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们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9点47分,他又迟到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排版稿,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那沓纸拍在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办公室另外三个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你改的这版标题,每一个都不能用。”他说。
我愣了一下。昨晚我加班到11点,把整本杂志的12个标题全部重新拟过一遍,因为前两天他开会时说“这期标题太平了,一点灵气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我桌前,眼睛睁得很大,嘴角绷得很紧,像是真的在生气。不是那种工作上的、敷衍的不满意,是那种接近愤怒的、让人觉得自己被完全否定的不满。
“你写的这些,”他拿起那沓纸,抖了抖,“要么是教科书上的话,要么是人人都能想到的话。我们做的是独立杂志,不是初中生作文选。”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把那沓纸扔回我桌上,转身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花了三秒钟咽下喉咙里泛起来的酸涩感。那三秒钟里,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坐在对面工位的赵姐装作在喝水,但杯子已经端在嘴边很久了。
上午10点15分,我决定去楼梯间抽根烟。
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我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份工作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房租每个月3300,押一付三。工资税后7600,上个月刚拿到的转正通知,试用期三个月,我还是硬撑过来了。今天早上出门前,房东在微信上发来消息,说下个月要涨300块房租。
我还没回她消息。
和林默共事不到半年,我的情绪控制能力已经接近崩溃。他这个人,时冷时热——有时候好到让人以为遇到知己,有时候又冷得如同陌生人,那种感觉就像今天早上一样,毫无征兆。
我所有的疲惫,都源于他大脑里那个我永远无法预测的开关。明明昨天还在会上夸我:“这篇文章的角度很好,很有想法。”
我当时甚至有点高兴,因为他是那种很少夸人的人,编辑部里谁都知道这一点。他来之前杂志社已经换过六任内容主编,每一任都没熬过一年。
他夸完我之后,还专门走到我工位边上,靠在我的隔板上跟我聊了十几分钟选题。他说他想把杂志做成“这座城市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脸色很生动——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差点觉得我们之间建立了某种信任。
结果今天早上,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改了三个小时的内容全部否掉。他甚至都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改,也没有说哪里不对,仅仅是一句“每一个都不能用”,然后转身就走。好像昨晚那个靠在我隔板边跟我讲他理想的人,是个全然不同的人。
这就是水瓶座吧。我见过他很多次这样忽明忽暗的状态——他可以整个下午坐在编辑部沙发上一言不发,谁跟他说话都不接茬,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只要电话来了,是某个他感兴趣的作者或有意思的艺术家,他的声音就会瞬间变得兴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最讨厌跟“不上进”的人待在一起,我不止一次听到他在背后评价一个合作方:“这个人不行,能力太差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种认真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在精准筛选值得消耗时间的人和事。
但我倒不是那种人。我自认为自己还算上进,只是能力或许还没达到他心里的线。
风波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周五下午,杂志社召开例会,林默坐在会议桌尽头,手里转动着一支笔,听着各个版块汇报进度。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这期的专题策划讲了一遍,包括我额外准备的两个备选方向。他听着,一开始表情还算平静,然后突然打断我。
“你第二个方向,”他说,“做不了。”
我问为什么。
“找不到人,你写不出好故事。”
“我已经联系了三位受访者,其中一个已经基本确定了时间。”我说,“但她需要看一下我们往期的作品风格再决定。”
林默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几秒:“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能力,能说动这个人接受采访吗?”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你的采访提纲,我看了。全是书面化的、教科书式的提问,这个人你约不到,约到了人家也不会跟你说真话。”然后他转过去看下一个板块的同事,“继续。”
会议结束后,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电脑屏幕上是刚写了一半的采访提纲,旁边是那份早上被他否掉的排版稿。过去几个小时里所经历的东西在胸口囤积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梗得我发慌。
赵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她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巾,没说什么就走了。
17点47分,林默从办公室走出来,背起他的包,经过我的工位时停了一下。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不好的话,准备把耳朵自动锁上。
他说:“晚上有空的话,我请你喝一杯。”
我愣住了。
“那个受访者的联系方式,我帮你问过了,”他说,“她是我大学学姐,人有点脾气,但我可以帮你打招呼。带上你的采访提纲,我教你改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走不走?”
我抓起外套跟了上去。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走路带风,也不管我跟不跟得上。到了他常去的那家小酒馆,他点了一壶桂花酒和两碟小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手写着一份采访提纲。
他说:“我去年就想做一个关于她的专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是我当时的思路,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拿起那张纸,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她第一次做出那件作品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六十块钱。”
那是一个细节。是我在整理这个人的背景资料时,从未看到过的细节。
林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说:“你写的提纲,太急于让对方认可你了,每个问题都想展示你已经做足了功课。但真正好的采访,不用让对方觉得你很厉害,而是要让对方觉得你愿意听。”
他说话的时候不像白天说“每一个都不能用”时那么冰冷,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真诚的亮光。
我又想起今天早上那沓摔在我桌上的纸,和刚才那张写满了字的提纲就这么被递到我面前的时候,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中间的距离之大,让我根本想不通。
他看着我,可能是看出我情绪复杂,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应该觉得我挺难搞的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说:“我知道。有时候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太快,来不及转述的时候就容易直接说出去。”他停了一下,“但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这大概是我们共事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话。他跟我说他为什么做这一行,说他之前在前东家想做一组报道,公司不肯投钱也不肯给版面,他跟副总吵了一架,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他说他做杂志从来不是想做成什么大生意,只是不想把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
那个晚上,他没有表现出之前的疏离感,也没有表现出那种让人猝不及防的冰冷。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在表达自己想法的人,或者说,一个很接近他那颗“外星人脑袋”的模样——既像一个天真的大人在展示自己喜欢的东西,又像一个清醒的老者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会付出什么代价。
凌晨一点,我们走出酒馆。初冬的夜风迎面扑来,我裹紧外套,他似乎也不着急拦出租回家,站在路边看着对面便利店还亮着的灯。
“我这个人确实很难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坦白,“高兴的时候太阳,不高兴的时候冰山。你摸不准我的脾气,我也摸不准我自己的。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跟你合作,我愿意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他在微信上把那位学姐的微信名片推给了我,留言是:“明天你加她的时候,先别谈采访的事,先问问她自己想聊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没有回。但我也没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复消息而感到不安。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好像慢慢摸到了一点规律——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反而会做出真正有力度的决定。那些在情绪上头时说出口的话,未必是真心,那些在安静之后说出来的话,才是他认认真真想过的。
跟他合作这段时间,我从“我到底要不要辞职”变成了“我应该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做好”。虽然到今天我依然觉得他这个人很怪,想法和现实常常格格不入,但我开始明白一件事:他的那种冷和热,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他接收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过山车一样的人,低沉时让人想逃,明亮时身边像一个太阳。他的真诚和聪明都千真万确,他的冷漠和古怪也千真万确。
这二者并不矛盾,只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就像他自己说的,“有时候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后来那篇稿子做出来了,反响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那期的样刊出来,林默在扉页上看到文章署名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我,只是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微动了动,算是给了个肯定。然后他转身走进办公室,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坐回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天晚上他在酒馆里说的那句话——他说:“跟你合作,我愿意改。”
窗外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有点酸。
我不知道他今后还会不会突然变冷,还会不会在某个早会上把我的心血扔回我面前,用一种让人想辞职的语气说“这个不能用”。
但至少此刻,我决定在这份工作里多待一段时间。
因为跟这种人共事很累,却也不会无聊。他像一个永远在旋转的万花筒,每一次转角看到的图案都不同,鲜艳和荒诞并存,冷漠和热烈交叠。
我有时候还是理解不了他。但我愿意继续理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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