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鱼到人，为什么大家都会打哈欠？

你有没有认真看过一只动物打哈欠?
比如一匹马。

它先是有些懒洋洋地张开嘴，嘴巴越张越大，最后露出一种很像人类“困得不想说话”的表情。看着它，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不就是困了吗？

牛也会。

鸟也会。

猫、狗更不用说。

我们对动物打哈欠早就习以为常，以至于很少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完全不同的动物，都会做出一个如此相似的动作？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毕竟哺乳动物和鸟类的身体结构还有不少共同之处。

可是，当你看到鱼也做出类似的动作时，事情就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鱼竟然也会打哈欠？

它既不会熬夜，也不会因为听了一下午的报告而犯困。更重要的是，鱼的呼吸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它张开嘴巴，很多时候是在正常呼吸，那么，科学家凭什么认为其中有些动作可以叫作“哈欠”？

这个问题，正是研究哈欠时最有意思的地方。

1. 打哈欠是因为困吗？

人们曾一直以为，困了，所以打哈欠。

这个解释并没有错到离谱。人在快睡着的时候很容易打哈欠，刚睡醒时也经常如此。动物从休息状态进入活动状态，或者从清醒状态进入休息状态时，也经常出现哈欠。

问题在于，“困”似乎并不能解释所有的哈欠。

一个刚刚睡醒的人，有时会连续打好几个哈欠；运动员在比赛前也可能打哈欠；一些动物在并不准备睡觉的时候同样会打哈欠。

更早的时候，人们还认为哈欠是因为大脑缺氧，于是通过深吸一口气来补充氧气。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合理，却经不起实验检验。1987年，Robert Provine等人让受试者吸入纯氧以及含有较高浓度二氧化碳的气体，结果都没有明显改变哈欠的发生率，因此“缺氧导致哈欠”的解释并没有得到支持。

所以，哈欠并不是身体在说：

“氧气不够了，赶紧来一大口。”

真正的答案可能要从一个更宽泛的概念开始——状态变化。

2. 动物需要“切换状态”

人每天都在不同状态之间切换：睡觉、醒来、活动、休息、集中注意力，然后又逐渐疲倦。

动物当然也是如此。

一头狮子可能刚才还趴在那里休息，过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一只鸟可能刚才还安静地停在树枝上，下一刻突然飞出去觅食；一匹马吃完东西以后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阵又开始活动。

这些变化并不是简单地按一下开关。大脑的活动水平、肌肉状态、呼吸和心率，以及整个身体的警觉程度，都在随之改变。

而哈欠非常喜欢出现在这样的时刻。

研究人员在野生狮群中观察到，狮子的哈欠与放松以及活动状态有关，也与它们正常的昼夜活动节律相联系。研究者因此认为，哈欠至少与睡眠—觉醒以及行为状态的转换存在密切关系。

所以，与其说“哈欠就是困了”，不如说得谨慎一点：哈欠经常出现在动物行为状态发生变化的时候。至于它究竟是在帮助动物完成这种转换，还是只是这种转换过程中的一个伴随现象，目前还没有完全确定。

这一区别看起来很小，其实很重要。

因为科学家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什么时候会打哈欠”，而是：打完这个哈欠以后，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3. 一个有趣的难题

先看看狮子。

如果只有一头狮子打哈欠，我们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观察发现，一头狮子打哈欠之后，附近的狮子也更容易跟着打。这就是所谓的传染性哈欠。

更有意思的是，在研究的狮群中，哈欠传染之后，个体之间的动作还出现了更加趋于同步的现象。研究者认为，这种行为同步可能与狮群的群体活动有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知道哈欠的“社交功能”是什么。关于传染性哈欠究竟是怎样演化出来的，以及它与社会注意、行为同步乃至共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研究者至今仍有不同看法。

但至少有一点很有意思：一个人的哈欠，可能会影响另一个人的哈欠。

而这种现象，人类并不独占。

4. 鱼的哈欠更难解释

如果说狮子的哈欠还容易理解，那么鱼就真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鱼的张口动作当然首先是呼吸的一部分，所以科学家不能看到鱼张嘴就说它“打哈欠”。要判断一个动作是不是哈欠，需要从动作的形式、持续时间以及发生的情境等方面进行区分。

2023年，一项针对白斑红点鲑幼鱼的研究观察到了被研究者称为“哈欠”的特殊张口行为。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这种行为经常出现在鱼从相对静止转向活动之前。研究者因此认为，这一现象与“哈欠和行为状态转换有关”的假说是吻合的。

于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事实：如果鱼的这种行为确实属于哈欠，那么哈欠就不一定与“困”有什么直接关系。

它可能更深地联系着一个动物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的过程。

而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5. 关于鱼打哈欠的新发现

2025年，Communications Biology发表了一项关于斑马鱼的研究。

研究人员不仅观察到了斑马鱼的哈欠样行为，还利用深度学习模型来区分鱼的哈欠和正常呼吸，并发现：看到同类打哈欠的斑马鱼，更容易出现哈欠。

换句话说，鱼似乎也存在某种形式的传染性哈欠。

这项发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鱼居然也会打哈欠”这么简单。

因为如果传染性哈欠真的存在于鱼类，那么它就提出了一个很古老的演化问题：

这种行为究竟是脊椎动物很早就拥有的共同特征，只是在某些动物身上后来消失了；还是不同动物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面对类似的群体协调需求，分别演化出了相似的行为？

目前还没有答案。

但一条鱼的哈欠，突然让我们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动作，可能比人类文明古老得多。

6. 不同类的动物都会打哈欠

哈欠或者类似哈欠的张口行为，并不是哺乳动物的专利。在不同脊椎动物中，都可以观察到相似行为。

这也是为什么研究哈欠的人特别喜欢比较不同动物。

如果一种行为只出现在一个物种里，我们通常会先考虑它是不是某种特殊适应；但如果从鱼类到鸟类，再到哺乳动物，都能找到相似现象，那么它很可能有着更加古老的演化背景。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动物的哈欠都是同一种东西”。

动物之间的生理结构和生活方式差异太大了。对于鱼类，研究者需要特别谨慎地区分呼吸和哈欠；对于鸟类，哈欠的动作形式也与哺乳动物有所不同。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哈欠是一类非常古老、广泛存在于脊椎动物中的行为，而不同动物的具体功能可能并不完全相同。

7. 为什么打哈欠时嘴要张得很大？

这是另一个让科学家着迷的问题。

一个哈欠通常包含明显的张口、深吸气以及随后闭口的过程，同时伴随面部、咽喉和胸部肌肉的一系列协调活动。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大张旗鼓”？

一种受到广泛研究的解释，是脑温调节假说。

大脑是一个能量消耗非常高的器官，神经活动会产生热量，而神经系统又需要相对稳定的温度环境。有研究发现，哈欠前后头部或脑部温度会出现变化，环境温度也会影响一些动物的哈欠频率。因此，有研究者认为，哈欠可能参与了脑部温度调节。

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跨物种研究。

2021年，研究人员分析了101种哺乳动物和鸟类的1291次哈欠，发现哈欠持续时间与脑质量以及神经元数量存在相关关系。总体来说，脑越大、神经元越多的动物，哈欠往往持续得越久。

这是不是就证明了：脑袋越大，哈欠越长，是因为要给大脑降温？

还不能这么说。

这项研究支持了脑温调节假说，但相关性并不等于因果关系。而且关于哈欠究竟有什么功能，科学界一直存在争论。有研究认为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某一个生理功能就是哈欠的主要目的；也有研究者认为脑温调节已经获得了相当多的实验支持。

换句话说，哈欠的故事还没有真正讲完。

8. 为什么打完哈欠会觉得舒服？

这个问题倒是不用科学家来告诉我们答案。

因为我们自己知道：打完一个舒服的哈欠，确实很舒服。

不过，这种舒服感究竟从哪里来，也不能简单归结为“吸入了更多氧气”。

想想一个完整的哈欠就知道了。张嘴、下颌运动、面部和咽喉肌肉伸展，胸腔扩大，进行一次较深的吸气，然后呼气。很多时候，我们还会顺便伸一下胳膊、挺一下身体。

所以，一个哈欠实际上是一组相当复杂的动作。

它伴随着呼吸变化、肌肉伸展以及自主神经活动的变化。我们平时说的“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其实很可能是身体在从一种状态转向另一种状态时，经常一起出现的一套行为。

因此，打完哈欠以后觉得身体松了一些，并不奇怪。

至于这种舒适感究竟对应哪些具体的神经生理机制，目前也没有一个简单、确定的答案。

9. 哈欠根本就没有“确定用途”

研究哈欠最大的麻烦，恰恰在这里。

如果问“眼睛为什么要看东西”，我们可以给出相当明确的答案；问“心脏为什么要跳”，也有非常清楚的生理功能。

可是问到哈欠的为什么时，答案却始终有些模糊。

它可能与睡眠和清醒的转换有关；可能与觉醒水平有关；脑温调节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在一些社会性动物中，它还可能成为同伴之间感知状态、协调活动的一种线索。

而且，这些解释并不一定互相排斥。

一种很可能的情况是：哈欠本来就是一个多功能行为。

演化留下了这个动作，不同动物又在各自的生活方式中赋予它一些不同的意义。

所以，狮子的哈欠、鱼的哈欠和人的哈欠，也许看起来相似，却未必是在完成完全相同的任务。

当你把马、牛、鸟、狮子、大象和鱼放在一起看，事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它们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身体结构也相差很大，却都保留了某种形式的哈欠或哈欠样行为。

这说明，哈欠很可能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动物行为。

我们还不知道最早的动物为什么开始打哈欠，也不知道这种行为在最初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我们甚至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今天人类打的每一个哈欠，到底是在调节什么。

但我们很少知道一件事：哈欠并不是人类因为“困”而发明的一种动作。

它可能来自一个非常久远的演化故事。

从鱼，到鸟，到马，到狮子，再到我们自己，这个动作一路保留了下来。

也许我们每天打的那个哈欠，只是几亿年演化史留在身体里的一个小小痕迹。

参考文献

[1]Guggisberg, A. G., Mathis, J., Schnider, A., & Hess, C. W. (2010). Why do we yawn?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34, 1267–1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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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alotti, A., et al. (2025). Diving back two hundred million years: yawn contagion in fish. Communications Biology, 8, 580.

[6] Gallup, A. C., & Eldakar, O. T. (2013). The thermoregulatory theory of yawning: what we know from over 5 years of research. 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 6, 188.

来源：物含妙理

编辑：Ze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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