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山谷问道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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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3日上午，我们五位文友来到了位于安徽潜山县天柱山镇的三祖寺。此时，桐城的文友来电询问我们到了哪里，他们正在等我们。为了节省时间，尽快赶去桐城与文友相会，商量之后，文友丁洪阶、杜德武、傅文化三人游览三祖寺，我和谢小明老师则到寺旁的石牛洞，寻找、观摩千多年来留下的几百方摩崖石刻。

在石牛洞山谷之中，两人前后探寻了个把小时。我们把重点放在名人和修水乡贤黄庭坚的题刻上，除了王安石的诗句、黄庭坚的题记石刻外，始终未找到黄庭坚和苏轼的诗词石刻。石牛洞以自然生态为主，建筑物很是稀少，但留存的建筑物中，一是东坡（苏轼）别墅，一是山谷（黄庭坚）精舍，还有一座涪翁（黄庭坚雅号）亭。这些建筑虽不是宋代原构，而是近代兴建，却足见千百年来人们对苏黄二人的重视。作为黄庭坚的家乡人，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归来后，细稽黄庭坚舒州之行相关史料，钩稽文献记载，大致还原九百四十余年前黄庭坚游三祖寺、探石牛洞的场景。我们今日摩挲崖石，遥想当年。九百四十余年前，黄庭坚一行也曾踏入这片山谷，在此完成一场心灵问道。

一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十一月的一天，正是农历小寒节气。此时虽是初冬，但舒州潜峰（今天柱山）山麓的山谷寺，还是一派深秋景象。寺庙周边的山岭，霜露将茂密的树木染成明黄、酱紫、赤红，还有难以形容的斑斓色彩。寺庙的黄墙黛瓦、飞檐翘角隐然于山谷大树之中。初冬清凉而无多少寒意的山风，吹到攀爬溪谷山岭的人们身上，让人顿感舒爽惬意。

山谷寺左边的一条山沟，两侧山岭尽是茂林修竹、藤萝榛莽。溪沟两岸，到处崖石壁立、巉岩悬空。一脉清清溪流，有时漫过岩石，默默无声；有时跌入水潭，叮叮咚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岩石和水流上，斑斑驳驳，闪闪烁烁。这里就是闻名北宋文人圈的潜峰山谷寺石牛洞。

此时，一行五六人正沿着林间溪边的小路，慢慢向上走来。他们边走边聊，时而高声，时而细语。当发现路旁岩壁上有一方石刻，大家立即围了上去，时站时蹲，细细品读石刻文字，有时还用手在文字上摩挲指画。

这几人皆是一身士人便装，头上以皂色幅巾裹发，内着交领夹衫，外罩宽博的直裰或道衣，间有一二人披素色鹤氅，腰间束素丝软绦，下着素袴，足蹬麻履软鞋。衣服俱是细布、绨绸裁就，多青、褐、皂黑之色，简素宽松，一派吏隐文士访泉寻幽的清雅样貌。为首一人正是名重士林、誉满公卿的黄庭坚。同游的有李秉彝、李秉文、李参、吴择宾、丘揖等人。

13年之前的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黄庭坚登许安世榜进士第。至此次游览山谷寺，已先后任叶县尉和北京（今河北省大名县）国子监教授十三年。诗文早已经李常、孙觉递传，深得苏轼激赏，誉其文字如“精金美玉、超轶绝尘”，在京师、江淮、江西的文人群体中广受推重。但他官职低微，只是学界圈内的闻人，并非朝野家喻户晓的大名士。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事发，黄庭坚因与苏轼交好受牵连，被罚铜二十斤。次年，他授吉州太和知县。上任太和，途经舒州。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舅舅李常，此时正在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简称“淮西提刑”）任上，提刑司治所设在舒州皖口（今安庆山口镇），黄庭坚便顺路看望舅舅。

在皖口舅舅李常处盘桓几日之后，表兄弟李秉彝提议去山谷寺游玩。黄庭坚早就知道山谷寺是禅宗三祖僧璨的道场，寺庙旁边的石牛洞里有王安石等人留下的摩崖石刻。此行不仅能参禅悟道，还能观摩学习前人留于岩壁之上的诗文和书法作品，当即欣然应允。此次山谷寺之行，除黄庭坚和李秉彝之外，还有黄庭坚另一个表弟李秉文，以及秉彝的好友李参、吴择宾、丘揖等人同游。

李秉彝和李秉文为亲兄弟，他们不是李常的儿子，而是李常的二哥李布的儿子。李布早卒，李常视秉彝、秉文为亲子，一直带在身边生活和学习，希望他们都能考上举人甚至进士，以光耀建昌县（今永修县）磨刀李的门第。秦观在《李公择（即李常）行状》中记叙了此事：“仲兄布蚤卒，事其嫂张氏敬甚，拊其子秉彝如己子。”黄庭坚的母亲李氏是李常的姐姐，故李秉彝和李秉文都是黄庭坚的表兄弟。

几位兄弟及好友边走边看，边看边聊，走走停停，终于停在了一方石刻之前，挪不开脚步。原来，这是前宰相、此时隐居江宁的王安石留下的。三十年前的皇祐三年（1051），王安石任舒州通判，在游历石牛洞时，见其泉石清幽，林壑尤美，遂命从人取酒，席地而坐。时值深秋，霜叶满林，涧水潺潺，与松涛相应。石牛洞的美景令王安石赞叹不已，流连忘返，遂要来纸笔，写下一首六言绝句：

水无心而宛转，山有色而环围。

穷幽深而不尽，坐石上以忘归。

这首诗的大意是：流水本无刻意之心，曲折回旋；青山自有秀色，环匝四周。山谷幽深，探之无尽。静坐石上听泉，使人尘虑尽消，流连忘返。全篇冲淡而富含禅意，写山水，也写士大夫物我两忘的心境，是石牛洞最负盛名的石刻。

黄庭坚目睹崖壁上王安石早年题诗，又置身三祖僧璨的祖庭，心中诗情似潮水涌来，遂仿照王安石的六言绝句作《题山谷石牛洞》：

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

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

该诗首句借用潜山司命祠的典故，谓天道化育万物本无执念；次句点出山谷寺为禅宗三祖道场，禅门法脉代代相传。后两句以谷中白云、飞鸟设喻：白云横谷，安然静止，是禅家向往的静定境界；高鸟力倦，仍不得停栖，则是诗人自写遭乌台诗案牵连之后，虽厌宦海风波，却不得不继续赴任的无奈。全诗融老庄、禅理与身世感慨于短短六言，也是他自号“山谷道人”的精神缘起。

此诗原刻在石桥之下，后被损毁。

黄庭坚一行继续前行，看到路旁有一大石，形似卧牛，但石面光滑平整，非常适合刻石。他感觉心中的诗情还在澎湃，沉吟片刻之后，又写下《书石牛溪旁大石上》（即《青牛篇》）：

郁郁窈窈天官宅，诸峰排霄帝不隔。

六时谒天开关钥，我身金华牧羊客。

羊眠野草我世闲，高真众灵思我还。

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

诗的大意是：幽深窈远的山谷，如同上天仙府；群峰直插云霄，仿佛可与天帝相通。可按时辰叩开天门，我仿佛就是金华山中牧羊的仙客。羊静卧野草，我暂得尘间之闲；诸天高真，都盼我归返仙境。

石间泉穴流淌清泉，如同仙府甘露；愿青牛载我，漫步于这条山谷幽径。全诗糅合天柱山司命真君的道教传说、仙隐意象，向往脱离官场羁绊，栖身山谷。末尾“青牛驾我山谷路”，取老子青牛出关典故，与《题山谷石牛洞》禅思互补，是他自号“山谷道人”的重要缘起。

同时，黄庭坚又写下了几行题记文字：“李参、李秉彝、秉文、吴择宾、丘揖观余书《青牛篇》（即《书石牛溪旁大石上》）。庚申小寒。”

这首诗随后就被镌刻到了这块大石上。后来，由于长期受山溪冲刷、风雨侵蚀，至民国时，石上文字已经大面积漫漶残损，难以辨识。后来此石又遭人为破坏（据说近代采石、上世纪70年代石牛岩体被炸开），整块诗刻彻底灭失，原石文字不复留存。只有这方刻在崖壁高处的题记，位置相对安全，得以保存至今，让我们一窥黄庭坚三十六岁壮年时的书法风采。

现在，石牛洞及谷中石刻被开发成一个旅游景点，并起了一个与石刻诗词相得益彰、颇具诗意的名字——山谷流泉文化园。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的张海为文化园题写了园名“山谷流泉摩崖石刻”。这个文化园的建立，对遗存石刻的保护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二

黄庭坚山谷寺、石牛洞之行，看似只是赴任途中一次寻常的山水访古，再平常不过，实则是他人生思想与精神取向的一个转折点。“山谷道人”这一名号，便由此而生，并非单单因为喜爱林泉风光。

那时，黄庭坚早已踏入仕途多年，久在官场周旋。他心怀经世之志，却目睹朝堂纷争，立身行事多有拘牵。儒家修齐治平的理想仍存于胸，而内心已生疲惫，常在功名责任与个体精神自由之间徘徊。山谷寺即三祖寺，是禅宗三祖僧璨道场。石牛洞一带崖石众多、流泉叮咚，崖壁上留存前代名士的题刻，禅林静气与山野清光相融。置身其间，山谷的幽寂、泉石的自在，让他暂时跳出官场尘嚣，寻得一处安放心灵的空间。

《宋史》本传记载：“初，游潜皖山谷寺、石牛洞，乐其林泉之盛，因自号山谷道人云。”“山谷”取自山谷寺之名。“道人”并非出家僧人，而是宋代士大夫常取的居士之称，意为慕道、向禅、以道自守之人。

他盘桓石牛洞，静卧状如卧牛的巨石之上，题诗刻崖，写下“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石牛默然，流泉如禅语。此行名为山林访古，实为山谷问道。不是求仙访术，而是叩问本心。人生不必一味向外追逐功名，亦可在喧嚣尘世里守住内心的清宁。在此之前，黄庭坚的身份，是奔走于仕途、志在治世的士子。自这场山谷问道之后，他以“山谷”自号，在世俗官吏身份之外，建立起独属于泉石、禅思与诗文的精神自我。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雅号。“山谷道人”四字，既是对这片问道之地的感念，更是一份长久的精神盟约，那就是纵使终生浮沉宦海，心中也要常驻这一方幽山邃谷，时时保有此番观心问道所得。后来李公麟作《鲁直坐石牛图》，正是定格了这次舒州之游，定格了这次山谷问道留给黄庭坚一生的精神印记。这场山谷问道，让黄庭坚寻得了安放自我的精神归处。“山谷道人”这一自号，正是他将山谷间的禅悟凝作终身持守的心灵标识。

2026年11月4日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