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集的人,往后三年,一提起马家汤铺那锅老汤,都要咂咂嘴。
要说这事,得从马一汤的徒弟孙旺说起。
清朝光绪二十三年,鲁西赵家集。集西头有家马家汤铺,一锅骨头汤,卖了快三代,老汤引子三十年,夜夜不熄。
掌柜的马一汤,五十出头,人厚道。孙旺十五岁那年没了爹娘,他见他可怜,收下当学徒,管吃管住,一管就是十二年。
学艺头三年,孙旺就是劈柴、挑水、刷锅、涮碗,一样一样来。半夜起来看火,是师徒俩的规矩,马一汤起来他也起来,蹲在灶边,一人一碗热汤,谁也不说话。
有一年腊月,他火看大了,一锅汤发浑,马一汤没说话,把汤倒了,重新熬,熬到半夜。打那起,他看火再没走过眼。
![]()
熬汤有熬汤的门道,外行不知道。骨头先劈开,露出骨髓,清水泡两个时辰,血水泡净。冷水下锅,大火烧滚,撇净浮沫,换小火慢慢煨。火大了汤发浑;火小了骨油出不来。孙旺尝汤,尝一口,就知道火大了一分还是小了一分。
集上有人劝他,你手艺学到家了,出去支个摊,一年顶在马家干三年。他没应声。
过后半个月,他还是跟马一汤开了口,师傅,我想出去支个摊。
马一汤问,支摊做啥。孙旺说,集上王家铺子请我,一年四两工钱。
马一汤说,那你去吧,师傅不拦。
孙旺又说,出去支摊,想带一勺老汤引子走。马一汤舀了一勺,盛在瓦罐里,递给他,说,引子给你,好好熬。
孙旺支了摊,头一年还行。日子一长,他嫌引子费柴费骨头,把引子搁下了,自己配了个方子,汤里加料。头两碗香,喝多了腻,他自己尝不出来。
集上有人跟他说,你这汤,不如你师傅那个味。他不服气,撇了撇嘴,没接话。
大集那天,他把招牌挂到马家汤铺斜对面,站在门口,见人就喊:“师傅那锅老汤,也就是个骨头汤,我这个,是加了秘方的。”
![]()
有人听不下去,说,这小子,是跟师傅叫板了。也有人说,年轻人,有冲劲,看他能支几天。
这话传到马一汤耳朵里。马一汤正蹲在灶前看火,听完,也没言语,拿火钳把柴往里捅了捅。
伙计气不过,说,师傅,他这是打您的脸,我去骂他。马一汤说,骂他干啥,人家自己熬汤自己卖,碍着咱了?
这三年,马一汤照旧开门,半夜照样起来看火,一锅老汤从早卖到晚。铺子里人少,他就坐在门口,看集上人来人往。
有人说,马一汤这是老了,斗不过徒弟了。也有人说,一锅汤,各喝各的,没啥好斗。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光绪二十六年冬天,孙旺的铺子,冷清下来了。那锅加料的汤,客人越喝越少。他自己尝,尝不出毛病来,请集上老客尝,老客说,头两口还行,喝着喝着,胃里发沉,不对味。
孙旺想起了师傅那锅老汤。
夜里,他蹲在马家汤铺门口,蹲到半夜。门开了,马一汤端着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说,喝。
![]()
孙旺接过来,喝了一口,端着碗,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学艺那十二年,半夜灶膛的火,就是这个味。
他说:“师傅,引子,再给我一勺。”
马一汤说:“引子给你,回去慢慢熬吧,火候不到,汤出不了味,急不得。”他把瓦罐递过去,转身进了屋。
街坊看在眼里,有人说,这徒弟,活该。也有人说,马一汤,心太软,该让他吃个教训。猜什么的都有,马一汤自己,一个字没提。
灶膛的火,还旺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