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叫“书法”，日本为啥叫“书道”

日本有一项传统艺术，即将获得世界的认可。

11月5日，日本文化厅宣布，日本传统艺术“书道”已经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认定的积极评价，有望正式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日本人对此颇为高兴。因为书道在日本并不只是一门写字的技术，而是一种从小就接受的文化教育。每年新年，日本学校都会举行“书初め”活动，孩子们铺开半张宣纸，蘸上墨汁，认真写下新年愿望。

但是，这则新闻让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中国人把这门艺术叫作“书法”，日本人为什么叫作“书道”？明明是中国人发明的书法艺术，为什么日本人也能把它作为自己独特的传统文化，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就像中国人喝茶叫“品茗”，日本人却发展出了“茶道”。东西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但是经过一千多年的消化、吸收和再创造，已经有了不同的文化味道。

中国的书法艺术源远流长，从甲骨文、金文，到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经过几千年的演变，形成了一套极其丰富的艺术体系。

中国人称之为“书法”，“法”就是法度、法则和方法。写字不仅要有笔法，还要讲究字的结构、笔画的力量、字体的气韵，以及整幅作品的布局。

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苏轼、黄庭坚，这些中国书法大家，各自形成了不同的艺术风格，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非常重视传统笔法和艺术传承。

中国书法讲究临帖。初学者必须先学习古人的作品，一笔一画地模仿，掌握基本功以后，才能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日本则称为“书道”。

这个“道”字就很有意思了。

日本文化有一个特别的习惯，就是喜欢把各种技艺称为“道”。喝茶有茶道，插花有花道，练剑有剑道，摔跤有柔道，甚至连香文化也有香道。

在日本人的观念里，一门技艺如果只是掌握技术，还不够。通过长期练习，让自己的身体、精神和心性得到磨炼，才算真正进入了“道”的境界。

所以，日本书道强调的不只是怎样把一个字写漂亮，更强调写字时的精神状态。

中国书法讲究“字如其人”，日本书道则进一步把写字变成一种修身养性的过程。

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国书法没有精神内涵，也不是说日本书道不讲究笔法。两者真正的区别，在于文化侧重点有所不同。

日本书道的根，毫无疑问是在我们中国。

大约在飞鸟时代（约中国隋朝），中国的汉字、笔墨纸砚以及书写技术，通过朝鲜半岛和遣隋使等渠道陆续传入日本。到了奈良时代（中国唐朝前期），日本已经开始系统地学习中国书法。

当时，日本的贵族、官员和僧侣都必须掌握汉字书写。因为在那个时代，汉字不仅是文字，也是国家行政、外交、文化教育的重要工具。

日本派遣唐使来到中国，不仅学习政治制度、建筑、佛教，还特别重视中国的书法艺术。

其中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高僧空海。公元804年，空海赴长安学习佛教，师从青龙寺惠果大师，回国后不仅创立真言宗，还带回了大量中国文化艺术成果。他本人也是一位极有造诣的书法家。今年10月，我带领“静说日本”的伙伴们去高野山访问时，在名宝馆里看到了1200多年前，空海大师亲笔书写的“宣言书”的原件。

平安时代，日本出现了著名的“三笔”：空海、嵯峨天皇和橘逸势。这三位书法家深受唐代书风影响，尤其崇尚王羲之等中国书法大家。他们的作品，至今仍被视为日本书道史上的重要经典。

空海在812年写给最澄法师的“风信帖”

可以说，日本早期书道基本上是在中国书法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但是，日本人并没有永远停留在模仿中国的阶段。到了平安时代中后期，日本开始形成自己的书写风格，把汉字写出了日本味。

日本书道史上还有一个重要的组合，叫作“三迹”：小野道风、藤原佐理和藤原行成。与早期“三笔”主要学习唐代书风不同，“三迹”逐渐摆脱了单纯模仿中国的方式，创造出更加柔和、流畅、富有日本情调的书写风格。

日本人称这种风格为“和样”。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日本文字体系发生了变化。中国只有汉字，而日本在汉字基础上，逐渐创造了平假名和片假名。尤其是平假名，线条圆润，笔画连绵，书写时非常适合表现女性的柔美和情感。

诞生于奈良时代的《万叶集》，已经融合平假名和片假名

平安时代的日本贵族女性，经常使用假名书写和歌、日记和书信。日本文学史上著名的《源氏物语》，就是使用日语文字创作的文学巨著。

当汉字与假名混合书写时，原本方正、刚劲的汉字，就必须与柔软、流动的假名相互协调。

于是，日本书道开始出现一种中国书法没有的艺术特色：既有汉字的骨架，又有假名的柔美；既有笔墨的力量，又有文字的抒情。

这就是日本书道逐渐独立的重要标志。

日本书道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与禅宗文化关系密切。

镰仓时代（中国宋朝）以后，中国宋元时期的文化和书法艺术继续传入日本。苏轼、黄庭坚等人的书风，以及禅僧的墨迹，对日本书道产生了深远影响。

日本禅僧在书写时，往往不把作品仅仅看作文字，而是把它视为内心状态的一种表达。尤其是禅宗寺院中的墨迹，有时只写一个字，有时写一句话，笔画看似自由，甚至有些粗犷，但其中蕴含着强烈的精神力量。

每年12月，反映日本世相的汉字，都由清水寺大和尚挥毫书写。

在日本，真正的书道大家，往往具有非常扎实的中国书法功底。只是他们认为，技术最终应该服务于精神表达。日本人有一句话叫作“心技体”，意思是精神、技术和身体必须统一。

书道也是如此。写字时，身体要安定，呼吸要平稳，心神要集中。落笔之后，一气呵成，不能犹豫。因此，日本书道不仅是一种艺术欣赏，也是一种精神训练。

那么，日本书道为什么可以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中国书法早在2009年就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如今，日本书道也将获得这一认定。

有人可能会问：中国已经有了书法，日本为什么还可以申报书道？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不是某个国家对一种文化的独占权，而是保护各个民族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独特文化传统。

日本书道虽然源自中国，但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艺术体系。它不仅包括汉字书写，还包括日本独有的假名书道；不仅有唐样书法，还有和样书法；不仅强调笔法，也把书写与禅宗、茶道、教育和日常生活结合起来。在日本，书道不仅存在于美术馆和展览厅，也存在于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这恰恰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所重视的文化传承。

我觉得，中日书法与书道的关系，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文化现象。中国创造了书法，日本从中国学习了书法，却没有满足于模仿，而是在自己的文化土壤中，发展出了一套具有日本特色的艺术体系。

中国人讲究“法”，希望通过千锤百炼的笔法，达到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日本人讲究“道”，希望通过一笔一画的练习，达到身心合一的精神境界。

一个强调笔墨的法度，一个强调书写的修行；一个讲究气韵与骨力，一个偏爱余白与余韵。

这不是高低之分，而是同一棵文化大树长出了不同的枝叶。

文化的传播，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从来不是被原封不动地保存，而是在不同民族的理解、吸收和创造中，获得新的生命。

所以，我们也应该为日本的“书道”鼓鼓掌，因为日本书道是中国书法在日本文化土壤中开出的另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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