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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多地小学改为养老院”的话题冲上热搜。
公开数据显示,5年间共有2.97万所普通小学从中国地图上消失,2020年全国还有15.80万所,到2025年只剩12.83万所,平均每天减少16所。
在公共讨论中,这些数字通常意味着“少子化”,也兼带一些“乡愁”意味。但故事的另一面则是“不良资产”被盘活的叙事。
在陕西,我们看到了2个村小改建的活样本。
01
资本接盘:意义不止于“有人来吃饭”
西安市区以南20公里的终南山脚下,原西尧村小学如今被改造成名为“晓长安·院子”的院落式餐厅。
建筑外观上,隐约还能看出小学的样貌,地基布局基本保留。抖音博主“毛豆很深沉”在其视频号上透露:“有的砖是晓长安特意用新砖跟村民的老砖置换的”。许是这种原因,院子自带了一种古朴和从容:抬头便是蓝天白云和起伏的秦岭,红砖绿瓦、古树青松,关中民居与现代审美相融合,别有一番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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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此之前,这处资产已沉睡了二十多年。西尧村小学始建于1958年,由西尧村和东尧村两村出钱合办,上世纪90年代左右闲置荒废。“娃们少,都到镇上上学去了”,西尧村的老会计回忆道。
这一闲置便到了2017年,村小已残破不堪——原有戏楼塌了,荒草满院,门上常年吊着锁。恰逢一位想做民宿的投资人找上村委会,签订了长达20多年的租赁合同,一次付清了94万元的租金。“这个价格按当时的地价已经不算少了”,老会计说。
民宿于2020年在原有校舍基础上修建,但好景不长,2023年原投资人资金链断裂后又陷入2年闲置期,直至2025年底,晓长安接手。相关人员透露,前期改造投入不低。中间停滞的两年原投资人还找过小杨烤肉、建基泡馍等品牌,“但那个投资人想找一个与村小风格相匹配、又值得放心交出去的品牌,就找上了晓长安。”
晓长安是一家创立于2020年12月的新陕菜品牌。公开资料显示,其旗下现已拥有6种业态——新陕菜、烧尾宴、茶馆、老陕菜、院子(茶食酒)、面馆,总计13家门店(营业中+即将营业),晓长安·院子是唯一一家开在山脚下的门店。一则晓长安2026夏季的招聘信息显示,彼时6家经营中门店营业额为9000万元,员工人数近600人。
实力的确还可以。
周内的院子内只有两三桌聊天喝茶、嗑瓜子、打牌的游客。一位西安退休老大爷告诉我们:“院子不大,但搞得很古朴、很有特色。”社交平台上,类似的评价很多,有位顾客分享,这已是他第四次光顾晓长安院子,在他看来,“这里没有网红感,安静又松弛。”
一位工作人员介绍道,院子周内人少,节假日人很多,尤其今年国庆和中秋,“简直把人忙得不可开交”。而来这里的客流也多是晓长安在市区内的会员,“目前我们在西安市有15万会员。”
也就是说,晓长安并非只是把一家餐厅简单搬进村里,而是在做品牌与场景的互相借力:市区的会员体系为乡村门店导流,秦岭脚下的旧村小则为连锁餐饮提供了难以复制的消费场景。自带客流以及成熟的运营能力,这套模式或许真能跑通。
于资产出租方西尧村而言,这处院落的意义远不止“有人来吃饭”。
晓长安·院子的保洁和后厨等岗位上,出现了不少本村村民的身影。一位在后厨帮工的老大爷告诉我们,他是临时工,忙时过来搭把手,不忙就在家农忙,收入2000元上下。据他透露,在这里就业的村民大概有4-5人。对于留守在村里、年纪较大的老人来说,家门口就业也是不错的选择。
更直观的变化,是租金带来的利好。据老会计回忆,94万元中的40多万元用于村民的饮水工程:此前村民吃水只能从小山沟挑,水质很差。后来他们将接水管道铺设到3公里外的石砭峪水库,困境彻底改变。剩余的钱除了偿还东尧村合伙办校时的出资,还给村里每人分了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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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晓长安院子的某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公司还在村里为他们租了民房解决住宿问题。
这些,勾勒出了村集体资产盘活的价值——它可以转化为村历史债务的了结、公共设施的改善,以及村民能够切实得到的收益。
有意思的是,我们在村里走访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来晓长安就餐、顺便在村里“瞎”转悠的退休老大爷,问及他对此地的感受,他很坦率:“过去关中农村祖祖辈辈生活习惯都不好,前院后院收拾得不干净,但西尧村村容村貌确实很好,挺干净的。”
从乡村旅游的角度讲,“晓长安”对西尧村小学的盘活或许又有了新的想象空间。
02
村集体自己当盘活者
如果说晓长安代表了资本盘活村小的逻辑,商洛市山阳县高坝店镇君子涧村则展示了另一条路:村集体自己当盘活者,将闲置村小改建成了养老院。
君子涧村位于秦岭大山深处,于2018年实现了整村脱贫。
实地探访那天,“山区不易”具象化。地图软件显示,君子涧村距离山阳高铁站不到30公里,但当我们说出目的地时,不少司机却面露难色,“在山沟沟里,路太烂太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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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最终高价求得一车,沿山路颠簸了1个多小时成功抵达。村子位于半山腰上,一路上遇到的基本是老年人——晒太阳、修房屋、翻耕土地,年轻面孔寥寥无几。
我们抵达村委会门口时,村支书孙俊富正在处理一起基层纠纷,两位老人互掐起来,气氛剑拔弩张。昔日的君子涧村小学建在村委会旁边,两排老教室加中心操场,面积并不大。
学校始建于1978年,由村民自筹、总出资10万元建起,原有6个年级,至2020年左右因没有学生而荒废闲置,偶尔充当雨季地质灾害时的临时安置点。
因小学长期闲置叠加村里独居老人不少。去年,村支书孙俊富萌生了将小学改建为养老院的想法,并将项目上报获批。今年8月,总出资10万元(其中民政局补贴7万元)的养老院得以改造投用。
孙俊富告诉我们,这里现有26张床位,18位老人用餐、9位老人居住。“他们都是独居老人,有的高龄,有的身患残疾,儿女都不在身边,我们这山沟沟里邻里隔得又远,怕出啥意外。”
收费标准略有不同:80岁以上的收费100元/月、80岁以下收费150元/月,低保户额外多收50元。
对于每月开销,他似乎很乐观,即便在我们看来已经亏损了。公示栏公示了9月的收支状况:18位老人,收入总计2300元。购买蔬菜、米面油、电费及人工的花费为4153.96元。“多出来只能村里往里补,好的一点是我们请的本村老年人做饭,2人每周轮流做饭,月工资1000元。”
至于能否持续运转下去,孙俊富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认为能持续下去,一是村上亏得这点钱并不多,能担得起;二是每月的收费,群众能担得起。”
据孙俊富透露,君子涧村每年集体经济收入大概在2-3万元,村上每年办公经费是4万元,总计7万元左右。“每年省出大概3万元投到里面,养老院就可以持续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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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院里的老人们正在打牌、晒太阳,我问在这里的感受,他们竟异口同声、满面笑容地答道:“快luo(乐)、su(舒)服”。我想,这就是“村小改建”最生动的答案了吧。
于君子涧村而言,盘活旧村小的收益并没有体现在租金上,它不是一套能够迅速复制的生意,但在村民心中,却是一笔比“生意”更为值当的民生账。
03
没有真正的不良资产
为何曾经破败的村小,如今在很多业态眼里,变成了好资产?
首先是区位不差。“再苦不能苦教育”的年代,村里划分给小学的地都是向阳、绿化好的地方。其次是重建成本较低。地基、校舍、院落、水电线路等,使改造成本低于新建。最后,村小自带公共属性和童年记忆,做养老、茶吧、民宿,天然有故事可讲。
事实上,村小能够承接的还有民宿、咖啡、文旅研学、乡村工坊等业态,且很多都发展得不错。
在相对有实力的省份,改造村小已出现了“大项目”。
如广东新会区的天湖小学,投资2.2亿元,被打造为含文化研学基地、特色民宿、特色餐厅在内的陈皮庄园农文旅研学项目,直接为村集体增加年租赁收入15万元,创造就业岗位超100个;
而湖南郴州市嘉禾县珠泉镇横洞村的“老村小”,则被改造成了针织车间,吸引近30名村民上岗,成为文旅产业之外的重要突破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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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项目接入了地方产业和真实需求,将村小这份“乡愁资产”转化为游客愿意体验、村民能够就业的具体场景。
在陕西真实的交易环境中,闲置村小的价值能否被看见,一靠价格发现,二靠制度改革。
所谓价格发现,不只是把租金拍高,更是让资产交易从私下协商,转向公开挂牌、充分竞价和全程留痕。以“西安农交所”、秦农银行三资三化平台、陕西农信“陕农经”多个平台为例,在交易之前,村小盖在什么土地上、房屋归谁所有、租期多长、收益如何分配,都会成为前置条件,一切算清楚后再进入市场。当然,竞价式交易也是大概率事件,即引导价格发现体系持续市场化。
制度改革则是降低资产流转和用途转换中的制度成本。过去,一些村小长期盘不动,更多是卡在土地与房屋权属不一致、建设资金来源复杂、教育资产移交不顺。如今政策窗口在打开:自然资源部等三部门明确,闲置校舍改造养老设施享受五年过渡期、不增收土地价款;湖南、河北等相关部门先后发文给闲置校舍确权。
因此村小本质上并不是“坏房子” ,而是 “权属模糊加价格缺失”。
值得一提的是,陕西早有政策引导解决此类资产问题。如2023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养老服务设施规划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到“鼓励盘活利用乡村闲置校舍、厂房等改建敬老院、老年活动中心、互助幸福院等乡村服务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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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聚焦陕西,闲置村小并不少。
公开数据显示,2010 年全省有 4682 所学校出现闲置和富余校舍,而行政村从2016年的2万余个降至现在的1.68万个左右。以每村对应一所(或多所)村小计,即使按最保守的比例推算,存量闲置校舍至少也是千所的体量。
西尧村和君子涧村,显然不会是仅有的两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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