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何薇蹲在茶几前,把花瓶里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玫瑰一枝一枝抽出来,最后抽出一张卡片,上面手写着“认识你第100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这是陈屿送给她的第一百天。今天也是她在知乎搜索“金牛女为什么总是遇渣男”的第三天。
宋明月拎着超市袋子进门,看见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先没说话,把啤酒放在鞋柜边上,换了鞋,走过来,也不问,直接从她手里把那张卡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说:“这花是不是三十一号那天送的?”
何薇点点头。
宋明月没再说话,她知道那天的日期是五月三十一号,而何薇和陈屿加微信的日子是三月二号,如果认识一百天,应该到六月十号才对。
何薇自己也算过。她算了三遍,第一遍以为算错了,第二遍以为陈屿有什么别的算法,第三遍她把日历翻到三月一日,看到自己那天只做了两件事:早上把离职报告发给了人事,晚上十一点通过了陈屿的好友申请。
她见过太多渣男,谈恋爱几乎是金牛座的本命课题。何薇以前不信星座,但她确实知道自己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她太吃情绪价值了。
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陈屿每天都给她发早安晚安,发天气预报,提醒她带伞,提醒她穿哪件外套。第一次见面他订了一家需要提前三天预约的西餐厅,提前跟服务员确认了无烟区、靠窗位,还提前问了甜品主厨能不能做一个芒果味的半熟芝士。
何薇的生日是六月一日,金牛座尾巴,双子座开头。她对星座不太较真,但宋明月替她查过资料,说她这种偏双子性格的金牛,特别容易被射手和双子吸引,因为这两个星座天生会给别人情绪价值,而她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具备提供情绪价值能力的人。
陈屿是双子座,生日在五月下旬。
他几乎每天都在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加班,他就点好外卖送到公司楼下;她失眠,他就熬着夜陪她聊天到凌晨两点半;她偶尔提到哪首歌好听,第二天他就能在车里放出来。
宋明月有一次在他车上看到副驾放了两杯奶茶,问了一嘴。陈屿说一杯是给何薇的,另一杯是他的。宋明月没再问,但回去跟何薇说,这人有问题。
何薇当时还替他说了话:“人家自己也要喝啊。”
宋明月说:“你记得他喝奶茶吗?你点过那么多次外卖,他哪次给自己点过?”
何薇愣了一下。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陈屿确实不喝甜的,他点所有饮品都是美式或者气泡水。那杯奶茶不是他给自己买的。
但何薇没往深处想。
她那时候正在“上段感情”的余波里浮沉,前男友是一个工科男,叫周启航,金牛座。周启航的老实体现在他连“我喜欢你”三个字都是用微信打在备忘录里截图发给她的,那天下着雨,周启航站在她家楼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说怕当面说会卡壳。
何薇当时觉得这有点可爱,但三个月之后她就受不了了。他不会挑餐厅,每次出去永远点那几样菜,永远是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但点什么他都能点评一句“就那样吧”。
他不会制造惊喜,情人节买了一个据说“网上评价很好”的按摩仪,包装都没换,连那个红丝带都还系着。
何薇跟他冷战了一周,最后周启航憋出一句:“你要什么你说,我给你买。”
她听了这话突然特别崩溃,也不知道在崩溃什么。
分手之后,她跟宋明月在烧烤摊上说这件事,宋明月说了句特别刻薄的话:“你要的是订婚,他要的是搭伙。你嫌他不浪漫,他嫌你事儿多。你们俩谁都没错,错就错在你是金牛座。”
何薇当时笑了笑,没反驳。三个月后她遇见了陈屿,觉得终于有一个男生懂她所有的点,不用她说,她想要什么他都提前安排好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屿记得她的生理期,那几天会主动给她煮红糖水;他会记得她随口说过想吃某家店的东西,然后在下一次约会时直接带她过去;他跟他们每一次见面都卡在一个“不太正式但又不随便”的尺度上,刚好够她上头,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绑架。
他们约会了四次,每一次都很开心。但陈屿从来没说过“你是我女朋友”这句话,也没有主动牵过她的手。
何薇有一次忍不住问他:“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陈屿笑了笑,说:“你觉得呢?我们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然后他低下头,点了一根烟,“我不敢随便给一个人定义身份,我怕压力太大。”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有分寸,但在何薇耳朵里,被翻译成了“我怕我配不上你”。她觉得他太谨慎了,太认真了,要慢慢来。
她把这个感受说给宋明月听的时候,宋明月差点把手里那杯豆浆笑没。
“何薇,你比我多吃了六年饭,你放心说,你真的觉得他这句话很正常?”宋明月说,“一个三十一岁的成人,跟你说‘我不敢随便给一个人定义身份’,这句话在成年人世界里只有一个意思——不满意,但暂时没有更好的。”
何薇当时就又替陈屿说了话。她说两个人还没走到那一步,不急。
然后五月三十一号那天,她给陈屿发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说晚上在公司加班,走不开,改天吧。
何薇说好。然后她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一个没见过名字的女孩子发了一条照片,照片里的餐桌上摆着两副餐具,对面坐的人虽然只有半只手臂出镜,但那只手表何薇认识,是陈屿上个月过生日,她送他的那块浪琴。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然后锁屏,又坐了一会儿,又把屏幕打开,又看了一遍。
她没去质问他。
她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翻通讯录,想找好友,但不知道该找哪个。周启航那种人都已经不会再被她想到,因为她已经推翻“老实人”这条路了。
她最后拨了一个电话,是给她自己之前那个做心理咨询的同事。
电话接通,同事说:“你最近怎么样?”
何薇说:“你帮我判断一个事。一个男的,每天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花心思对你好,但从来不跟你确认关系,这是什么心理?”
同事沉默了几秒,说:“可能是他同时在维系好几个。你今天想聊的,是单纯的事吗?”
何薇挂掉电话,想了想,还是没删陈屿的微信。
她那天晚上没睡,搜索了很多“金牛座吸渣男”,看了很多视频,有一条视频的主播说了一句话:“你吃情绪价值,就必然被渣男吸引。因为能提供情绪价值的男人,绝大多数都被无数个女人训练过。而那些老实男人,恰恰什么都不会。”
她关了视频,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记起周启航曾经在分手那天,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咬着牙说:“何薇,我知道我比不上那些会哄你的人。你想浪漫,我学不会,我能做的就是下雨天来接你,你加班我在楼下等你,你爸妈有事我跑前跑后。但你从来没拿我当过一回事。”
她当时说:“你觉得你这样就够了吗?”
周启航没有说话。
现在想想,周启航那天是真的难过了。只是他连难过都表达得很笨拙。
何薇后来又去了一次陈屿的朋友圈,发现那个之前发照片的女孩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动态里。她翻完了他三个月的朋友圈和微博,发现很多事情都不止发生在自己一个人身上,那些她以为的专属安排,其实是在批量复制。
她终于明白她跟那个“不知名的女孩”之间,差距只有一张卡片的日期是“认识第100天”还是“第90天”。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那束已经蔫掉的花,感叹自己是真的太吃情绪价值了。
她没有去删陈屿,只是把那张卡片收进抽屉,然后找到宋明月,说:“我觉得,我好像有时候是活该。”
宋明月没有接她这句话。她只是蹲下来,把买来的啤酒打开一瓶,递给她,说:“下次别找个那么会聊天的。”
何薇接过来,喝了一口,眼泪砸进啤酒里,砸碎了一片细密的白沫。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说“下次不会了”。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就算重新来一次,她很可能还是会被陈屿吸引。因为周启航给不了她那种被料到每一步的愉悦感,哪怕那东西是假的,是批量生产的,她也会短暂地沉进去。
人总是走到很后面,才发现自己真正失去的,不是那个让自己上头的骗子,而是那个连表白都要截图发在备忘录里的老实人。
只是这发现来得太迟,迟到她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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