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个真事儿。
有个叫张益唐的数学家,好几年时间,一个人窝在屋里,啃一道叫"朗道—西格尔零点猜想"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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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题搁在普通人耳朵里,跟听天书没区别,跟他平时过日子更是一点关系没有。
不涨工资,不评职称那几年也没人管他,买菜用不上,修水管用不上,带孩子写作业也用不上。
但他就啃下来了。
消息出来的时候,一堆人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有啥用?
这个问题我们太熟了。从我们上学那会儿就有人问:学微积分干啥?买菜用得上吗?三角函数能帮你算哪块排骨便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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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不想从"微积分有多有用"这个角度辩解。辩解这个没劲。
我换个问法。
如果数学真的没啥用,人类这种动物,为什么会进化出一只能学微积分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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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不是那种"勉强能学"的脑子。是那种,会为一道跟吃饭没关系的题,激动得一夜睡不着的脑子。
这才是真问题。
你回想一下,你这辈子有没有过那种时刻:
一道题卡了俩小时,草稿纸揉成一团扔了一地,突然"咔哒"一下,全通了。
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不是"终于能交作业了"的解脱。是一种从后脖颈子一直窜到天灵盖的爽。浑身发麻,想笑,想拍桌子,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刚才干成了件事儿。
这个爽,跟老师奖你个小红花、跟爸妈给你一百块钱,不是一回事。
小红花那种是外部奖励,属于"别人给的"。解出题那一下是你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属于"内置的"。
神经科学家管这个叫大脑的奖励系统在干活。多巴胺一冲,人就飘了。
但这里头有个特别关键的细节,多巴胺这玩意儿,最上瘾的不是"奖励本身",是"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
换句话说,是"新奇"。
同样一道题,你做过一百遍,闭着眼都能写,解开了也就那样,没啥感觉。
但如果是一道你从来没见过、思路完全不在你预料之内的题,哪怕它难度没那么高,你解开那一下也会特别爽。
数学家就是被这个东西勾住的。
我们一般把好奇心分成两种。
一种叫知觉性好奇,就是你看到个新东西想去扒拉两下、猫看到个纸箱非得钻进去那种,这个基本上动物都有,狗看到树也要去闻一闻。
但人还有另一种,叫知识性好奇。
啥意思呢?就是你不光想"看一眼",你还想"知道为什么"。天上打雷,狗只会夹尾巴跑,人会蹲下来琢磨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来的。这个本事,目前看来是人类独一份。
这种好奇不是空穴来风。它跟基因有关。
人11号染色体上有个基因,叫DRD4,是管多巴胺受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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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有一段48个碱基对的重复序列,不同的人重复次数不一样,从2次到11次都有。
其中重复7次的那个版本,外号DRD4-7R,能把多巴胺的奖励机制调得特别强。有这个版本的人,天生就更爱新鲜、更爱冒险、更想知道"下一步是啥"。
但这基因是个双刃剑。
一方面,它让人坐不住、总想探索,跟多动症、注意力缺陷还有点关联,小时候没被好好带的孩子,长大了这股劲儿还会变本加厉。
另一方面,研究人员在90岁以上的长寿老人身上,发现这个基因出现的频率还挺高。在老鼠身上做实验,也看到它跟长寿有相关性。
所以你看,爱新鲜这事儿,不是什么矫情的性格,是几百万年演化写进你DNA里的东西。
有个数据挺有意思:那些表现出好奇心、有钻研劲儿的孩子,标准化学术考试里数学成绩比普通学生高33.1%,科学成绩高15.5%。
脑子这台机器,一旦被"我想知道"驱动起来,跑出来的成绩是完全不一样的。
讲到这儿,我们倒回去一步。
你仔细想想,人类这具身体,是为啥长出来的?
非洲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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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跑20秒就喘,夜视能力约等于零,爪子没爪子,牙没牙,跑不快,爬树也不如猴子。按纯硬件比,在非洲草原上属于挺丢人那一类。
可就这么个身体里,装了个能推演广义相对论、能证费马大定理、能把黎曼几何玩儿明白的脑子。
这不对啊。
如果大脑是按"用进废退"长的,那草原生活需要啥?需要认得清果子能不能吃,算得清几公里外有没有狮子,分得清哪个部落的人能结盟、哪个得躲着走。
加减法顶天了,最多再加点几何,看清地形、估估距离。
微积分?求导?拓扑?黎曼几何?
这些玩意儿对一个20万年前的智人来说,跟魔法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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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的日子,用不上万分之一。
但奇怪就奇怪在:
你把一个20万年前的智人婴儿,抱到今天,给他喂奶粉、送他上学,他一样能学会微积分,一样能考大学,一样能坐在黑板前给你推伽罗瓦理论。
硬件没变。
更离谱的是,人类的峰值脑容量,出现在大约3万年前,比现代人还高出10%左右。
注意,只是绝对脑容量高,脑容量跟体重的比值其实没怎么动。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比三万年前的祖先"笨",但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可就是这么个硬件水平,今天能把火箭送上天,能把黑洞拍出来。
这事在演化生物学里,一直没有一个特别公认的解释。
但有个事儿是清楚的:我们这种"超出实际生存需要"的智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有毛坯房。
毛坯房在哪儿?在我们那些不怎么起眼的远亲身上。
你以为数学是人类专利?猴子第一个不服。
一百多年前,学界普遍认为:数学和使用工具,是人类独一份的本事。
后来这个观点被打脸打得啪啪响。
大量实验发现,很多动物都会数数。最简单的,比大小。绝大多数小型哺乳动物、包括鸟,天生就能分辨哪边多哪边少。
这背后有个挺老的定律,叫韦伯定律。
公式很简单:ΔI/I = K。
说白了就是:你能感觉到的最小变化量,跟原来那个刺激的强度,永远成一个固定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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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例子。
同一间屋里,A灯1000瓦,给它加200瓦,你几乎看不出来变亮了。B灯100瓦,也加200瓦,你会觉得这灯亮得扎眼。同样是加200瓦,在小的那个身上,感受完全不一样。
把这个规律挪到数字上,意思就变成了:
两个数差固定的时候,数越大,越难分辨。
你让一只猴子分果子,6和8哪个多?它得瞅半天。4和2哪个多?一眼就看出来。
这套逻辑在演化上其实特别合理。
你想,一棵树上结了6个果子还是10个果子,决定了你今天要不要专门跑一趟。这俩差4个,值得分辨。
但如果是24个还是28个?对你今天吃饱没吃饱区别大吗?不大。9个天敌还是10个天敌?多那一个,你反正都得跑。
所以演化没有压力去逼动物分清24和28。分清4和6就够了。
研究数学能力,最典型的对象是恒河猴。
实验人员发现,恒河猴会根据颜色、形状、大小这些肉眼看得见的特征,把一堆东西排好顺序。这个本事跟人类6岁以前的小孩是一样的。而且恒河猴不光会数,训练之后还能做简单的加法。
猕猴跟人类之间,差着大约3000万年的亲缘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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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万年前正好是灵长类开始变大、开始群居、再次演化出三色视觉的那段时间。这就意味着一件事:只要一群动物成天在树上摘果子、分果子、互相辨认谁是谁,数学这个能力的毛坯房就已经盖起来了。
神经科学家后来在恒河猴大脑里找到了对应的硬件:背外侧前额叶的神经元,会专门编码数量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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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边呢?人也有两个关键区域:顶内沟,简称IPS;还有前额皮质,简称PFC。
小孩跟猕猴很像,没熟练掌握数字的时候,主要靠前额叶在干活。成年人反过来,主要靠顶叶,因为要处理的东西更抽象了。
这条硬件线路,几千万年前就布好了。
黑猩猩那边的表现更夸张。经过训练的黑猩猩,加法能力跟学龄前儿童差不多。
最邪门的是短时记忆,有实验里黑猩猩比人还强,屏幕上闪现一下数字,它能比人更快更准地按顺序复现。
但你注意到没有,
猕猴到黑猩猩,差距有,但还在一个数量级。
黑猩猩到人,那个差距是断层式的。
也就是说,数学这个东西,从0到1,花了几千万年甚至更久。但从1到100,人类只用了300多万年,真正爆炸可能就集中在最近100万年。
从0到1难,还是从1到100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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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看法是,从0到1才是真难。
远祖把数学这块地基给打下来了,人类后来干的事儿,无非是在这个地基上把楼越盖越高。
人类脑容量的爆发,是从300多万年前南方古猿之后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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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过程一点都不浪漫。
200多万年前,我们这一支刚演化出"真人属",地球突然开了地狱模式,第四纪冰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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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变得又干又冷,食物一年比一年少。
大片大片的人类和动物,直接灭绝。
你看那些讲演化史的书,张口闭口"这个物种进化了""那个物种演化出了什么"。
听上去特别主动。其实真相很残酷:不是它们主动进化的,是没变异的那些,全被大自然抹掉了。
南方古猿身高也就一米出头。
到了直立人,普遍1.5米,一下子窜高了半个身子。
脑容量从南方古猿的量级,直接干到1000毫升,翻了一倍。
而直立人和南方古猿,在时间上是有重叠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个子矮的、脑子不太灵光的,在同一时期里,全没扛过去。
也正是因为这种残酷,直立人大概在180万年前就走出了非洲,把脚印印到了全球的大部分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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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没完。
非洲气候在20万年的尺度里,森林和草原来回晃了五六次。环境一波动,人类就被迫到处跑,跑着跑着地理上隔离开了,就分化出了一堆人种,能人、树居人、卢道夫人、匠人、直立人,一长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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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古人类研究有个特别省事的分法:猿人→古人→新人,三级台阶往上走。
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直立人180万年前就走出去了。现代人是20万年前才走出去。
这是两支完全不同的人类,各自演化出了一大堆亚种。
匠人的一支,又先后演化出先驱人、海德堡人、罗德西亚人、长者智人,最后才到我们。海德堡人里又分出一支,是尼安德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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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代人里头,也分奥莫人、克罗马农人、山顶洞人、柳江人。
现在这些人呢?
全没了。
不光尼安德特人没了,我们自己这一支里的那些"兄弟姐妹",奥莫人、克罗马农人、山顶洞人、柳江人,也全没了。
整个真人属,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一种生物意义上的现代人。
怎么没的?
一部分是自然灭绝。但以人类这物种天生带的战争属性来看,相当一部分,很可能是被我们亲手做掉的。甚至学界一直有猜测,某些时候,我们还吃过他们。
我们这一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90万年前,我们的直系祖先从原来大概10万人的规模,一路往下掉,最低可能只剩1000多人,而且这个状态持续了10多万年。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到7万年前,又来一次惨烈的人口瓶颈。种群数低到2000人上下,某些小种群可能就剩15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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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年前,所有现代人共享一个线粒体"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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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年前,所有人共享一个Y染色体"亚当"。
从夏娃到亚当之间那14万年里,地球上其实还冒出过别的、跟我们有生殖隔离的人种。他们也都没了。
生物演化史上,淘汰才是常态。我们只是凑巧活下来的那个特例。
讲到这儿你该问了:死这么多人,跟数学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靠的不是毛厚,不是牙尖。靠的是集体。
集体狩猎,要看地形、要估距离、要规划路线,这是空间想象和几何。
打完猎要分肉、要造武器、要布陷阱、要定谁上谁退,这是逻辑推理。
跟别的部落打交道,要谈判、要交易、要结盟、要提防被骗,这是抽象思维和类比。
哪一项掉链子,整个部落可能就没了。
淘汰了几百万年,脑子慢半拍的,整村整村地消失。最后站在今天的,就是这群会算、会想、会琢磨的。
但光有生存压力,其实还不够。
因为你会发现,人类的数学能力,超出生存需要那部分,大得离谱。刚才说的那些狩猎、分配、结盟,用到中学数学顶天了。
高等数学那一套,真的是超出太多。
这就引出了第二只手,性选择。
动物这东西,性选择的逻辑很底层:雄性身上某个特征,本来是用来展示"我基因好、我健康、我能打"的。雌性一看,这个特征亮眼,就愿意跟他生。
但这个机制有个巨大的毛病:
一旦大家都开始卷,这个特征就会越卷越夸张,夸张到最后,反而拖生存的后腿。
最典型的就是孔雀。
雄孔雀那尾巴,本来只是展示"我没寄生虫、我吃得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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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雌一代比一代喜欢大尾巴,雄一代比一代长,最后长到飞都费劲,遇到狗追只能干瞪眼。
人类这边,"聪明"这个东西,很可能就被卷成了孔雀尾巴。
聪明的人,在部落里更容易获得资源、更容易活下来、更容易被异性看上。
这个信号一出来,大家就开始卷。
卷到最后,脑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打猎够用"的程度,但因为它同时还是个性吸引力信号,就这么一直被强化下去。
智性恋不是现代小年轻发明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得说清楚,这件事目前没有直接的实验证据。是我倾向于这么解释。
但它能解释一个怪事儿:为什么人类的数学能力,能跑到实际生存需要的前面去那么远?
因为光靠生存压力,不需要我们会黎曼几何。
但叠加性选择之后,"脑子好"本身成了目的,成了吸引异性的资本,它就会自己膨胀。
膨胀出多少东西来?膨胀到能搞量子力学。
所以,张益唐那道题到底有什么用?
道朗道—西格尔零点猜想,短期内有没有用?
说实话,没有。
它跟今天的工程、芯片、火箭、手机,都没直接关系。十年内也不会有人拿它来造什么东西。
数学这东西,最邪门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依赖"用得上"才存在。
最经典的例子是黎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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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曼这个人,一辈子在纸上琢磨"如果空间不是平直的,会怎么样"。他搞出来那一套几何,纯粹是数学家在脑子里玩出来的抽象游戏。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用。
结果几十年后,爱因斯坦要搞广义相对论,要描述引力怎么弯曲时空。他发现自己缺一套数学语言。找来找去,发现黎曼早就把这套几何给他备好了。
反过来讲,如果黎曼晚生200年,爱因斯坦就算再天才,没有这套几何,广义相对论那个物理大厦可能就得塌一半,或者起码晚几十年才出得来。
数学就像一个先造好的仓库。
人类的物理学家哪天真要用什么零件了,推门进去,发现那个零件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就摆在那儿了。
数学这种抽象世界,不是人类"造"出来的。是人类"发现"的。
我们这个宇宙,剥开四大基本作用力那一层皮,底下居然是数学结构。
细想挺瘆人的,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全是这个宇宙给的一个"像"。而我们能读懂这个"像"的语言,居然是数学。
一个搞应用的人可能会问:那没用的那些数学结构怎么办?
我的看法是,别着急判死刑。
你现在觉得没用,是因为你还没走到那个需要它的物理场景。
今天那些被数学家自己觉得"纯得不能再纯"的分支,谁知道几百年后会不会突然成为某个新物理理论的地基?
数学家里有那么一群人,愿意穷其一生去把这些结构摸出来。他们不被世俗的KPI考核,不因为"今天能不能变现"就停手。
这事儿听上去不接地气。
但就是这帮不接地气的人,给后面所有搞应用的人留了一仓库的零件。你今天用的北斗卫星导航、芯片、互联网,背后某一步,都有他们当年在纸上瞎琢磨出来的东西。
庄子有句话叫"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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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觉得这是和稀泥。
现在想想,他说得还真挺准。
数学里那些"没用"的部分,不是没用,是它的用处不在今天,不在买菜那杆秤上。
你拿买菜的价签去衡量一个数学家在干什么,那就是拿你家厨房的秤去称太平洋。
他们给你探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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