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大姐在郑州治肝癌,半年多花了九十万,才看清这个病有多“吃人”。
大姐是我二姐,比我大六岁,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半辈子早餐铺子,卖胡辣汤和水煎包。她那个人,泼辣能干,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熬汤,忙到上午十点收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歇三天,天天如此。她男人在建筑队干活,儿子刚结婚,房贷还没还完。大姐常说,再干几年,把房贷还清了,她就歇了,去公园跳跳舞,享享福。
去年秋天,她开始说肚子胀,吃不下饭,人瘦得厉害。她以为是胃病,自己买了点胃药吃,不管用。后来眼白有点黄,她男人催她去查,她还舍不得,说早餐铺子关一天少挣好几百。拖了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去县医院做了个B超,大夫看完脸色就变了,让赶紧去郑州。
到了郑州,省人民医院,挂号、排队、CT、核磁、穿刺活检,折腾了一个多礼拜。结果出来那天,大夫把我跟姐夫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肝癌晚期,肿瘤不小,门静脉里也有癌栓,手术做不了,得先做介入,再上靶向和免疫。姐夫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起来。我问大夫,还有多少时间。大夫说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左右,情况好的话可能更长。他说这个病,治起来费钱,你们要有准备。
我那时候不知道“费钱”是这么个费法。
第一次介入手术,押金交了五万。手术做完,住了半个月院,出院结账,花了七万多,医保报了两万多,自己掏了将近五万。大夫说一个月以后再来做第二次,还得做三四次。靶向药一个月一万八,免疫药一个月两万多,这两种药都是自费的,医保不报。加上每个月复查、保肝、升白细胞的药,杂七杂八下来,一个月固定开销三万出头。
姐夫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了,大姐攒了半辈子,存了十二万。儿子拿来了五万,说是跟媳妇商量好的,先给妈治病。我拿了八万,我大哥拿了十万,我爹把棺材本掏出来给了六万。亲戚们凑了一圈,凑了四十多万。姐夫说,先治,治到哪算哪,钱不够再想办法。
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大姐在郑州租了个房子,姐夫陪着她,一个月房租一千八。她吃不下饭,得买蛋白粉、营养液,一个月好几千。她疼的时候得吃止疼药,从普通的吃到吗啡,吗啡得办麻醉卡,手续麻烦得很。有一回靶向药吃完了,姐夫去药店买,人家说要处方,可处方得等大夫开,大夫一周就坐诊两天。姐夫在药店门口蹲了一上午,最后托了熟人,从医院药房借了一盒出来,先顶上。
第二次介入做完,大姐的反应特别大,吐了三天三夜,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住了二十多天院,花了九万多,医保报了不到三万。大夫说效果不太好,肿瘤没怎么缩小,建议换一种靶向药,那种药更贵,一个月两万四。
大姐自己不想治了。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妹,咱回家吧。我说姐你别瞎想,治着呢。她说我算过账了,这半年花了多少了。我说你算这个干什么。她说我算过了,九十多万了。她说我开早餐铺子,一年挣个十万八万,我得干十年,才能挣回这些钱。她说你们为了给我治病,把家里的钱都掏空了,我儿子房贷还没还完,你外甥刚结婚,我爹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她说我多活一年,你们就得多花几十万,我活一年,把你们十年的钱花没了,我活着干什么。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她说得对,账算得也对。可那是账,她是人啊。我说姐,钱花了还能挣,你没了就没了。她说我没了你们就轻松了。我说你闭嘴。
她没闭嘴。她开始拒绝治疗。大夫来查房,跟她说还得再做一次介入,她把脸别过去,说不做了。姐夫劝她,她跟姐夫吵了一架,说你别管我,你让我死。姐夫蹲在病房门口哭,哭完了进去接着劝。儿子从单位请假赶过来,跪在她床边,说妈你要是不治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好。她看着儿子,眼泪下来了,说儿子,妈对不起你,妈把给你攒的钱都花了。儿子说钱不要了,我就要妈。
她又治了。第三次介入,第四次介入,换了一种靶向药,加了免疫治疗。钱花得更快了,靶向药换了以后一个月两万四,免疫药两万二,加上住院费、检查费、止疼药,一个月五万多。姐夫把老家的房子挂到了中介,说要卖房。大姐知道了,拔了针头要出院。姐夫跪在她面前,说房子卖了以后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大姐说那房子是给儿子留的。姐夫说儿子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房子卖了六十万,挂出去不到一个礼拜就有人要了,买家知道我们家急用钱,压了八万。姐夫签了字,拿着钱回来,交到住院部。大姐躺在病床上,一句话没说,眼泪从太阳穴淌下来,淌到枕头上。
今年三月份,大夫说情况不太好,肝上的肿瘤又大了,肺上也有了转移。他说要不试试放疗,可放疗也是自费的多。姐夫问多少钱。大夫说一个疗程三四万,得做好几个疗程。姐夫说做。大姐摇头。姐夫握着她的手,说咱做,钱的事你别管。
我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特别想哭。九十多万了。我大姐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攒下的钱全填进了医院。她开早餐铺子,一个水煎包挣三毛钱,九十多万,得卖三百万个水煎包。她这辈子哪卖过三百万个水煎包啊。可这病不管这些,它不管你挣多少,不管你多省,它张嘴就要,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你的积蓄吃你的房子,吃完了你的房子吃你亲戚的钱,吃到最后,人也没了。
大姐现在还在治,人瘦得剩了八十多斤,脸色灰黄,可她精神头还行,有时候还能跟我开两句玩笑。她说小妹,等我好了,我把早餐铺子重新开起来,把你那八万块钱还你。我说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她说我养好了,我给你包水煎包吃,管够。
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我们家还能撑多久。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个病,吃的不光是钱,吃的是一家人的日子,是一家人的指望。它吃进去的时候,连骨头都不吐。可我们还得喂它,因为被吃的那个人,是我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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