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桥是一支清醒剂 | 何兰生

底层农民为什么会成为流量密码？

这些年来，从二舅的意外爆火，到《隐入尘烟》的出圈；从怜悯烈日下光膀割稻的老农，到痛惜43℃高温下赤脚收玉米的老人；从呼吁提高农民养老金，到“交公粮算社保”……展现底层农民生活的视频，一次一次地、甚至一浪一浪地成为网络热点。

近日，一个网红聚焦北京马驹桥零工生活的视频，又不出意外地引起热议。而且，这不是马驹桥第一次成为热点，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那些“日结”的工作存在，只要超龄农民工还无法退休，干一天挣个百十块钱的“日结工”就会存在，马驹桥的意义就不会消失。

对底层农民来说，这份“被看见”“被听到”乃至“被热议”“被重视”，可能没觉得什么，毕竟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今天没被招工的叫上，今天就只能吃昨天的结余，明天就得扯破嗓子吸引招工的注意。但对这个商业时代来说，起码说明，这个社会的“良心”还在“突突”跳动，“善意”还在蓬勃生长！一个存有同情心、悲悯心的社会，也就具备建设大仁大善理想国的基础。

从这一点来看，底层农民成为流量密码、成为舆论热点，是主流价值的自动搜索，也是网络支农、舆论助农的特别行动。事实上，也是网络和舆论“为农民说话”“让农民说话”的当然之义。

但马驹桥的符号意义还不止于此，它还是一支清醒剂。

它告诉我们，社会底层还有这样一批人！他们只能通过零工维生。他们主要是超龄农民工，所谓超龄，就是年龄超过六十岁，劳动法保护他们老而要休，但没有退休金则让他们老而不能休。这样的零工有多少？有人估计全国有2000万。他们的生计有赖产业链切下的零碎机会，而且，随着劳动密集型产业向东南亚转移，他们的零碎机会还会越来越少。当然，我们可以寄希望于农民养老问题的不断改善，但眼前的老年农民工的生计等不起、等不及。毕竟，明天的太阳晒不干今天的湿衣。

作为社会来说，我们要感谢并敬佩他们，他们卑微，但不屈服生活；虽然所得微薄，但他们养活了自己，没有向社会提要求。这是他们的美德，但社会不能止于赞美，而要正视、重视，根本之计是解决农民养老金问题，让他们老而能休；眼前之要则是改善他们的工作条件，让他们多挣点养老钱。

特别要注意后脱贫时期的农民增收问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摆脱贫困任务历史性完成以后，农民增收的硬骨头性质没有根本改变，某种程度上反而更加凸显、更加尖锐。因为，好用的、见效快的增收办法，都在脱贫时期用过了，能迅速解决的增收难题也都解决了，剩下的增收难题都是难中之难、艰中之艰，都是线性、单一办法奏不了效的。

农民增收问题是与整个现代化进程相始终、与复兴伟业同表里的一件大事，完全可以说，农民增收问题不解决，乡村振不了兴，复兴也不可能！当前尤其需要警惕，有些人有了歇口气的心理，以为脱贫攻坚已经完成，农民的贫困问题彻底解决，而把乡村振兴仅仅理解为乡村建设，把乡村文旅当作乡村振兴，而忽略了农民增收和农民富裕问题的一贯性、紧迫性和长期性。对待农民增收问题，必须始终以“中心任务”视之，以“千方百计”应之。尤其需要拿出脱贫攻坚那股劲、那种精神、那种全社会聚力的态势来。对老年农民工的生计问题，更是需要尽快拿出务实有效的办法，那是农民增收问题的一部分，是社会神经的敏感点和疼痛点。

而且，要重视国际产业转移对农民工就业的影响。虽然这个问题已经说了多年，但这几年，国际贸易博弈进一步加速了市场的自然转移。农民增收的主要来源在于进城务工，但目前，农民进城务工事实上出现了趋紧的态势，大基建基本完成，房地产持续低迷，工地少了、流水线也少了，经济下行压力下，餐饮业不振，端盘子的机会也少了。回乡就业？一样是僧多粥少，有的地方情急之下一窝蜂地闯入文旅赛道、走直播网红捷径，但往往是热闹有余，后劲不足。但好在农民还有一块地，吃饭不成问题，否则不堪设想。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要小瞧了那些零工和日结工的工作，好歹还能让超龄农民工隔三差五地挣个百十块钱，让他们能养活自己。马驹桥的意义是现实的，也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马驹桥能让我们清醒。我们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四十年走过别人几百年的发展之路，这一点彪炳世界史册是毋庸置疑的。但我们还是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人均收入还远远不能与第二大国匹配，我们的发展不平衡不充分更是严酷的现实，不仅城乡之间、区域之间，就是城乡、区域内部，也同样存在不平衡不充分。我们发展的目标任务之所以说是历史性的，不仅仅指它实现后的历史意义，更是标注它的现实艰巨也是历史性的。

我们的成就足以让我们昂起头来，但没到“飘”的程度、“飘”的时候，事实上我们也永远不能“飘”！我们还是要踏踏实实地奋斗几十年、埋头苦干几十年，甚至大几十年，即使我们到本世纪中叶，我们实现了复兴伟业，发展仍然是我们的历史任务。因为创新无止境，发展无止境，只要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无止境，发展就未有穷期。但眼下，马驹桥告诉我们，我们还是要埋头发展，因为农民要增收，农民要挣钱，农民的一家老小等着务工的收入。

马驹桥的存在上是一个符号，它让我们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