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普通人的娱乐消费和朴素正义渴求

摘要：指责一个累了一天的劳动者“为什么不去看《奥德赛》”，是数字时代版本的“何不食肉糜”。傲慢在于，他们把享有优越资源而习得的审美品味，堂而皇之地等同于道德高地。我们可以评论单一短剧的粗糙剪辑，挑剔其人物脸谱化，这是基于创作流的正常探讨。但如果因为傲慢与偏见就将这类题材全部打上“低级”的标签，将大众的观看偏好作为衡量其智识高低的标尺，便是以偏概全的文化霸权。

吐槽青年出品

前几天参加一个论文答辩，有个学生是用叙事传输理论研究AI剧的出戏入戏及持续观看意愿，我问了一个问题：AI剧是一种新生事物，但人并没有变啊，出戏入戏规律及持续观看意愿也是恒常的啊，核心都是故事讲得好不好，情节是否引人，能不能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不管你是AI剧、短剧、长剧、霸总剧、漫剧、动画，传统电影，包括相声、小品、脱口秀，都得尊重这个恒常规律。变幻的形式左右不了“持续观看意愿”的金规则，故事讲得好，用户才会沉浸，才愿用自己宝贵的注意力埋单。

想到近来火爆的红果短剧，让这个之前陌生的名字迅速迈入国民App之列。这种火爆引得一些自诩清高的批评者习惯性地嗟叹连连，仿佛国民审美的天又塌了，这一代又要被短剧毁了。他们仅仅是扫了一眼热榜新闻，看了几个狗血短剧的切片广告，便得出一个结论：毫无营养，艺术已死。

面对这种惯性的俯视和智识优越感，想起一句老话：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短剧这么火，用户热爱，能不能站在用户视角深入研究一下热爱的底层逻辑。华东师大汤拥华教授曾被贴上“沉迷短剧的985教授”标签，他的一句话发人深省，短剧再土，也能教我们怎么讲好一个故事——这不就是中文系的老本行吗？他没有高傲地用学术吊打短剧，而更多是用户视角的“同情之理解”：现代人太习惯用拉康、弗洛伊德的理论抽象化经验，却少了对真实情感摩擦的体会。短剧的“快节奏逆袭”正击中了当代人的各种焦虑。

很简单，用户需要好故事，需要贴近生活的故事提供情绪价值、在情感抚慰中成为情绪疏导口，这种朴素的需求需要尊重。

比如，“包青天情结”情结深植于国人对公平正义的朴素追求中。几百年前，老百姓受了委屈，要在戏台底下看《铡美案》，看着不可一世的陈世美被狗头铡劈下，图的就是一个“善恶有报”，正如红果短剧上爆火的AI剧梗，“贵是贵了点，但吃了不烧心”。主角摊主坚持用好料不降价，被黑心同行用劣质食材打价格战抢走生意，但在几轮反转后，黑心店翻车，老顾客排着队回来。再看爆款短剧《公道自在人心》惩治恶意仅退款的无赖；《扫黑：边陲利刃》里，主角卧底六年，最终将黑恶势力连根拔起，兼容了天理与法治、情理与法理。批评者将这种对恶有恶报的朴素渴望称为“降智”，那按照这个逻辑，历代百姓对包青天的呼唤是否也是一种降智？

有很多文学作品似乎特别推崇复杂性，要求人物总要有一波三折再三折的成长弧光，坏人必须曾受精神创伤，好人则须深藏难以言说的阴暗面，以营造苦难赋予人深重悲情体验。这种复杂性与另一种表达的简单性并不矛盾，能形成某种补充。复杂反转的审美可能需要大块的时间、松弛的神经和较高的知识门槛，而对于一个劳累了一天的人来说，下班后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连看一部两小时电影的文化体力都没有。他们已被现实的复杂性折磨得精疲力尽，不需要在关店后的深夜里重新咀嚼人性的幽暗，反思“坏人为什么变坏”，徒增精神内耗。

指责一个累了一天的劳动者“为什么不去看《奥德赛》”是数字时代版本的“何不食肉糜”。批评者之傲慢在于，他们把享有优越资源而习得的审美品味，堂而皇之地等同于道德高地。我们可以评论单一短剧的粗糙剪辑，挑剔其人物脸谱化，这是基于创作流的正常探讨。但如果因为个人的傲慢与偏见就将这类题材全部打上“低级”的标签，将大众的观看偏好作为衡量其智识高低的标尺，便是以偏概全的文化霸权。

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曾提出“刺点”概念，刺点指的是影像中某个细节突然刺中观看者的内心，引发深刻的触动。短剧看似夸张的外壳下，精巧地埋伏了无数个普通人生活中的刺点，这些才是建立情感连接的关键。难道观众看《判官初醒人间缉恶录》就真的相信世界上存在生物学上的续命方式？事实上，观众是在清醒地做梦，批评者却在闭着眼装睡。

传播学将这种观众状态称为元情绪下的“共情—间离”体验。理智上，观众处于清醒的“间离”状态，他们比谁都清楚首富下基层的套路没有现实基础、某些AI生成的脸不够自然，但当看到《危楼之上》里把人骗进电诈园区的仇敌最终伏法、看到《荆棘花开》里受害少女勇敢指证时，预先埋伏的“刺点”被瞬间激活，观摩者无一不为在反击成功的瞬间感到解气。可以说，真正能够触动人的往往不是情节本身之离奇，而是虚构情境与现实经验之间建立的情感连接。在一边吐槽一边爽的过程中，社会核心的法治观念已悄然生长茁壮。批评者拿着放大镜找《红楼梦》草蛇灰线般的文学逻辑，却看不见被短剧中小人物终于翻身时、普通人漱漱而下的泪珠。

古希腊人在露天圆形剧场里观看悲剧，是为了体验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卡塔西斯”（净化与宣泄）。古希腊剧场有一种起重机，每每戏剧演到尾声，剧情陷入死局而凡人无力回天时，扮演神祇的演员便靠着机关从天而降，由神一句话敲定结局，摆平所有矛盾，在戏剧史上被称为“机械降神”。从老戏台上的包青天到古希腊剧场里的机械降神，世界在变，讲故事的媒介也在变，但人类期盼良质与公理的内核未曾动摇。

不要用大词装神弄鬼，脱下那件智识自负的长衫吧！撸起袖子下碗面，吃着“不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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