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干,好好玩就行。”
我儿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我碗里夹一块白切的鸡。香港的公寓很小,餐桌紧贴着电视柜,他媳妇把汤端上来时,要侧着身子才能走过来。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鸽子笼一样的高楼,路灯亮着,下面是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热闹街道。
“好,好,玩,我可不就是来玩的。”
我扒了一口米饭,把鸡咽下去。那顿饭之后,我坐在他们家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心里头想着的是我在济南那个工作室——三进三出的院子,松树底下那张大石桌,还有我刚画了一半的那幅六尺整张的山水。
我五年前在济南的家里算过命,一个开书画店的老人跟我说的,说我这辈子是“劳碌命,闲不住”。我当时笑了笑,不置可否。我确实闲不住。
教育厅的工作,我是退了,可我是中国陶瓷艺术大师——2016年评上的。工作室里十二个人,做的是上市公司和大型企业的品牌设计,还有对外礼品。
说是设计,其实什么都干,从画稿到烧窑,从文案到包装,经常加班到半夜。那几年年关,总有企业在微信上问我:“庞老师,今年能不能给我们设计一套有年味的礼盒?”我就说:“来吧,保证让你们的客户满意。”
我家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陶然自乐”。落款是我自己写的,用的是王羲之那种行书的章法,是我四十多岁才下的功夫——从石油工程改到国画,又从国画扎进陶瓷,活了大半辈子,我才开始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真正想做的事。
可我没想到,到了香港,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吃喝的闲人。
我儿子从小就不爱听我讲这些。他小时候在学校考了第三名,回来拿给我看成绩单,第一句话不是鼓励,是问我:“你那个第三名和第一名差在了哪?”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教育系统的人,带出了十万多个孩子参加国学传承,自家孩子更不能放松。他后来考上了大学,又来了香港工作,娶了个本地的姑娘。
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操过太大的心,就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我儿子,还有我那一窑一窑的瓷器。
可到了香港的第三天,我开始觉得不对。
那天我儿子去上班,儿媳妇带我去铜锣湾逛街。她进了一家奢侈品店,拿起一个包,边试边跟我说:“爸,你看这个包好看吗?我看了好久了。”
我一看价格,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着说:“好看,好看,你喜欢就买。”她犹豫了一下,把包放下说:“算了,太贵了。”
我回到家里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是心疼那个包,我是忽然觉得,我在这地方什么都不是。在济南,我开着车,随便走到哪条街上都有人认出我。
我工作室的院子里,总有老友来找我喝茶看画。逢年过节,企业老板开车来我家里送烟送酒,就求我画一幅《年年有余》。我走到哪都有人叫我“庞老师”,那一声“老师”里,有分量,有面子。
可在香港,我就是那个“退休了闲着没事过来的内地老头”。
我孙子还小,刚上幼儿园。有天他放学回来,嘴里唱着一首英文歌,唱完了跟我说:“爷爷,你会不会唱这个?”我摇了摇头说不会。他挠挠头:“那我教你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我已经十年没抽过烟了。我掏出手机,翻出济南工作室群里发来的照片,窑里刚出的一批青花瓷,陶土的白,青花的蓝,隔着屏幕都鲜亮。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我老伴这些年走了,我一个人住习惯了。工作室就是我全部的家。那个院子里有一张老桌子,是我二十多年前从一个拆迁的老宅里买来的榆木桌,上面全是刀痕,被时间磨得发亮。
我画画的时候,毛笔就搁在桌角,墨汁顺着砚台流下来,洇在半张旧报纸上,那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儿子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不对劲,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坐在客厅里给我削苹果。他削得很慢,皮没断,削完了递给我:“爸,你是不是觉得香港无聊?”
我愣了一下说:“不无聊,挺好。”
他没接话,把一个软件的照片点开给我看:“爸,你知道吗?我现在跟着团队做个项目,是给香港一个老字号做品牌升级。你以前教我的那些,什么‘活还要活得有气韵,画还要画得有人气’,我都用上了。”
我看着那张设计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三十出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把我教他的那些话,用在我以为他从不关心的那些地方。
他说:“爸,你来这儿玩,我真的特别高兴。我小时候你天天忙,我梦里都少有你。现在你退休了,你也让自己歇一歇吧。我不指望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只要在这儿,我房子就有了根了。”
他跟我说“房子有了根”的时候,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窗外,香港的夜空很亮,亮得几乎看不见星星。我拿过他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那苹果很甜,甜得我嗓子有点堵。
后来我从行李箱底翻出我从济南带来的一方小砚台,还有两支毛笔。我没找到宣纸,就拿了香港的报纸,在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幅小品。画的是济南大明湖的荷塘,还有一只水鸟。
我儿子下班回来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说话,最后说:“爸,这幅画给我留着吧,我想把它裱起来,挂在我们家客厅。”
我就又画了一张,这次画的是一棵树,没有根。我给他看:“这棵树没根,好看吗?”他笑了笑:“好看,但活不了。”
我把那张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说:“去给你买一个画框,我把那张荷花重画一张,认认真真画,送给你。”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阳台上。香港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我给济南的徒弟打了个电话:“下半年的订单你来盯着,把款式图发我微信上看就行。”
挂了电话我儿子正站在我身后,我指了指外面的远方:“等哪天你得空了,我带你回济南看看我那个工作室,让你看看你爸在那边是怎么过的。”
他有些紧张地打断我:“爸,你就安心待这儿,不缺吃不缺穿……”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安慰:“我不走。我是说了休一阵,休完了,我不是还可以在这边画画嘛。香港也大得很,总不至于画不出东西。”
我后来真的在香港找了几个老街走一走,看了看卖活鱼的老铺子、做唐装的老师傅、小巷里被晾衣杆撑开的天空。回家之后,我画了一组小画,画的是这些香港的街巷人家的烟火气。
儿媳妇看了拿着手机问我说要不要帮我发到网上去,说很多年轻人喜欢看这类东西。我摇了摇头,说:“不传网上。留着你们看着玩吧。”
我把那幅荷花认认真真画完了,画了整整一个礼拜,到现在没画完最后那片荷叶。我总想着再添几笔。现在画不完了也没事,我儿子说,挂在我的工作室里,正好。
他妈走了以后,他说我好像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永远空着,坐那儿。现在他说,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荷塘水汽滋着,又开始往外冒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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