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首立冬诗词，霜落可听，炉小可暖，一年将尽处最宜围炉忆旧人

"北风潜入悄无声，未品浓秋已立冬。"冬天是悄悄来的。

不像春天轰轰烈烈，不像夏天张扬恣意。它在你没留意的时候，把霜铺在瓦上，把冰凝在水边，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摘走。

立冬，天地收梢的日子。万物收藏，人也要收了。收心，收步，收那些散了一年的念想。

十二首诗词，十二种立冬的模样，有围炉的暖，有陋室的安，有旧梦的远，有故人的近。

霜降向人寒，轻冰渌水漫。

蟾将纤影出，雁带几行残。

田种收藏了，衣裘制造看。

野鸡投水日，化蜃不将难。

——唐·元稹《咏廿四气诗·立冬十月节》

霜降的寒意还挂在人身上，立冬就来了。

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不是冻实的那种，是清晨起来能看见、太阳一照就化了的那种。蟾蜍的影子投在冰面上，细细的，颤颤的。雁阵从头顶过去，不齐了，散了几行，像一封写到一半就懒得收的信。

田里的活干完了。种子收了，藏好了。该入窖的入窖，该晾晒的晾晒。一年到头，土地终于歇了。人也该歇了。翻出皮毛衣裳来看看，今年够不够暖，够不够过冬。

野鸡投进水里去了。古人说，立冬之后，雉入大水为蜃。这话当然不是真的。可它的意思是真的。万物到了这个节气，都要换一个活法。飞的要落，走的要藏，露在外面的要收回去。

人也是这样。忙了三季了，该收的收一收，该藏的藏一藏。不是所有的力气都要往外使。留一些在骨头里，留着过冬。

—【02】—

旱久何当雨，秋深渐入冬。

黄花犹带露，红叶已随风。

边思吹寒角，村歌相晚舂。

篱门日高卧，衰懒愧无功。

——宋末元初·陆文圭《立冬》

旱了很久了。地裂着，天也不下雨。

可冬天到底还是来了。秋深了，入冬了，不由分说。

篱下的菊花还开着，花瓣上挂着露，黄得倔强。可红叶已经撑不住了，风一来，一片一片地跟着走。

远处有号角声，吹的是边塞的调子，寒浸浸的。近处有村歌，和着舂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笨拙的，踏实的。

他睡到太阳老高了才起来。

不是懒。是没什么事可做了。田收了，柴备了，该忙的都忙完了。他裹着旧衣裳，靠在篱门边上，看日头一点一点地升。

陆文圭写最后两个字，衰懒。他说自己衰，说自己懒，说自己无功。语气里没有愧疚，倒有一种认了之后的松弛。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不跟"有用"这两个字较劲了。无用就无用吧。篱门底下晒晒太阳，听一听远处的舂米声，也是一天。立冬了，天地都在歇，人也该歇。

—【03】—

冷雨欲成雪，高风催过云。

流光随衮衮，吹萚共纷纷。

此去天地闭，向来金石焚。

敝貂宁独恨，四序欲平分。

——宋·刘敞《立冬后风雨》

雨冷得不像雨了。

落在手上，凉到骨头里。再冷一点，就是雪。风很高，把云从这头赶到那头，赶得急，赶得碎。天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不停地开关一扇门。

叶子落了。不是飘落的，是被风扯下来的，纷纷的，衮衮的，跟流光一块儿走。你抓不住叶子，也抓不住日子。它们一起走，一起散，一起变成脚底下踩着的泥。

他说，从今往后，天地要关了。

立冬之后，阳气潜藏，阴气盛极。天把门关上了。外面的世界，寒的寒，冻的冻，金石都要烧成灰。不是真的烧，是说到了这个时节，一切坚硬的东西都变得脆弱了。

他穿着旧貂裘。破了。他不说换。他说，四序要平分。春夏秋冬，各占一段，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冬天来了，我受着。受了这一段冷，春天才轮得到我。

—【04】—

立冬前一夕，聒地起寒风。

律吕看交会，衣裳出褚中。

骭疡时作尰，怀抱岁将终。

汗手污牙笔，晴檐共秃翁。

——宋·周南《十月十日立冬》

立冬前一晚，风忽然变了。

不是渐渐凉的，是一下子寒的。聒地。像有人把一扇门猛地推开，冷气灌了满屋子。他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翻柜子。把去年收好的衣裳找出来。棉袍，夹袄，厚袴。一件一件地抖开，闻一闻，有樟木的味道，有去年的味道。穿在身上，大了一号。瘦了。去年这个时候还没这么瘦。

他坐在檐底下，晒着最后一点太阳。手里拿着笔，想写点什么。手冷，汗把笔杆子弄脏了，字也写不好。写了两行，搁下了。

周南写立冬，不写大景，不写天地，写一个人翻柜子找衣裳。写他穿上去发现大了。写他坐在太阳底下，拿一支秃笔，写不出字。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人人都经历过的小事，被他写出来，就有了重量。立冬不是一个节气，是一个具体的下午，一件去年的旧衣裳，一支写不出字的秃笔。

—【05】—

楼外阑班晓斗垂，霜晴宫瓦湿琉璃。

珠幢羽节严仙仗，桂酒椒浆洁祠仪。

寒气导迎通律管，神光飞动属坛壝。

定闻贾傅开良对，天子斋居待受釐。

——宋·韩维《和三兄立冬祠太乙二首·其一》

霜晴的早晨。宫瓦上的霜化了一半，琉璃瓦湿漉漉的，映着初升的日头。

立冬天子要祭太乙。仪仗排出来了，珠幢羽节，严整，肃穆。桂酒倒进爵里，椒浆洒在坛前。寒气从律管里导引出来，通到地底下去。神光在坛壝之间飞动，忽明忽暗。

贾谊当年给天子开良对，说的也是这个。天人之际，节气之交，人要做点什么来应和。不是迷信，是一种郑重。天地转了，你也要转一转。天收了，你也要收一收。焚一炷香，奠一杯酒，跟天地打个招呼。

韩维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以侍从的身份陪祭。他写得恭敬，写得端正。可你读着读着，能感觉到一种很安静的虔诚。不是对神的虔诚，是对时间的虔诚。一年又走到这里了，该郑重地对待它。

—【06】—

曾为祝史趋真馆，屈指于今二十年。

琪树瑶林成想像，直疑当日梦游仙。

——宋·韩维《和三兄立冬祠太乙二首·其二》

二十年前，他去过一座道观。

立冬祭祀的日子，他跟着去了。观里的琪树瑶林，他记得。不是真的记得，是那种半梦半醒的记得。像隔了一层纱，像隔了一层水，颜色还在，轮廓还在，可伸手去摸，摸不着了。

二十年。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是二十年。不是十九年，不是二十一年。整整二十年。当年跟他一块儿去的人，有的不在了，有的远了，有的记不清面目了。只有那座观还在他的记忆里。琪树还在，瑶林还在，像一场没有醒透的梦。

人到了某个年纪，记忆就开始变成梦。不是忘了，是那些事离得太远了，远到不像真的。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过，是不是真的看见过。可身体记得。骨头记得。立冬一到，鼻子就想起当年观里那股子冷香。

—【07】—

啖蔗入佳境，冬来幽兴长。

瘴乡得好语，昨夜有飞霜。

篱下重阳在，醅中小至香。

西邻蕉向熟，时致一梳黄。

——宋·唐庚《立冬后作》

唐庚被贬到瘴乡。

立冬了。他坐在屋里，啃一根甘蔗。从上往下啃，越啃越甜。他说，啖蔗入佳境。日子也是越往后越好。不是真的好了，是他决定这么认为。

冬来了，幽兴长了。不是悲，是兴。一种安安静静的、不急着跟谁交代的兴。瘴乡传来了好消息。昨夜下了霜。在南方，霜是稀罕物。他高兴了一下。

篱下的菊花还在。重阳过了，花还没谢。新酿的酒，小至的香气，还不浓，还嫩，像刚睡醒的人。西边的邻居种了芭蕉，熟了一梳，黄黄的，给他送过来了。

一个被贬的人，在瘴气弥漫的南方，过立冬。没有怨，没有恨。啃甘蔗，看霜，喝酒，接邻居送来的芭蕉。日子被他过得很小，小到只有篱下的一丛菊、手里的一根蔗。可小日子也是日子。小日子里也有佳境。

—【08】—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宋·陆游《立冬日作》

屋子很小。

陆游说，才容膝。刚好够放一张床，够一个人转个身。墙也矮，站在院子里，外面的人能看见他的头顶。

立冬了。授衣月刚过，始裘天又来了。他把炭一点一点地攒着。不是论斤买的，是论寸积的。一寸一寸地攒，攒够了，够烧一炉。被子也是薄的，布被，里面的棉花论铢称。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

他不难过。

他说，平生师陋巷。颜回住在陋巷里，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陆游学他。不是学他的穷，是学他的"不改其乐"。穷是穷，可穷里面有一个"欣然"。随处。随处一欣然。不是某个特定的地方让他高兴，是哪里都能高兴。是高兴这件事不取决于屋子的大小、炭的多少、被子的厚薄。

立冬了。天冷了。屋子小了。他坐在里面，烤着一寸一寸攒来的炭，觉得好。真的觉得好。

—【09】—

参差寒叶树，林鸟独依栖。

发变心同素，年迟日向西。

一水通晨夕，三山隔海溪。

尚忆鲁儒席，南楼携手齐。

——宋·吕本中《立冬日赠张直夫》

叶子落了大半。树瘦了，枝杈露出来，参差的，像老人的手指。林子里的鸟不飞了，缩在枝上，一只挨着一只。

他给朋友写诗。立冬了。

头发变了。白了。稀了。可心还是那个心。二十年前是这颗心，二十年后还是这颗心。没有变厚，也没有变薄。

日子往西走了。太阳往西走了。他也往西走了。不是悲，是实打实地在走。一水之隔，晨昏各异。三山之外，海溪茫茫。想见一面，难了。

他记得从前。在南楼上，跟朋友并肩坐着。不用说话。坐着就行。风从楼外吹过来，吹着两个人的衣裳，吹着两个人的沉默。

立冬了。他在写诗。写完了，寄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寄到。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可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携手。隔了千山万水，我提笔想着你，跟当年在南楼上并肩坐着，是一样的。

—【10】—

黄茅时节瘴烟浓，人在山凹第几重。

梁竦负才徒感慨，嵇康赋性本疏慵。

此生自断天休问，吾道频年世不容。

会脱帻巾还自隐，鹿门妻子惯相从。

——宋·高登《立冬道中》

瘴烟浓得化不开。

高登走在山路上。立冬了，南方的山还是闷的，热的，湿的。黄茅连天，瘴气从谷底升上来，裹着人，走一步，闷一步。

他在山凹里走着。第几重了。数不清了。

他想着梁竦。想着嵇康。一个负才而不得用，一个赋性疏慵而不容于世。他想自己也是这样。负了才，世道不用。赋了性，世道不容。

他停下来了。

此生自断天休问。

这句话说得很重。不是赌气，不是绝望。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的路，被拒了太多次的门之后，终于把"天"这个字从心里划掉了。不问天了。天不答。天从来不答。他决定自己答。

会脱帻巾还自隐。鹿门妻子惯相从。他要想着孟浩然，想着庞德公。带着妻子，进山去。不跟这个世界纠缠了。不是败了，是不玩了。立冬了，天要收了，他也收。把才华收了，把抱负收了，把跟世道较劲的那口气收了。带着一个人，进一座山，过自己的冬。

—【11】—

乍寒冬气应，此日电雷收。

风力生东北，天兵溯上流。

忆君亲沐雨，愧我已重裘。

只待青天霁，聊宽下土忧。

——元末明初·陶安《立冬》

冬气来了。

应了。立冬这天，天像是按了一个开关。电雷收了。秋天的雷不打了，闪电也不闪了。天把那些响亮的、激烈的、炸裂的东西全收回去了。安静了。沉了。

风从东北来。不是秋天的风了，是冬天的风。硬，直，不绕弯。天兵溯着上流走，像一支军队在行军，浩浩荡荡的，往南压。

陶安想着一个人。想着他。他那边在下雨。立冬的雨，冷的，密的。他站在雨里，淋着。陶安这边已经穿了重裘。他忽然觉得惭愧。我暖着，你淋着。

他说，等天晴了吧。等青出来了，下土的忧就宽了。

这首诗里有一种很朴素的惦记。不是大道理，不是深情告白。是立冬了，天冷了，我裹着裘衣坐着，忽然想起你在那边淋雨。你冷不冷。你添衣裳了没有。等天晴了就好了。等天晴了，我就不用替你担心了。

—【12】—

晓风啸空，报道冬初动。

萧萧败叶响寒丛，鸳瓦霜华冻。

兽炭炉围羊羔酒，共醉笙歌锦帐中。

病翁固穷，冷落了梅花梦。

——明·黄淮《朝天曲·立冬》

天刚亮，风就来了。

啸。不是吹，是啸。从空旷的地方刮过来，带着哨音，带着哨音里裹着的枯叶味。立冬了。冬天动了。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动的。

败叶在寒丛里响。不是飘落的响，是被风按在地上摩擦的响，沙沙的，干干的。鸳瓦上结了霜华，冻住了，亮晶晶的一层。

有人在家里围着兽炭炉。羊羔酒温着，热气往上冒。笙歌在锦帐里响着，醉着，笑着。暖和的，热闹的，满的。

他不在里面。

他是病翁。他穷。他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笙歌，闻着里面的酒气。他冷。他冷得做了一个梦。梦见梅花开了。

黄淮写这首曲的时候，在狱中。立冬了。别人围炉，他坐牢。别人醉笙歌，他冷得发抖。可他写到最后，写的是梅花梦。不是恨，不是怨。是梦。是冷到极处，心里还留着一枝梅花。那枝梅花不是真的，是梦里见的。可梦里见了，也是见了。人在最冷的时候，心里还开着一朵花，这朵花就是他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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