各地零散开办的航空教育班,也曾短暂并入讲武堂,专门开设课程教授航空侦察、空中校射。整个体系铺开之后,不再只培养步兵、骑兵,炮兵、工兵、军需、通信、航空方向,全都有专门的训练班次。
![]()
可这份热闹,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里,事变爆发。北大营方向枪炮响起的时候,驻扎在东大营的讲武堂学员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日军例行演习。等到侦察兵回来报信,大伙才知道事情不对劲。当时东大营里面,学员加上教职人员大约两千人,真正配发枪支的只有六百五十人。负责学堂高层管理的几位长官,偏偏不在营地,联系不上。上级又有不准抵抗的命令,这群正在读书的军官学员,手里握着军事知识,却接到不能开火的指令。最后,学员和教员只能分批撤离东大营,讲武堂就此被迫停办,黑龙江、热河分校,跟着一起解散。还有不少第十一期学员,还没有完成全部课程,学业就此中断,连完整的毕业同学录都没能印出来。辽宁省档案馆保存的影印版同学录,只收录到第十期,第十一期的名册,没有完整刊印。
这二十四年办下来,这所学堂,几乎就是整个东北军的人才蓄水池。东北军里面,上到张学良,往下一层层到连队排长,大量骨干都在这里读过书。学堂走出来的人,后来走向了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这里面,有大家熟悉的奉系元老。张作相,当过东北边防副司令长官,兼任吉林省主席;孙烈臣,东三省保安副司令;汤玉麟,后来主政热河;张景惠,早年跟着张作霖起家;郭松龄,当年学堂里面最出名的教官,后来带兵倒戈,在东北掀起巨大风波。
当然,历史从来不是单线的。同样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一部分选择奋起抗日,也有人在时局面前选择投降,沦为汉奸。熙洽、张景惠,后来进入伪满洲国政权,一个当上伪国务总理,一个执掌吉林地方伪政权。同出一个校门,最后走上截然相反的路,也算是这所学堂历史里面,让人感慨的一面。
如果只看这些奉系将领,还不足以看出这所学堂厚重的分量。在开国将帅的名单里面,出身东北讲武堂的将领,算下来一共有十几位。上将吕正操,中将万毅,还有管松涛、贾陶、张志毅、于权伸、沙克、赵承金、赵东寰、封永顺、宋学飞、杨有山、王效明、李钟奇这些少将,张学思同样出自这里。
吕正操是辽宁海城人,十七岁加入东北军,在张学良卫队旅当兵。一九二三年冬天,由张学良推荐,进入讲武堂第五期步兵科。他读书踏实,字写得很好,一直被少帅看重。毕业之后,他当过张学良副官、参谋处长,后来带兵走上抗日前线,再之后加入共产党,在冀中开辟根据地,领导平原游击战,是大家很熟悉的冀中军区司令员。
万毅的故事同样传奇,他是第九期步兵科的学员,毕业考试拿到全期第一名,张学良专门给他送过怀表和指挥刀。后来在东北军里面一路升迁,参加西安事变,在抗战期间坚持和日伪军作战,在鲁南一带牵制大量敌军。民间当年流传一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的就是他。西安事变之后,他慢慢接触共产党,后来带领部队改编为八路军滨海支队,在山东敌后坚持斗争。
![]()
张学思是张学良的弟弟,同样在讲武堂读书,后来投身革命,为海军建设做出贡献。这批从东北讲武堂走出来,最后加入人民军队的将领,很多人早年都是奉系军官,在亲眼看见国土沦陷、目睹旧军队的局限之后,慢慢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的道路。
![]()
把这些人的命运串在一起,你就能读懂这所军校特殊的地方。它不像黄埔,从诞生开始就带着明确的革命纲领;也不像云南讲武堂,很多学员早早投身辛亥革命、护国战争。它一开始,是晚清为守住东北边防办起来的新式军官学堂,后来落到张氏父子手里,成为奉系扩充力量的大本营。在这里读书的年轻人,一开始大多只想学好本事,在东北军队里面谋一份前程。可九一八的炮火打碎所有人安稳的预期,国土沦陷,大家被迫站到十字路口,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依附侵略者,有人辗转千里,找到另一条救国道路。
它前后二十四年,一共开办十一期,近万名学员。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绝大多数普通的基层军官,在战争年代悄无声息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他们里面,有的战死在东北的山林,有的在关内抗日战场牺牲,还有的跟着部队辗转,在动荡岁月里面颠沛流离。
民国四大军校里面,东北讲武堂常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它扎根在关外这片土地,见证晚清最后的挣扎,见证奉系崛起,见证皇姑屯的阴谋,见证九一八之夜国土陷落。一所学堂,就像一面镜子,照出那个年代东北所有人的选择。同样一间教室走出来的年轻人,在山河破碎的时候,做出完全不一样的抉择,这大概也是这段历史最让人感慨的地方。
![]()
对此大家有什么看法?欢迎评论区交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