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书房|当“大熔炉”冷却之后：重读小施莱辛格《美国的分裂》

【文/观察者网 星期六书房】

1991年，年逾七旬的美国史学泰斗小阿瑟·施莱辛格出版了一本篇幅不大的小册子——《美国的分裂：对多元文化社会的思考》（The Disuniting of America: Reflections o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在政界和学界引发不小的争议。

不久后，弗朗西斯·福山将他那篇名动天下的文章扩充成书，《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正式面世，获得满堂喝彩。

在苏联解体后的意识形态空位期，这两本书构成了美国思想界一组奇妙的镜像：

年轻的福山站在单极霸权的门槛上，高呼自由民主制与市场资本主义已经终结了人类意识形态的演化，普世的同质化繁荣即将铺满全球。

而曾任肯尼迪总统特别助理、历经罗斯福新政洗礼的老自由派知识分子施莱辛格，却在胜利的狂欢中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他在书中发出警告：如果放任激进的“部落主义”与身份政治拆解美利坚的共同政治信条，刚刚赢得冷战的美国，极可能从内部走向巴尔干化式的分裂。

这部问世于冷战终局之年的警世之作，于2021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正式引进出版。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该书并非孤立的单行本译介，而是“小阿瑟·M. 施莱辛格史学经典”译丛的组成部分。这套由复旦大学历史学教授顾云深牵头组织的丛书，已陆续将施莱辛格毕生最具代表性的史学著作系统呈现给了中文世界。

翻开这套译丛的书目单，从奠定其学术声誉的《杰克逊时代》、气势恢宏的《罗斯福时代》三部曲，到记录肯尼迪白宫岁月的《一千天》，再到反思行政扩权的《帝王总统》与晚年的《美国历史的周期》、《美国的分裂》，读者得以沿着一条完整连贯的脉络，看清20世纪美国主流自由派精英是如何构建起“新政共同体”的政治信仰，又是在何种历史拐点上目睹这座大厦出现裂痕的。

站在英文原版问世三十五年后、中文版面世五年后的2026年重读《美国的分裂》，历史给出了一个既印证了施莱辛格的冷峻、又超越了他当年视野的判决。

我们不妨先回到这本小书的文本肌理中，看看这位亲历了20世纪几乎所有最宏大事件的老先生，当年究竟在恐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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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读懂《美国的分裂》，首先必须把它放回这套施莱辛格史学书系里，去理解作者毕生捍卫的那个核心意象：“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的大熔炉，以及他早在1949年《核心：自由的政治》（The Vital Center）中便已确立的自由派中间共识。

在《杰克逊时代》与《罗斯福时代》三部曲中，年轻的施莱辛格曾满怀激情地描绘过美国民主克服危机的经验。在他的笔下，美国与欧洲、亚洲那些建立在共同血缘、共同族裔或古老土地之上的民族国家截然不同，美国是一个“由观念创造的国家”。把来自五湖四海的移民凝聚成“美国人”的，不是祖辈的血统，而是克雷夫科尔在《一个美国农夫的信札》中所描绘的那种“熔铸成一个新民族”的未来向心力，以及托克维尔所描绘、缪尔达尔所命名的“美国信条”，即对个人权利与机会平等的共同承诺。

然而，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的美国大学校园与公立中小学课程改革中，晚年的施莱辛格看到了某种令他不安的转向。

小施莱辛格 资料图

他在《美国的分裂》第三章中详细记录了当时的“教育之争”，以纽约州1989年课程改革报告为代表的一批教育家与人文学者，开始把传统的“同化与熔炉”叙事批判为盎格鲁—撒克逊白人精英的文化霸权。施莱辛格本人还曾是纽约州1990—1991年社会学科课程审查委员会的成员，并对委员会的报告公开写下了异议意见。

在小施莱辛格看来，健康的“多元文化主义”本应是承认少数族裔对美国共同体被忽视的历史贡献，让熔炉变得更加包容，但当时正在崛起的各类族裔“中心主义”（如极端的非洲中心主义）与激进身份政治，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它们否定美国存在一个共同的政治文化内核，主张将公民死死钉在各自先天的族裔、肤色与性别部落里。

小施莱辛格在书中第二章《历史作为武器》中，曾忧心忡忡地指出，这批新的文化精英不再把历史视为追求客观真相的学科，而是将其改造为一种旨在提升特定群体自尊心的心理治疗术。

当每一个群体都开始发明一套只属于本部落的受害者神话与排他性历史，原本旨在培养现代公民的公立学校，就变成了制造猜忌与隔离的训练营。

作为罗斯福“新政联盟”的遗产守护者，小施莱辛格最痛心疾首的，是这种身份部落化对美国自由派政治传统的背叛。在《罗斯福时代》与《一千天》所记录的岁月里，自由主义致力于跨越族裔界限，将底层的工人、移民与知识分子团结在共同的经济改善与平权运动旗帜下；而到了1990年代，自由派知识分子却带头拆毁了这座桥梁，用不可通约的“身份差异”取代了可协商的“共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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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施莱辛格对症状的白描精准得令人惊叹。

今天横扫欧美高校的“觉醒文化”、左右两翼水火不容的“语境坍塌”、乃至年轻世代中日益尖锐的性别政治对立，几乎每一幕都能在三十五年前的《美国的分裂》里找到预演。

这恐怕也是为什么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这部译作时，中文读者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现实临场感。

但如果在今天合上书本，一个小施莱辛格在书中未能充分解答的疑问便会浮现出来：

1990年代初，明明是福山所礼赞的全球化黄金时代开启之时，为什么美国人非但没有在空前的财富增长中变得更加团结，反而像施莱辛格所警告的那样，一步步掉进了身份撕裂的泥潭？

小施莱辛格把板子打在了大学教授、教育官僚和文化激进分子的观念误入歧途上。

作为一名思想史家，他相信只要知识界重新找回对“美国信条”的理性共识，熔炉就能重新升温。

然而，如果我们将他早年撰写的《罗斯福时代》与晚年的《美国的分裂》对读，就会发现他忽略了一个更底层的物质前提：任何“大熔炉”要想把不同背景的人熔铸在一起，炉膛底下必须有源源不断的柴火，那就是普通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向上流动机会与阶级再分配。

正如小罗斯福乃至肯尼迪时期的历史所证明的，当美国能够通过大规模基建、制造业扩张、《退伍军人法案》的廉价郊区住房或高累进税率，为新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和底层移民源源不断地创造体面的白领与高薪蓝领入门岗位时，每个人都在奔向一个更富足的“未来身份”。

在增量蛋糕不断做大的上升期里，“熔炉”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融入主流意味着实实在在的阶层跃升。

而在小施莱辛格写下《美国的分裂》、福山写下《历史的终结》的1990年代，美国的财富增长模式发生了一次静默的换轨。

冷战结束后，美国跨国产业资本开始将重资产制造环节大规模外包，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这一进程进一步加速，叠加全球顺差回流压低美债利率，美股的席勒市盈率（CAPE）稳态中枢从约17.4倍的长期均值，被托举到了2000年以来27至28倍上下的新平台。

在这个看似繁花似锦的“福山温室”里，财富增量不再普惠地流向实体岗位，而是通过股权激励、401(k)养老金与房产溢价，高度集中到了当时正值壮年的婴儿潮一代与华尔街金融资本手中。

当底层的铁锈带工人率先被甩出全球化列车，当2016年之后全球化增量红利见顶、连大学扩张培养出的Z世代年轻人也遭遇白领入门岗位冻结时，熔炉底下的火其实已经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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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看清了这本物质账本，我们就能把小施莱辛格的洞察往前推进一步：1990年代以来愈演愈烈的“身份政治与文化部落化”，从来不只是知识分子的观念走火入魔，它恰恰是顶层精英在拒绝进行经济再分配时，成本最低的一套“政治转移支付”。

在今天的美国家庭财富账本上，据美联储分配金融账户（DFA）2026年一季度数据，占人口约两成的婴儿潮一代握有全美51.6%的家庭净资产；而在实体经济增量枯竭的过去十年里，以私募股权（PE）为代表的金融资本，早已将触角深入到连锁餐饮、大城市公寓房租、急诊医疗与日常保险等不可贸易的本土生活服务业中，对没有任何资产的年轻世代进行卡特尔式的存量抽租。

面对如此悬殊的代际与阶层失衡，如果按照小施莱辛格在《罗斯福时代》中所礼赞的传统，政治精英本该启动一场触及财产税、反垄断与金融抑制的公共改革，向顶层食利者动刀。

但今天美国的政治结构却锁死了这条路。

一方面，老龄化社会的中位选民正是手握房产与养老金账户的红利一代，谁敢刺破资产泡沫谁就会在选票上立即出局。另一方面，占据媒体、高校、智库、基金会与文官体系主体的，是一批年龄在40至60岁之间的中生代知识精英。

这批人是“福山时代”最坚定的捍卫者和受益者，他们跨越国界结成了保卫旧秩序的“神圣同盟”。

这批中生代精英敏锐地发现，只要把公共讨论的议程牢牢锁定在族裔配额、性别代词、历史雕塑去留与文化审查之上，即小施莱辛格在书中批评的那套“部落主义叙事”，就能在不触动顶层金主半点利益的前提下，占据绝对的道德制高点。

而在社会的底层，当Z世代年轻人在高昂的房租与冻结的白领大门前陷入阶层跌落恐慌，却又因依赖父母的“爸妈银行”补贴而无法在家庭内部直接爆发代际冲突时，这股无处安放的羞耻感与被剥夺感，便顺理成章地被导流进了施莱辛格所担忧的部落战壕里：年轻男性在婚姻市场的高门槛下走向右翼修复性叙事，年轻女性在对传统家庭的疏离中走向左翼身份政治，不同族裔与阶层在社交媒体的算法回音室里相互攻讦。

身份的无限细分，就这样成了掩盖财富高度集中的最佳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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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施莱辛格写作的1991年，他担心的还只是美国国内校园与社区的分裂，而在三十五年后的今天，当国内的身份转移支付也逐渐耗尽边际效用，这种“拒绝内部再分配、永远把矛盾推向他者”的政治本能，正在越出美国国境，演变为一场席卷全球的体系性震荡。

既然内部的裂缝不能靠向金融寡头和红利一代的强制再分配来弥合，华盛顿的两派精英便在“寻找替罪羊”的竞赛中走向了两个极端的外部化方向：

主流建制派与跨大西洋精英“神圣同盟”，试图重拾冷战时期的外部敌人凝聚集体认同，将一切内部产业空心化与民生溃败归咎于“外部的坏人败坏了规则”，希望用一场新冷战式的地缘总动员来强行粘合已经碎裂的国内社会。

而反建制派政治强人与零利率周期崛起的硅谷新贵，则迎合底层的反精英怒火，将本国的专业文官体系（“深层政府”）、高校与外来移民树为死敌，在提供情绪宣泄的同时，顺手拆掉了束缚资本的最后一道监管刹车。

重读顾云深教授领衔推出的这部《美国的分裂》，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书末小施莱辛格那份依然带着肯尼迪时代余温的乐观。

在结语中，他依然相信：只要知识精英与政治领袖重新擦亮“合众为一”的信条，再次重拾第一修正案的立法精神，那么大熔炉终将再次把分裂的部落熔铸为一体。

把整套“小阿瑟·M. 施莱辛格史学经典”并置在案头，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位史学大家一生的悲剧性弧线。

他青年时以记录《罗斯福时代》如何用“公共行动”挽救资本主义而登上学术巅峰，暮年却在《美国的分裂》中眼睁睁看着共同体的纽带寸寸断裂。

他看到了文化裂缝的蔓延，却没能看到在金融化与代际锁死的今天，无论是高喊多元身份的建制派，还是高喊本土民粹的反建制派，早已没有人在往熔炉底下添柴了。

如果泉下有知，福山的“历史终结”幻象破产与自己的预言成真，恐怕并不会让这位老人有任何欣喜。

一个失去了内部利益调节能力、只剩下部落攻讦与对外转嫁的超级大国，正把自身的分裂外溢为整个世界体系的非常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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