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全款买下5000亩贵州荒山,5年后,荒山长出了“金叶子”
我叫马德彪,今年五十三,山西大同人,年轻时候在煤矿上干活,后来自己包井口,再后来手里有了三个矿。四十七岁那年我把三个矿全卖了,连公司带设备带那几台矿卡,一次出手,拿到的钱换算下来是一个我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数字。钱到账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抽了两包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老婆说,我不干了,这钱我不能再挣了。
她问我为啥。
我说我下井的时候,有个矿工被压断过腿,赔了二十六万,人家后来跟我说,马老板,我这辈子就值二十六万。这句话我在耳朵里搁了十几年,一直没散。我又说,我这几年下井去,看见村里好些人咳嗽,咳得跟拉风箱一样。我睡不着。
我老婆沉默了半天,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去贵州看看。
第一次去贵州是二零一七年秋天,一个做林业的朋友带我去的,在黔东南一个县,离县城二十四公里,一座荒山。那山在两个人说的时候不值钱——满山是石头、灌木和那种扎人的荆棘,土壤薄,坡度陡,水土流失得厉害,一场大雨能冲出一道沟。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开过锰矿,矿停了以后,山头就没人管了,荒了二十年。
我上去的时候穿着一双胶鞋,爬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一块石头硌在脚底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圈,漫山遍野的枯黄色,风一吹,那些荒草哗啦啦地响。太阳很大,空气里有股草灰的味道。
我朋友说,这山没人要,县里挂着招商,五千亩,全款。
我问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字。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钱对我来说,相当于卖掉一个矿的零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买。
我回去以后找了一堆人聊。第一个聊的是县林业局的老周,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员,说话慢,眼镜片厚。他跟我讲这山的情况,说土层平均厚度不到十厘米,下面就是石头,种什么都要先改土。“马老板,我跟你说实话,这块地过去三年有三个老板来看过,一个说要种果树,一个说要搞光伏,一个说要搞旅游,来了转一圈都走了。”
我说,我要种什么,你说。
他说,你要真想在这山上种东西,只有一种能活——茶。
他带我去看山脚下一片野生茶树,那种茶树不高,叶子小,一丛一丛的,长在石旮旯里,谁都不管,也没人采。他说这是从前的老茶种,本地的老人都说这是“石板茶”,长在石头缝里,一年只采一季,叶子小而厚,做出来的茶有个特殊的味道,那股味道就是石头味。
我摘了一片叶子嚼了一下,有一点涩,后头有回甘。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这叶子能在石头上活,说明它皮实。
真正开始整地是二零一八年三月。我请了挖掘机进场,一开始想得很好,把坡面整理一下,挖坑种茶。干了十天,我发现我错了——这山比我以为的烂得多,挖掘机挖下去半米,还是石头,挖到一米,还是石头,有些地方干脆就是一面岩,机器挖不动。光是整地,一亩就要花三千多,五千亩算下来一千五百万,我当时坐在山顶上,看着我上山的路,第一次有点腿软。
老周跟我说,马老板,不能这么干,这么干你把钱扔进石头缝里,连响都听不着。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要一小块一小块地干,跟着山走,山怎么长,你就怎么种。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了一种我在煤矿上从来没干过的活:我不再是朝下挖,我开始往上看。
第一年是最难的。我们把整座山划成了三十七个小片区,每个片区先修一条作业便道,把能种的坡地找出来。那种坡地东一块西一块,最大的一块有两百多亩,最小的一块只有八亩,中间隔着一片石崖。一锄头下去全是石头屑,很多地方连坑都挖不出来,得先炸,又因为坡度大不能放炮,只能靠人工一点一点凿。第一年,我雇了一百多个当地的村民,一天工钱一百二,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五点,中午管一顿饭。
那一批工人里有一个姓吴的老人,六十多岁,苗族,瘦,但是力气大。他跟我说,这座山以前没人管,山脚下的老人讲,山上有一片老茶,是民国的时候种的,后来人都走了,树就荒在那儿了。他说他小时候跟他娘上来采过,采一背篓,背到镇上去卖茶青。
我说那你带我去看看。
他真的带我去了,爬了将近两个钟头,到了山的北坡,一片石崖下面。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一片茶树,大概有一两百丛,长得乱糟糟的,跟周围的灌木缠在一起,有好些已经死了。但那些活着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小而厚,摸上去有一点脆。老吴说,这几十年没人管,它们自己活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在煤矿上,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能自己活下来。煤矿是不管你的,你抽干了水它就塌,你挖空了它就陷,你得不停地跟它斗。但这片茶不一样,它在石头上活了几十年,没有人给它浇水、施肥、打药,它就在那里。
我后来请了省农科院的人来看,他们取样化验,说这片老茶树的品种比较特殊,是个本地的群体种,茶多酚含量高,氨基酸也不低,做出来的茶应该不错。他们还说,这山上其他地方能不能种,要试。
我说试就试,我拿两百亩来试。
二零一八年到二零一九年,我这两百亩茶,死了三批。第一批种下去,一场春旱,枯了一半;第二批,补种,一场暴雨,土被冲走,连苗一起走;第三批,我学乖了,改在秋天种,先垒护坡,再种苗,成活率到了七成。第三批活下来那天,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芽,我记得清楚,嫩芽是浅绿色的,很小,像指甲盖那么大。
我用手碰了一下,心里说,活了。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山西,处理一些之前留下的事。我坐在车上看窗外,光秃秃的山坡上还有一些雪,我在想我现在干的事,忽然觉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那个自己——都是在一片荒地上刨食,都是指望着明天能好一点。
但不一样的是,煤矿挖完就没了,茶是越种越有的。
二零二零年,第一批可采的茶园有了,不多,一共打下来两百多斤干茶。我请了外面的师傅来炒,用的是本地的手工工艺,一锅一锅炒。第一批炒完,我泡了一杯,那茶汤是浅黄绿色的,清亮,喝下去先是一点涩,然后一下子化开,嘴里留着一点甜。
我当时还不懂,我问请来的那个师傅,这茶算什么水平。
他端起杯子闻了很久,说,马老板,这茶的味道不一样,有股“石头气”。
我又让他泡了外面买来的两斤好茶做对比,我们俩一人三杯,喝了半个下午。他最后说,这茶算不上顶好,但是它有它自己的味道,那股味道别人做不出来。
那一晚我把这件事打电话讲给我老婆听,我说这茶有石头味。她在电话里笑了,说,你在石头上种出来的东西,当然有石头味。
二零二一年,我把茶送去了省里的一个茶叶评比,拿了个三等奖。奖不大,但是名字能挂在上面了。评奖的结果寄过来那天,我在山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拿手机拍了照,发给了四个朋友,其中两个回了消息,一个没回,还有一个回了一句“这是啥”。
我在山上搞了五年,钱花了多少我不敢细算。后来有人问我,我就说一个大数,我投进去的钱比当初买山的钱多了三倍不止。
要说最难的,不是钱,是跟这片地的脾气。
这山不给你面子。它不接受你的安排。你计划在一处种两百亩,它偏偏给你一块石崖;你打算修一条直路上去,走了三天发现坡度不够,车开不上;你说这块坡向阳,结果春天有个侧风,把苗子全吹歪。我这五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认账——你改不动它,你得顺着它来。
老周后来跟我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他说,马老板,你以前在煤矿上是怎么干的。
我说,对着它干。
他说,你现在这个干法,叫顺着它干。
二零二二年春天,第一批成规模的茶采下来了。那一年天气好,春季雨水均匀,山上雾多,早晚温差大,茶芽长得慢,但长得肥。那一年我们采了七百多斤干茶,最好的那批,一斤卖到了四千八。
我记得那批茶第一次出手的时候。来收茶的是一位外地茶商,姓陈,他拿着样品杯闻了很久,问这是哪里的茶,我说贵州,一个荒山上的。他又问,什么品种。我说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是本地的老茶。
他把杯子放下,说,你这些茶我全要了,你把价格定一下。
我报了个价,他没有还价。
那次以后,我坐在山上,第一次觉得这山好像会回话了。
二零二三年是我们真正翻身的一年。那一年茶园的规模到了两千三百亩,剩下的还在慢慢地种。我们的茶拿了一个省级的金奖,还有一批被一家做高端礼盒的公司订了三年。同年,我在山下建了加工厂,四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本村和邻村的。那个吴老汉的孙子,现在在厂里做炒茶师傅,跟着外面来的老师傅学了三年,手上一把茧。
我还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的事:我在山顶那片最早的老茶林边上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字,刻的是“石板茶”。
刻字那天,我请了老吴去,他蹲在旁边看了好半天,说,这石头还是当年那块。
我说哪块。
他指了指石崖下边一个位置,说,我小时候采茶,就在那儿坐。
我笑了,说,那我这石头立对了地方。
今年是第五年。有人来采访我,问我当初为什么要买五万亩荒山。我说五千亩。他笑着说口误。我说没那么复杂,我说我原来挖煤的,挖煤挖了二十年,山是被我这种人挖坏的,我想种回来一点。
这个说法我后来自己也觉得有点漂亮,事实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事实是我当时手里有一大笔钱,不知道干什么好,我看着那座山,觉得它便宜,觉得它也许能干点什么。
但五年下来,我确实有了些别的想法。
我今年五十三,从前我下过井,知道人在底下是什么样的。现在我在山上,看茶芽,看云,看那一层一层的梯田围着一片石头,我有时会觉得这五年我干的不是一门生意,我是把自己从底下往上拔了一截。
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坡还是那么陡。唯一变的是,那些石头缝里,现在长着绿色的东西,一年一年地长出来,一年一年地被采走,再一年一年地长出来。
山下的老人们说,那叶子是金的,因为他们采一斤茶青能挣几十块钱,一亩地一年下来能挣个四五千,比种玉米强太多了。
他们叫它“金叶子”。
我第一次听他们说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在煤矿上,也有人说黑的是金子,说煤炭是黑色的金子。那时候我听着觉得挺带劲。
现在这个“金叶子”,我听着反而更踏实一点。因为它长在那个地方,谁都带不走。你把它采了,它明年还会长;你不采,它也还在那里。它不需要炸开山,不需要抽干水,它只是在那儿长着。
我今天早上上山,走了四十分钟,走到那片最早的老茶林。茶已经采过一茬了,剩下的是新长出来的嫩芽,在太阳下面绿得发亮。
我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掐了,扔进随身带的袋子里,因为山上禁火,我定的规矩。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走,走回我的车,回厂里,去跟老吴的孙子说,今年的秋茶,得早一点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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