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二十岁出头那阵，有回室友半夜还在翻来覆去，我说你矫情什么，关灯闭眼不就睡了。他闷闷回了一句，你不懂。我当时真不懂，觉得困了就能睡，这是天底下最不需要教的事。
后来我到了他那个翻来覆去的年纪，才明白，睡不着的夜里，闭眼是最难的。
你躺在床上，身体很累，肩膀酸，腰也僵，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可脑子偏偏醒着，它不歇，它把白天没想清楚的事，一件件搬出来，摆在你眼前，反复播。
领导那句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下个月房贷够不够，信用卡还差多少。孩子这次考得不好，要不要换补习班。母亲的体检报告还没去拿，拖了快一周了。这些事白天被你压下去，夜里全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天一黑就冒头。
你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急了更清醒。
你拿过手机看时间，一点，两点，三点。每看一次，心就沉一分。你知道再睡不着，明早开会就得强撑，黑眼圈藏不住，咖啡得喝两杯。你懊恼，你怪自己没用，连觉都睡不好。
年轻时觉得失眠是闲出来的，是戏多。现在才懂，失眠是扛出来的，是心里装了太多没处放的东西。你白天是个顶用的人，谁找你都能办，谁靠你都靠得住。到了夜里，没人需要你了，你才发现自己也需要被接住，可接住你的，只有这一片黑。
我认识一个大哥，做小生意的，前阵子资金周转不开，连着大半个月没睡踏实。他说他不是怕穷，是怕第二天醒来，又得笑着跟工人说没事，款马上到。他说最难受的不是白天，是半夜，躺在那儿，四面墙都像是债主，睁眼闭眼都是数字。
你看，睡不着的人，心里都搁着放不下的人，或者放不下的事。
还有个姑娘，刚工作两年，总说自己失眠。她不是有什么大事，是每天睡前要把明天要做的十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怕漏，怕错。她说她小时候沾枕头就着，现在脑子里像装了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她说她妈还笑她，年轻人睡不够的年纪，怎么还熬夜。她没敢说，她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有人劝，别想了，明天再说。说得轻巧。明天的难，不会因为今晚不想就少一分。你不是不想放下，是放不下。
也试过办法。喝热牛奶，听白噪音，数羊数到三千只，羊都困了你还醒着。运动到腿软，躺下脑子照样转。安眠药吃过，第二天昏沉沉，像魂儿没回来。你不敢常吃，怕依赖，怕哪天不吃就更醒。
后来你学乖了。睡不着就不睡，起来坐会儿。去阳台看一眼远处的灯，总有几户还亮着，你知道，那里面也有人没睡。你不是一个人熬，这城市里，多少窗户后头，都有一双红着的眼。
我有一阵也睡不好，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床头数到窗边。后来我索性不数了，拿本闲书看，看几页困意就来了。那本书我前后翻了三遍，倒比什么法子都管用。说来好笑，治失眠的，竟是一本没营养的散文。
我爸从前也睡不着，他不说，只半夜起来坐着抽烟。我妈总骂他折腾，说他闲的。后来我爸走了，我才从他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愁，钱的，病的，我的。他一个人扛了一辈子，夜里写下来，天亮就当没这回事。我捧着那个本子，坐了半宿，头一回觉得，原来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所以我们这家人，都学会把夜里留给自己。不吵不闹，不诉不怨，把心事写成字，或者干脆不写，就那么睁着眼，等天亮。
夜最长的时候，你反而平静了。你想通了一件事，睡不着不是你的错，是生活给了你太多要扛的，你的身体在替你记着账。
我同事老周有句口头禅，说人这身子，像个记账的，白天你欠下的，夜里它一笔笔跟你算。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我起初当笑话听，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他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他说他年轻时也觉得失眠是闲的，现在懂了，闲的人睡得最香，累心的人才睁眼到天明。
所以别再说谁矫情。那些半夜亮着的窗，每一扇后面，都有一笔算不清的账。
天快亮了，楼下开始有扫地声，远远传来第一班公交的引擎。你靠在床头，听见鸟叫，一声，两声。你忽然有点困意，轻轻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一觉也许不长，但够了。明天太阳出来，你还是那个能扛的人。
只是今晚，你终于承认，那些年的失眠，从来都不是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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