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立冬一过，南京就进入了最舒服的季节。梧桐叶子黄了，秦淮河上飘着雾气，风不冷，润润的。这座城做了十个朝代的都城，文人墨客来了一批又一批，写过诗、题过字、叹过气。但南京人不管这些，他们早上起来想的头一件事是——今天吃什么鸭。南京人跟鸭子的关系，说出来外地人可能不信：这座城市一年要吃掉一亿多只鸭子，平均下来每个南京人一年要吃掉十几只。鸭子在南京，不是一道菜，是一种生活方式。
南京人吃鸭，最出名的是盐水鸭。春秋时期南京就有吃鸭的记载，明代的时候盐水鸭已经成了贡品。真正好的盐水鸭，皮白肉嫩，咸香适口，咬一口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因为南京人习惯在桂花盛开的季节做鸭，那时候的鸭子最肥，肉最鲜，所以又叫"桂花鸭"。鸭子要用老卤腌，卤水里加八角、桂皮、花椒，腌一两天再煮，煮的时候火候讲究，不能大开，微小火浸着，鸭肉才嫩。切好装盘，皮是乳白色的，肉带一点粉，肥瘦相间，蘸点卤汁吃，咸鲜不腻。南京人家里来客，斩半只盐水鸭是标配，下酒配饭都行。
但南京人不浪费，鸭子身上没有一处是剩的。鸭血、鸭肠、鸭肝、鸭肫，这些东西在别的地方可能扔了，在南京全进了一碗鸭血粉丝汤。红薯粉丝煮得晶莹剔透，捞进碗里，舀一勺鸭架老汤，铺上切好的鸭血块——鸭血要嫩，用勺子一夹就碎，入口滑溜溜的。再加上鸭肠、鸭肝、鸭肫，撒一把香菜、榨菜末、辣油。喝一口汤，鲜得眉毛都掉；吃一口鸭血，嫩得像豆腐；嚼一口鸭肠，脆生生的。这碗汤是南京人的灵魂早餐，也是深夜加班后的慰藉。街边小店，七八块钱一碗，坐下来十分钟吃完，浑身暖和。
除了鸭子，南京人早上还爱啃汤包。鸡鸣汤包是老南京的味道，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捏了十八个褶子，端上来颤颤巍巍的。先咬个小口，把汤吸了——鸡汁汤鲜得很，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再连皮带馅一口吃掉。南京汤包跟苏州无锡的不一样，不甜，是咸鲜口，鸡汁熬的底，肉馅紧实。一笼汤包配一碗鸭血粉丝汤，这就是南京人最满足的一顿早饭。夫子庙附近的店游客多，老南京不去，他们钻进巷子里的老店，要一笼汤包、一碟小菜，慢悠悠吃到九点。
南京这座城，跟别的古都不一样。北京的吃食讲究排场，西安的吃食讲究豪迈，南京的吃食是文气里带着烟火气。六朝古都嘛，出过谢灵运、出过曹雪芹、出过秦淮八艳，但这些文人到了饭点，也得跟大爷大妈一样排队买鸭子。南京人不端架子，盐水鸭可以斩半只带回家，鸭血粉丝汤站着喝，汤包坐在塑料凳子上吃。这座城经历过太多朝代更迭、战火摧残，到最后沉淀下来的不是宏大叙事，是巷子里的一碗汤、半只鸭。
所以来南京玩，别光去中山陵、明孝陵拍照。绕到老巷子里，找一家排队的卤菜店，斩四分之一盐水鸭；再拐进街边小店，来一碗鸭血粉丝汤；早上起得早，去鸡鸣汤包要一笼鸡汁汤包。吃完这一套，你就懂了——这座城为什么叫金陵，为什么千年来文人来了就不想走。不是因为那些城墙宫殿，是因为这里的一口鸭汤里，藏着江南最温柔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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