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价二十八亿那天,在老同学群里说自己破产了,还倒欠一千万。
01.
我叫顾宁,四十一岁,住在临川。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在老同学群里发了一句话。
公司资金链断了,我破产了,还倒欠一千万。以前借过钱给我的,别等了。没借过的,也别问我了。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那三分钟很长,长到我把桌上的茶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公司的估值刚刚过二十八亿,新闻上还写着创始人顾宁,女性创业者,临川商界少数从零做起来的人。
我不喜欢那几篇文章。
照片里的我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坐在落地窗前,像一个不会失手的人。
现实里,我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脚边放着没收好的快递箱,桌上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群里先有人问:真的假的?
我回:真的。
怎么回事?
没什么,做生意赔了。
二十八亿的公司也会赔?
估值不是现金。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群里的人开始陆续出现。
以前最爱夸我的宋琴说:宁宁,你是不是发错群了?
我说:没发错。
她没再回。
同学聚会的时候,她总会挽着我的胳膊,让我替她在朋友圈点赞。
她丈夫做装修,前两年想接我公司的项目,给我发过一份厚厚的报价单。
我没答应。
第二个说话的是马启明。
顾宁,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别拿破产开玩笑。
我说:不开玩笑。
他很快私聊我。
现在外面是不是很多人催债?
还行。
我手上也不宽裕,但能帮你想想办法。你先说说,差多少?
我没有回。
他又发来一句: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你别硬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确实欠一千万。
不是欠银行,也不是欠合作方,是欠公司里五十七名员工的工资和补偿。
更准确一点,是我故意让自己欠着。
公司最大的股东周琴,拿着我签过的一份授权书,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走了一部分。
她说那是正常的股东分红,财务说文件齐全,律师说可以起诉。
起诉要时间。
员工等不了。
我把自己名下能动的钱全部拿出来,先发了三个月工资。
剩下的一千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母亲。
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公司每个月都在赚钱,逢人就说我女儿在临川有头有脸。
我没有纠正她。
我太习惯维持体面了。
习惯在别人问最近还好吗的时候说挺好,习惯在饭局上替所有人挡掉难堪,习惯把真正难看的部分藏在门后面。
发完那句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十几分钟,群里有人说:早就看出来她公司不行了,前段时间还装得挺像。
我认出那是许曼。
她以前坐我后面,抄过我的作业。
后来她做保险,三天两头给我发投保方案。
我没说话。
又有人问:那她还住那个江景大平层吗?
宋琴回:应该还住吧,不然怎么会欠一千万。
我笑了一下。
顾宁,你看,你想知道的都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坐直身体的,是凌晨零点零二分,那条很久没出现过的私聊。
陈屿说:你还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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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和陈屿二十年没见过面。
准确说,是十七年没有真正见过面。
高中毕业以后,他去了北方读书,我留在临川。
后来我听说他结婚了,又听说他离婚了,再后来,连这些消息也没有了。
他的头像一直没换,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
我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欠一千万。
群里随口说的。
我知道你不随口说话。
我靠在厨房门边,盯着冰箱上贴着的购物清单。
牛奶,鸡蛋,洗衣液。
最后一项是我母亲写的,字写得很大,怕我看不见。
我说:你现在还相信我?
他回得很慢。
我不相信你说没事。
那一刻,我手里捏着的手机往下滑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
高中时我父亲欠了钱,家里每天都有电话打进来。
我在学校里照常交作业,照常参加考试,午休时还会和同学去买一块钱的冰棍。
有一次他问我: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说:没有。
他说:你说没有的时候,手一直在抠桌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现在没有桌角可抠,我就在抠手机壳。
差一千万。我说。
他很久没回。
我以为他会问我是不是在骗他,或者说一句客气话,比如有困难可以找我。
结果他说:我卖了两套房,先凑了八百万,你先用。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你卖房?
嗯。
卖谁的?
我的。
你有两套房?
以前买的。
你不是一直在外地租房吗?
租房便宜。
我坐到餐桌边,打开手机银行,看到他发来的账户信息。
我没有点进去。
陈屿,你知道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借八百万就能解决吗?
知道。
那你还给?
他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没有。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想过。
二十年没联系,突然卖两套房给我。你觉得我会信你没想过?
这次他回得很快。
顾宁,你还是这样。
我问:哪样?
别人给你东西,你先想他要什么。
那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
他没有争。
这种不争,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继续。
我和陈屿在一起过两年。
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会在学校门口分一碗炒饭,考试前一起去图书馆占座。
毕业那年,他说想和我一起留在临川。
我拒绝了。
我说临川太小,我要去更大的地方。
他问:那我呢?
我说:你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真的去了外地,做公司,融资,上市,住进别人眼里很体面的房子。
他没有追过来。
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追。
第二天早上,八百万真的到账了。
备注只有三个字。
先拿着用。
我盯着那三个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公司财务总监老严在门外等我。
顾总,周琴那边又催你签授权。
知道了。
员工那边昨天收到消息了,说公司要解散。
谁传的?
宋琴。
我抬起头。
老严把一份截图放到我面前。
是宋琴发在另一个群里的消息。
顾宁已经破产了,估计很快就要卖房。大家别再指望她发工资。
我看了一会儿,说:把八百万先打给员工。
老严没动。
顾总,这笔钱不是公司账上的。
我知道。
你要是把自己的钱全部填进去,后面真出问题……
先打。
他拿起文件,又停住。
那一千万呢?
我说:我来想。
老严走后,我给陈屿发消息。
钱我收到了。
他回:嗯。
我会还。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群里说破产?
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接着,周琴打来电话。
她开口第一句是:顾宁,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还没。
你在群里造谣自己破产,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公司估值?
公司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估值。
电话那头顿了顿。
周琴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说得很惨,就有人替你收拾残局?
我看着桌上那张八百万的转账凭证。
你说得对。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又说:所以我想看看,谁愿意收拾。
03.
宋琴约我喝咖啡的时候,带了两个同学。
一个是马启明,一个是许曼。
他们坐在临川中心商场三楼的咖啡店里,桌上摆着四杯饮料。
我的那杯没有加糖,和我以前的习惯一样。
我坐下以后,宋琴把杯子推过来。
还记得吧,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我说:现在不喝了。
人有钱以后,口味都变了。
她笑着说,声音不高,旁边桌的人还是听见了。
马启明清了清嗓子。
顾宁,群里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大家同学一场,不是来笑话你的。
许曼接话:就是。我们主要是担心你。
我说:担心我什么?
你突然说破产,还倒欠一千万。外面会怎么传,你想过吗?
想过。
你公司不是还在吗?
在。
那你为什么说破产?
我拿勺子搅了搅白水。
估值二十八亿,不代表我能马上拿出一千万。
宋琴看着我。
可你以前不是挺有钱的吗?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住的房子……
房子还在。
那不就行了,卖掉一套,问题不就解决了?
我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应该卖哪一套?
她被问住了。
马启明说:顾宁,宋琴不是这个意思。
她就是这个意思。
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咖啡店里音乐很轻,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鞋底踩在地上,一下一下。
许曼压低声音: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你现在这个态度,别人还怎么帮?
我笑了。
你们准备怎么帮?
她张了张嘴。
马启明拿出一份文件。
我认识一个投资人,可以接你的公司。
什么条件?
你把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让出来。
估值呢?
现在这种情况,估三千万。
我看着他。
我公司上个月估值二十八亿。
那是过去。
我还没死。
顾宁。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点。
宋琴赶紧说:你们别一见面就谈钱,先把关系缓一缓。
我问: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钱?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能有什么钱?
你在群里说我破产,转头又给马启明发消息,说我手里还有几套房。你们想从我这里拿什么,不用绕。
宋琴的手停住了。
马启明看着我,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查我们?
我没兴趣查你们。你们聊天的时候,周琴在旁边。
周琴告诉你的?
她不需要告诉我。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
我忽然想起高中时,陈屿也这样看着我。
不是看我漂亮不漂亮,也不是看我有没有钱。
他只是等我把话说完。
宋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顾宁,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没有。
你有钱的时候,谁都得顺着你。现在出了事,陈屿又愿意卖房子给你。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看着她。
陈屿卖房子的事,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马启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我只看见一句话。
顾总已经收到八百万,计划正常进行。
我伸手拿起他的手机。
他马上按住。
这是我的手机。
计划是什么?
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宋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响。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
我说:宋琴。
她没有回头。
我接着说:你这些年问我借过三次钱,一次说给孩子交学费,一次说丈夫工地出事,一次说自己要开店。三次我都没要你还。
她的背影停了几秒。
所以呢?
没什么。
你想让我感谢你?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妆补得很厚。
顾宁,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好像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她走以后,许曼低头收拾包。
马启明问:你是不是还留着一笔钱?
我说:你先回答我,八百万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
他没有说话。
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回去告诉周琴,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律师去公司。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
你要起诉她?
不是起诉。
那是什么?
把她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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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琴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前,给我发来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一份是员工安置方案。
她说只要我签字,公司的债务由新投资人接手,我个人不用再承担。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没看。
律师问我:顾总,您到底想保住公司,还是保住员工?
我说:员工。
那就签。
签了以后,公司不一定还在。
至少他们能拿到钱。
我靠在椅子上,手指碰到桌边一块翘起来的木皮。
律师,你知道我最早为什么做这个公司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不想再看别人脸色。
现在不是看脸色,是做选择。
我点点头。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屿。
八百万够吗?
够发工资。
那就好。
你房子卖得顺利吗?
顺利。
卖了多少钱?
差不多八百万。
差不多是多少?
他没回答。
我问:你现在住哪里?
临川。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北方吗?
回来有一阵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这句话很轻,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我却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
你回来做什么?
处理一点事。
什么事?
等你问。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回了一趟母亲家。
她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看到我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吃饭没有?
吃过了。
那就是没吃。
她转身去厨房,锅里留着半碗排骨汤。
我坐在客厅里,看见电视柜下面放着一只旧铁盒。
那是我高中时用过的,里面装着陈屿写给我的信。
我一直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没想过要扔。
母亲端汤出来,问: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你小时候撒谎,眼睛会往右边看。
我低头喝汤。
汤有点咸。
妈,你知道我欠别人一千万吗?
她没接话,转身去拿勺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欠谁的?
员工。
那就还。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你不是挺有钱吗?
那些钱不在我手里。
母亲把勺子放进碗里。
你爸当年欠别人钱的时候,也说钱不在手里。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我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不是说你像他。你做事比他稳。
那你想说什么?
人家跟着你干活,不是跟着你的房子。
我没说话。
母亲看了一眼铁盒。
陈屿前几天来过。
他来干什么?
送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打开。
我走过去把铁盒拿出来,里面除了那些信,还有一张房产过户证明。
名字是陈屿。
地址是我以前住过的两个小区。
我看了很久,给他打电话。
房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房子?
你名下那两套。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问:那两套房,为什么地址都是我以前的住址?
他过了很久才说:你还记得你当年给我的那张卡吗?
我当然记得。
我去外地前,把攒下来的钱给了他。
那时他父亲欠了债,他不肯收,我把卡塞进他书包里,说算我借你的。
他后来把卡寄了回来。
我以为他没动。
你拿那笔钱买的房?
嗯。
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你不肯回来,我总不能写你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要回去。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所以现在还给你。
我握着房产证明,指甲掐进纸边。
你不是卖了自己的房子。
有一套是我的,另一套是你的。
你骗我。
我说卖了两套,没说都是我的。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床单,母亲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水声很大。
陈屿,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想让你别再一个人扛。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公司,老严在门口等我。
顾总,周琴把证据送来了。
什么证据?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她说,您看完就知道,为什么她愿意把股份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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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件袋里不是周琴转走资金的记录。
是一份老员工名单。
最上面的人叫陈屿。
我往下翻,里面有他这些年给公司的几笔款项记录。
金额不大,一笔十万,一笔二十万,最多的一笔三十万。
备注都写着同一句话。
代顾宁补交。
我抬头看老严。
这是什么?
老严说:公司最开始那几年,您资金周转困难,有几笔款是陈先生打进来的。
我不知道。
他不让我们告诉您。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琴拿来给我的。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一份更早的文件,是我公司第一次融资时的股东协议。
里面有一个隐藏条款,周琴如果在公司经营困难时抽走资金,我可以用个人资产优先偿还员工工资,之后再追责。
周琴并不是想吞掉公司。
她是在故意制造公司破产。
她把资金转走,逼我拿私人财产填坑。
等我签下股权转让协议,她再用那份授权书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我给她打电话。
你为什么把文件给我?
她说:因为你已经把钱发给员工了。
你一直知道陈屿会给我八百万?
我不知道他会卖房。
你在群里传我破产,也是你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我。
为什么?
我需要你承认公司撑不住了。
所以你找宋琴,把消息放出去?
我只是让人知道你没钱。
你知道那八百万是陈屿的吗?
知道。
你拿他做什么?
我没拿他做什么。他自己愿意。
我盯着窗外的玻璃,里面映着我的脸。
头发有些乱,眼底发黑,桌上堆着三天没处理的文件。
周琴说:顾宁,我不是要你的公司。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公司交给我。
这有区别吗?
有。公司留在你手里,你只会不停填钱。你不肯停,员工也不敢走。你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多撑一会儿,事情就会过去。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你身价二十八亿,可你连一千万都拿不出来。你让所有人相信你无所不能,最后谁都不敢告诉你,公司已经快撑不住了。
包括你?
尤其是我。
我挂了电话。
晚上十点,陈屿来公司。
他没有穿什么体面的衣服,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进门以后先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
楼下买的面。
我不饿。
那放着。
我们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你以前也帮过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给你的钱,以为你会还。你给我的钱,根本没打算让我还。
我说了会收。
你怎么收?
等你有钱。
我现在有钱。
那就还。
我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是无所谓。
那你是什么?
他低头打开纸袋,把筷子递给我。
你吃不吃面?
我把筷子接过来,没有打开。
陈屿,我当年为什么离开你,你知道吗?
知道。
我怕你拖累我。
嗯。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没钱,没地位,没办法让别人看得起,就谁都不会真的留在我身边。
他看着我,没有插话。
我说:后来我有了钱,所有人都说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不知道他们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后的东西。
所以你在群里说自己破产。
嗯。
你想看谁留下?
我没有回答。
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有人卖房子,有人趁你没钱的时候压价,有人问你还能不能住大房子。
我低头看着那盒已经凉掉的面。
陈屿说:顾宁,八百万不是证明我还爱你。
我抬头。
那是什么?
证明我知道你会还。
这句话让我很久没有说出话。
第二天上午,我把周琴转走的资金记录交给律师,也把陈屿那几笔款项全部退了回去。
他没有收。
他说:等公司过了这关。
我说:我不想欠你。
那就别欠。
你准备怎么办?
等你还钱。
还完以后呢?
他笑了笑。
再看。
06.
公司没有被卖掉。
周琴辞去了执行职务,把股权按协议退了回来。
她没有道歉,我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后悔。
五十七名员工拿到补偿以后,留下了十九个人。
老严留下了。
他说年纪大了,不想重新找工作。
我说:你可以去更大的公司。
他说:你这里乱是乱,工资还算准时。
陈屿的八百万,我分三次还给他。
第一次还了三百万,第二次还了两百万,最后一次是在半年以后。
他收到钱,只回了一个字。
好。
我问:你的房子卖得怎么样?
他说:卖得不亏。
那套写着你名字的呢?
还在。
为什么不卖?
以后住。
你不回北方了?
暂时不回。
我们偶尔见面。
不固定,有时候是他来公司楼下,有时候是我去他租的房子里拿文件。
房子不大,客厅里放着一张旧书桌,桌角缺了一块,和我高中那张很像。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高三毕业那年拍的。
照片里的我站在最边上,笑得很用力。
陈屿站在我旁边,肩膀没有碰到我,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我问: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照片没坏。
他说得很平常。
我没有再问。
老同学群还在。
只是很少有人说话。
有一次宋琴发了一张孩子参加比赛的照片,群里几个人点赞。
我也点了。
她私聊我:你不恨我吗?
我回: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以前不是最记仇吗?
我记得,但不一定要做什么。
她过了很久才回:顾宁,你变了。
我没有回复。
后来她来公司找过我。
她站在前台,说想见我。
前台打电话进来,我让她上来。
她坐下以后,先问:你真的还住原来那套房子吗?
住。
房贷呢?
没有。
她点点头,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摩擦。
我那时候说那些话,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你不会倒。我想看看你倒了以后会怎么样。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有点害怕。
她说完这句,低头把包里的一个小盒子拿出来。
里面是我高中时借给她的一支钢笔。
这个还给你。
我看着那支钢笔,没接。
你留着吧。
我用不上。
那你为什么带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
我也不知道。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问我:你和陈屿在一起了吗?
我说:没有。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
我想了想。
还在认识。
她点点头。
认识了二十年,还要重新认识。
嗯。
她走后,我把那支钢笔放进抽屉。
下午,陈屿来公司接我。
我问: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都可以就是不知道。
那你决定。
他看了我一眼。
去吃炒饭?
好。
下楼时,他忽然问:群里的人都知道你没有破产了吗?
知道。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发那句话。
我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哪一点?
早知道你会卖房,我就不发了。
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说:我没卖你的那套房以前,也没打算让你知道。
为什么?
你知道以后,就会还。
我本来就会还。
所以才不告诉你。
街边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车轮旁边。
陈屿低头看手机,问我炒饭要不要加蛋。
我说:加两个。
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吃。
他点了点头,给老板打电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我的那套房产证明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那里面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边角已经起毛。
我问:你什么时候把房子过到我名下?
你想什么时候?
等我再想想。
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老同学群。
有人问:顾宁,你那边还缺不缺钱?我手上有两万,先转给你。
我点开头像,看了半天,没有回。
陈屿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
你回不回?
再说吧。
有些人重新走到你面前,不是为了把过去补回来,只是想看看,这一次,你愿不愿意让他站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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