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深的花园秘境，在哪里？

在深约2360米的海山上，众多海绵和珊瑚共同组成了一个小型生物群落。这种小型生物群落如同一个生机盎然的生命花园，在为黑暗的深海增添生命亮色的同时，也成为人类了解深海海山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的绝佳研究对象。图片来源∣NOAA

2013年以来，我国科学家借助载人深潜器，一次又一次潜入热带西太平洋的多座海山开展生物多样性科考。那一座座海底高地上，藏着许多神奇的“深海花园”——以海绵场和珊瑚林为基底的深海生物群落。

南海海底，初逢漫天“海雪”

“可以开灯啦！”

在“蛟龙”号漆黑的载人舱里熬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来这句指令——按规矩，深潜器要下潜到离海底50米处才准开灯。此时，深度表指着3523米，意味着脚下50米处，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一座沉寂了数万年的海底火山，我们要去它的喷口底部看看。

那天是2013年7月3日。作为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的生物研究者，我头一回乘深潜器下到海山科考——我国深海生物多样性的探索与研究，正是由这一次下潜正式起步。所谓海山，指的是海面以下、高差超过1000米的海底隆起。它是深海里重要的生态景观，也是生物多样性较高的区域。

图片来源∣NOAA

“蛟龙”号沿预设路线在火山口底部向东北行进，目标是喷口东北侧保存完好的内壁。半路上，窗外忽然飘起漫天“白色雪花”。我愣了一下：海水里怎么会有雪？这些“雪花”自前方向身后飘去。我忽然想起，文献里读到过一种深海独有的奇观——“海雪”。眼前的景象，可不正像冬天的鹅毛大雪！

其实，“海雪”和天上的雪是两码事。它是深海中的悬浮物——生物死亡分解后的碎屑、排泄出的粪粒、大陆水流携来的颗粒，都是制造“海雪”的原料。这些颗粒相互碰撞、彼此黏合，越滚越大，最终变成大型絮状物，缓缓向海底沉降。我们把“蛟龙”号停下来细看，才发现这些“雪”几乎是静止的——方才大雪纷飞的错觉，来自深潜器巡航时的相对运动。

在热液、冷泉这些化能生态系统之外，“海雪”正是海山等深海环境的能量基础。阳光照不到这里，深海生物便仰仗这场永不停歇的“降雪”过活：有的从水中滤食“雪花”，有的捡食沉在海底软泥表层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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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海山科考，需要驾驶潜水器下潜到最深目标水深，然后再按照计划路线，顺着山势向上移动，途中借助灯光进行考察和取样，结束后直接垂直上浮，返回海面。我国对深海海山生态系统的研究始于2013年, 目前已在西太平洋海域进行了大规模的海山生物多样性调查和取样。图片来源∣NOAA

海绵与珊瑚，搭起花园的基座

2013年“蛟龙”号载人下潜科考收官之后，迄今为止，我国已对西太平洋的八座海山完成多学科综合探测与取样——依托“科学”号科考母船和“发现”号无人深潜器（作业水深可达 4500米），调查以每座海山水下200米之下的区域为主。

2017年8月的一个航次，“发现”号无人缆控深潜器在西太平洋一座海山上“攀爬”时，意外撞见一大片美丽的“珊瑚林”：灯光下，幽蓝的海山上，两米多高的粉红色水螅珊瑚开得正盛，恍如满树桃花，花枝间还缀着海百合与海葵；近三米宽的竹柳珊瑚稳稳“站”在岩石上；螺旋生长的金柳珊瑚，丝丝“穗花”飘逸潇洒……那是一片此前无人见过的“深海花园”。2018年5月，我又乘另一艘载人深潜器“深海勇士”号在南海下潜，在西沙群岛附近的甘泉海台，见到了相似的一幕——竹节珊瑚等软珊瑚和海绵搭起骨架，同样的花园也在南海深处存在。此后的探索进一步证实：海山上不止有珊瑚林，还有成片的海绵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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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是深海生物多样性最富集的区域之一。复杂的底层洋流会把富含有机物的“海雪”源源不断地送到珊瑚与海绵搭起的“深海花园”中，让珊瑚、海绵吃穿不愁。海葵、海蛇尾、海百合、铠甲虾栖身在珊瑚、海绵这些“大树”之间，各自舒展身体，像开在花园里的一株株“奇花异草”。图片来源∣NOAA

海山之上，为何会形成这些深海花园，其中栖息的生物群落的营养又来自何方？

海山，尤其是迎着海流的坡面，往往是深海珊瑚与海绵安家的良壤。类群上，柳珊瑚、黑珊瑚、海葵等刺胞动物常在海山占优，多孔动物里则以玻璃海绵最具优势——它们撑起海绵场与珊瑚林，筑成花园的基底，搭出稳定的三维生境，给其他生物提供长期住所。棘皮动物通常是海山第三大优势类群，海星、海蛇尾、海参、海胆、海百合最常见，它们攀附在珊瑚海绵之上，滤“海雪”为生；通身鲜红的蟹类、寄居蟹、铠甲虾等甲壳动物是花园常客；海山底部还游弋着鲨鱼、深海狗母鱼、鼠尾鳕等鱼类，以及以烟灰蛸为代表的头足类。

珊瑚与共生的海蛇尾。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

海葵，峭壁间绽放的“太阳花”

在珊瑚与海绵搭起的“花园”里，最像花的，要数海葵和海百合。它们身体对称、触手按轮排列、形似花朵——“花虫纲”“太阳花”的诨名皆由此来。

海葵。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

在形如百合的玻璃海绵中央，我们见过一只黄色海葵，触手舒张，活脱脱一枝百合花蕊；也在一株单枝海绵上，撞见两只海葵盘踞其上——上百根触手尽数张开，旁边还有三个紧贴枝干的小巧黄色海百合——一株海绵，被装点成一枝活色生香的深海“插花”。陆地上有捕虫的捕蝇草，深海里也有长得很像它的捕蝇草海葵：通体紫红，柱体光滑，口盘一分为二，边缘的触手交替排成内外两圈，总数可达180根。它常抱着海绵、柳珊瑚之类的柱状物当附着基底，免得被洋流卷走。深海里口粮稀缺，捕蝇草海葵便把口盘和触手张到最大——若有虾、蟹、小鱼或多毛类从跟前经过，触手立刻射出刺细胞，黏住猎物、注入麻醉物质，等对方失去知觉、无力反抗，再慢条斯理送进口中。

海葵。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

在“深海花园”里，海葵、海蛇尾与珊瑚海绵的共生相当普遍：珊瑚、海绵给出附着的基底，方便对方取食；海葵触手上的刺细胞、海蛇尾的触手，又替“房东”们挡开侵犯者。

偕老同穴

玻璃婚房里的爱情

把共生演绎到极致的，是一段发生在玻璃房子里的“爱情”——“偕老同穴”。

在茫茫大海里寻找“另一半”并非易事。不少无脊椎动物干脆把大量卵和精子同时撒进海水里碰运气，还有些演化出了非常规的繁殖策略。科学家们就在海洋里读到了一个迷人的爱情故事：主角是俪虾，故事发生在某些海绵骨架构成的美丽玻璃构造里。

固着生活的海绵是许多水生动物的居所，甲壳动物、蠕虫、软体动物和小鱼都爱钻进海绵内腔栖身。不过，大多数动物只把海绵当临时的避难所或觅食地，俪虾却不一样。

俪虾。图片来源 | NOAA

幼年俪虾体格小，可以从海绵身上的孔隙自由出入；待到雌虾性成熟、雌雄配了对，便双双住进这间“婚房”。此后，它们体型越长越大，再也出不去了，两只虾就这样厮守到寿终正寝。

它们的后代足够小，能离开父母的家，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玻璃婚房”。因为这段“爱情”，海洋生物学家给俪虾的这种行为和“婚房”起了个诗意的名字——偕老同穴。西方人则视它为爱神与美神维纳斯的花篮，“维纳斯花篮”的别名由此而来。

严格说，“偕老同穴”有两层含义：广义指海绵动物门六放海绵纲松骨海绵目偕老同穴科的动物；也特指海绵与俪虾的共生现象。偕老同穴科下分三个亚科：偕老同穴亚科、舟体海绵亚科、茎球海绵亚科。西太平洋海山偕老同穴科物种多样性很高，约占海绵动物总数的30％，可发现的尽是舟体海绵亚科和茎球海绵亚科的物种，生活水深850～1720米。海山上为何难觅偕老同穴亚科的物种？我们推测，这一亚科海绵末端长着锚状的基须骨针，适合扎进软泥海底固着，而海山多为硬底，它们扎不下根。

在生物分类学领域，偕老同穴是指一类生活在深海中的海绵动物（上图）。偕老同穴海绵会与俪虾形成一种共生现象。俪虾在很小时，常一雌一雄从海绵的小孔中钻入，生活在里面既安全又方便得到食物。小虾长大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下图 )。它们都是成对相伴生活，直至寿终。人们也称这种共生现象为偕老同穴。图片来源∣NOAA

大型生物

花园里的房客和访客

如果说珊瑚、海绵是深海里的树木，海蛇尾、海葵、海百合是林间花草，铠甲虾便是栖在枝头的鸟儿，是深海花园中长期驻守的房客。

铠甲虾家族里，折尾虾和绝大多数异胸虾属的物种，通常与深海的柳珊瑚或海绵共生。它们自有一套攀附的本事：钩状、执握状的步足指节，能牢牢锁住柳珊瑚的枝条。遇上敌害，铠甲虾还会张开长长的螯足，让捕食者无从下口。柳珊瑚不光给它们提供庇护，还管饭——许多折尾虾和异胸虾的螯足指节间生着刷子般的刚毛，能从珊瑚枝条上刮下黏液等有机物当口粮。

铠甲虾。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

铠甲虾个头普遍不大，多生活在珊瑚礁或深海，经济价值有限，长期没多少人关注。其实，它们的多样性极高，尤其在深海，铠甲虾是底栖甲壳动物中多样性最高的类群之一。正因如此，许多海洋生物多样性研究都把铠甲虾当作模式生物类群。借助“发现”号水下机器人，我们在西太平洋雅浦、马里亚纳一带海山上发现了共46号铠甲虾标本，对它们进行深入研究后，鉴定出26个物种，其中11个是新种，占比超过四成。海山是铠甲虾的乐园，这一点再次得到印证。

调查取样的过程中还发现，“深海花园”周围常有各种奇特的大型生物光顾。其中，唯一一次让“发现”号 ROV 操控室全员炸锅的，是深海“小飞象”。当时，我们正操控深潜器在 1200 多米深的海山上探测，屏幕里突然冒出一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橙色生物，扇着一对“大耳朵”。所有人瞬间激动起来，不约而同地喊：“跟上它，抓住它！”深海“小飞象”是一类深海软体动物，学名烟灰蛸，是已知章鱼中住得最深的一类。

在深海花园周围，经常会有像深海“小飞象”这样的奇特大型生物游荡。它们如同陆地上视察自己领地的猛禽和食肉兽一样，寻找着捕食的对象。“小飞象”是一类生活在深海中的软体动物，学名为烟灰蛸，是已知章鱼物种当中生活在最深处的一类。有科学家认为，它们很可能与章鱼的祖先关系密切。图片来源∣OET

和绝大多数章鱼一样，“小飞象”靠腹面漏斗状的肌肉组织排水，做“喷射”式游泳；只不过喷水的肌肉组织细小，得不停挥动眼睛上方两只耳状鳍来补足推力——像扇动一对大耳朵在水里飞翔，“小飞象”之名由此而来。它的内部构造也和常见的章鱼大不相同：身处无光深海，用不着喷墨隐蔽，墨囊便在演化中退化消失了；又与多数章鱼没有内骨骼相反，它体内还留着内壳，支撑身体和鳍，让那副可爱的外形始终稳稳当当。“小飞象”身体呈半凝胶状，又软又滑，极易受损，捕获成功率大打折扣，保存期间还容易变形，给研究添了不少难度。有学者认为，烟灰蛸这类群体比较原始，或许与章鱼的祖先关系密切。

透过“发现”号的镜头，我们还常拍到深海狗母鱼踩高跷般在海底行走的画面。它把腹鳍和尾鳍延长的鳍条当“高跷”，撑成稳定的三点支撑结构，能迎着水流一动不动立在海底，守株待兔式等猎物上门；也能用鳍当“脚”，在海底边“走”边觅食。深海食物匮乏，鱼类捕食时尽量不剧烈游动。狗母鱼用鳍“站立”“行走”，既降低自己被猎物发现的概率，也免得游动搅起水流而惊跑了到嘴的饭。

金柳珊瑚这种深海动物能长成数米高的“植株”，目前已发现的个体长达 5.7 米，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长的柳珊瑚。色彩艳丽的金柳珊瑚是深海珊瑚中常见的类群，因体型较大，往往会成为海蛇尾和铠甲虾等深海生物的庇护所。摄影∣王少青

海山

人类最不了解的栖息地之一

目前，海山研究关注最多的，是巨型底栖动物。这个定义听上去匪夷所思——“巨型”似乎是庞然大物，其实不然：受观测技术所限，科学家把体长超过2厘米、凭海底影像即可辨认类群的超大型动物，称为巨型底栖动物。

2015年至今，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共获得海山巨型底栖生物标本740号、约400 种，从中已发现1个新属、20个新种，另有一批疑似新种。要知道，全球海山逾3万座，做过生物取样的仅300多座，约百分之一；而且，几乎每座调查过的海山都出过新种——海山由此被认为是人类最不了解的生物栖息地之一。

海山。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

除了分类学之外，我们还想回答另一个问题：海山会不会像陆地高山一样，存在生物的垂直分布格局？

对八座海山的探查最终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海山山顶的生物多样性通常较高，在阳光够得着的深度甚至还有植物生长；到水深500～1000米的山腰，水体含氧量小，多样性随之走低；再往深处，1200～1500米一带，生物种类和数量又明显回升；1500米以下，生物再度减少。

也就是说，海山生物的垂直分布既不同于一般深海，也不同于陆地高山“两头低、中间高”的单峰格局。

深海花园里的许多居民都长寿，动辄已生长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南海甘泉海台的一株竹节珊瑚，同位素测年更给出了 4300 多岁的高龄——这是我们所采生物中已知最年长的一株，比孔夫子还早出生了约 1700 年。人类对深海、对海山的认识，缺口还大得很。这些“深海花园”正静静等着我们去探访其中的奇异生命，去解开它们身上藏着的生存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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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左凌仁 王旭辉

美编：杨 帆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2026年09-10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