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某校当年有个语文老师，很奇怪，她带的班，总能考年级第一。

作弊

长沙某校当年有个语文老师，很奇怪，她带的班，总能考年级第一。

没人见过她布置作业，没人见过她拖堂占课。

直到那年期末，我在她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三个字——作弊法。

长沙的夏天，热得人恨不得把自己泡在冰水里。那一年，我读初二，在雅礼附近一所不起眼的子弟学校。学校不大，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得像癞子的头，但升学率还算过得去，尤其语文这一科，年年能出几个市里的高分。

不过，我说的“过得去”，是相对于其他学校而言。在我们学校内部，有一个更诡异的现象——但凡被李慧珍老师接手的班，语文成绩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从年级中游甚至垫底，一学期之内，必然蹿到年级第一。而且，是那种把第二名甩开七八分的第一。

我是初二（三）班的，李慧珍是我们初二才换的语文老师。她来之前，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比（一）班低将近十分，作文更是惨不忍睹，不是“我的妈妈半夜送我去医院”就是“捡到钱包交给警察叔叔”。李老师来了之后，第一个月，月考，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就追平了一班。期中考试，反超五分。到了期末考试前，年级里已经有人开始打赌，赌我们班这次能领先多少分。

但问题是，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李慧珍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金属眼镜，头发随意扎个马尾，穿衣服也普通，碎花裙子或者深色裤子，怎么看都是那种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类型。她上课不按常理出牌。别的老师上课先讲课文，分析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她上来先扯半小时闲篇。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她能从一个“美女蛇”的故事扯到长沙马王堆的辛追夫人，再从辛追夫人的防腐技术扯到现代食品添加剂。底下一帮初二学生听得津津有味，下课铃响了还意犹未尽。

更奇怪的是，她几乎不布置作业。别的班一天一张卷子，一周一篇作文，我们班一学期下来，正式作业本只写了不到半本。有家长不放心，跑到学校来问，李老师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该练的时候自然练。”家长被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回去跟孩子一打听，发现孩子确实不觉得语文难，反而每天都盼着上语文课。

但这不足以解释成绩。毕竟，你再怎么喜欢上课，考试还是要看真功夫。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我才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办公室交一个表格。李老师不在，桌上乱七八糟堆着教案和试卷。我正要把表格放她桌上，抽屉没关严，被我一碰，滑开了一条缝。里面除了几包纸巾和一把梳子，还躺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作弊法。

我愣了一下。作弊？李老师？这怎么可能？她带的学生考那么高，难道全是作弊来的？可全年级统考，监考那么严，作弊根本不可能。我心跳加速，左右看看没人，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一，建立信任。让学生觉得你在乎他们。记住每个学生的生日，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上课不要动不动就批评人，哪怕答错了，先肯定再纠正。第二条，降低难度预期。把复杂的知识拆成最简单的步骤，让学生每走一步都能获得成就感。第三条，制造正反馈。考好了就狠狠表扬，考砸了不批评，帮他们分析原因。第四条，私下辅导。把成绩差的学生单独拎出来，每星期抽两个中午陪他们吃盒饭，边吃边讲题，不让他们觉得丢脸。第五条，也是最关键的——让学生自己出题。”

我翻到后面，果然有详细的操作记录。比如某某某，父母离异，跟奶奶住，语文基础差，但喜欢看漫画，就从漫画台词入手教他造句。某某某，性格内向，不敢发言，就让她当小组长，逼着她去协调组员，慢慢胆子就大了。还有某某某，脑子聪明但懒，就安排他当“出题小组成员”，每周负责给全班出五道阅读理解题，出得好就免一次作业。

笔记本后半部分，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学生的“档案”——兴趣爱好、家庭情况、哪次考试进步了多少、哪次情绪低落需要关注。甚至还有给每个学生写的个性化评语，比如“小胖子最近进步很大，但字还是太丑，建议买本字帖练练，就说是他爸要求的，别说是老师要求的，他吃这一套”。

我越看越觉得……怎么说呢，有点失望。又有点感动。这哪是什么作弊法，这分明就是一个老师把每个学生都当人看。

我把笔记本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期末考试前一周，李老师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抱着一沓空白试卷进来，说：“今天不讲课了，你们自己出题。期末考试的卷子是我来出，但我要你们帮我出。每个人出一套题，题型跟我们平时练的一样。出的题要是被我用上了，期末我给你加五分。”

全班炸了。出题？加五分？这比做一百套卷子都来劲啊。一帮人埋头翻课本、翻笔记，绞尽脑汁地找“坑”——哪里容易写错，哪里容易理解偏，哪里可以设陷阱。有个家伙甚至翻出了上一届的期末卷子，研究出题规律。李老师在教室里溜达，偶尔指点一句：“你这道题太简单了，随便谁都能答对，没意思。”“你这道题出得刁钻，但答案不唯一，不行。”

最后，她收了四十多份“民间试卷”，挑挑拣拣，据说真的凑出了一份期末试卷。至于到底用了哪些题，我们不知道。但考完试那天，班上好几个平时不及格的同学都兴奋得不行，说“那道文言文翻译我押中了”“那个作文题我出过类似的”。

期末成绩出来，我们班语文平均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年级第一。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还书，李老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笔记本摊开在面前，新添了一行字：“期末总结：小胖子作文从二十五分涨到三十八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进步明显，奖励一本字帖。小丫头这次没哭，及格了，请她吃冰激凌。下学期的重点，要抓选择题，他们老在细节上栽跟头……”

我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大二那年暑假回长沙，路过母校，听说李老师已经调走了。新来的语文老师一本正经地分析课文、布置作业，他们班的平均分掉到了年级第四。校长在会上骂了几次，也没用。

我站在校门口，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那个所谓的“作弊法”，说白了就一句话——把学生当人，而不是当分数机器。可惜，很多老师不懂，或者懂了也懒得做。

因为那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