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
我大哥今年整七十,苏州人,退休前在观前街那边开了二十多年绸布店,卖被面、枕套、真丝睡衣。退休以后店盘出去了,他闲不住,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从平江路走到拙政园,再绕回来,走一个钟头,雷打不动。走了十年,走出一身精瘦腱子肉,七十岁的人,裤腰二尺六,上楼梯两步一跨,比我这个六十出头的还利索。
上礼拜二晚上,出事了。
那天他吃完晚饭,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看着看着觉着右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啥感觉,不是疼,不是麻,就是没劲。他想跷个二郎腿,右腿抬不起来了。他拿手搬,搬倒是搬上去了,一松手又掉下来。他站起来走两步,右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拖着走,脚尖蹭地,差点绊一跤。
我嫂子在厨房刷碗,听见动静出来问咋了。他说没事,可能是坐久了压着神经了,活动活动就好。他扶着茶几抬腿,抬了七八下,觉着回来点儿了,就接着看电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照常去走路,走了半截觉着不对——右腿还是发软,走快了打晃。他拐回来跟我嫂子说:“今儿不去遛了,咱上医院看看。”
我嫂子说咋了?他把裤腿撸起来给她看,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肉眼可见。我嫂子吓一跳,说走,现在就去。
他俩打了个车去市立医院,挂了神经内科。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沈,问得特别细:昨晚几点犯的?持续了多久?中间缓过来没有?以前有没有过?血压血糖血脂高不高?抽烟不喝酒不?我大哥一一答了。沈大夫让他走两步看看,又让他抬手抬腿,拿小锤子敲了敲膝盖和脚踝,最后拿个棉签在他脚底板划拉。
查完了沈大夫说:“大爷,你这情况我怀疑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小中风。昨晚那一下,是脑子里血管堵了一下又通了。你这会儿没事了,可这根血管没准啥时候还得堵,堵死了就是脑梗,偏瘫失语,比昨晚那一下严重多了。得住院查查。”
我大哥一听“偏瘫”俩字,脸白了。我嫂子在旁边说:“住,马上住。”沈大夫开了住院单,又嘱咐了一句:“别自己走下去,坐轮椅去病房。”我大哥还犟呢:“我能走,就几步路。”沈大夫把脸一板:“让你坐轮椅就坐轮椅,你在走廊里再犯一下,摔一跤,磕着脑袋,算谁的?”我大哥老老实实坐轮椅上了。
住院当天下午就做了颈动脉超声,左边颈内动脉狭窄百分之六十,右边狭窄百分之五十,还有一堆软斑块。第二天做了头颅核磁,脑子里有几个小缺血灶,大夫说是以前犯过小中风,自己没当回事,慢慢攒出来的。第三天做了脑血管造影,确认了狭窄程度,沈大夫说:“得放支架,不然随时可能堵死。”
我大哥问:“放了支架就没事了?”沈大夫说:“支架是把最窄的地方撑开,但你这血管整个都不太好,回去得长期吃药,降压的降脂的抗血小板的,一样不能少。烟得戒,酒得少喝,饮食清淡,每天走路可以,但不能走太快,别累着。”我大哥说:“我走了十年了,走挺快的。”沈大夫说:“以后走慢点,走慢点儿管用,走快了心脏受不了。”
手术是住院第五天做的,从手腕上扎了个眼儿进去,放了个支架,前后不到一个钟头。推回病房的时候我大哥醒着,第一句话问的是:“我以后还能走路不?”沈大夫说:“能走,出院一个礼拜就能走,但得慢慢走,走平路,别爬坡,别赶时间。”
我大哥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沈大夫把药单子递给他,又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印着“中风预防十条”:按时吃药、监测血压、清淡饮食、戒烟限酒、适度运动、控制体重、定期复查、避免熬夜、情绪稳定、警惕症状。沈大夫拿笔在“警惕症状”底下画了道粗线,说:“记住,以后再出现一边手脚没劲、说话不利索、嘴角歪、看东西重影,甭管几分钟缓过来没有,立马打120,别等第二天。”
我大哥说记住了。沈大夫又说:“你这次做对了一件事——第二天立马来了。好多人头天晚上犯了,寻思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才来,那就晚了。你来得及时,救了自己一条腿。”
回家以后我大哥老实了。烟戒了,酒从一天两顿减到三天一顿,一顿就一小杯。走路还是天天走,但速度降下来了,以前一个钟头走五公里,现在一个钟头走三公里,慢慢溜达。我嫂子给他买了个能测心率的手表,超过一百就报警。他头两天还不太习惯,走着走着快了,手表一响他就慢下来,嘴里念叨:“沈大夫说了,慢点管用。”
上礼拜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右腿搭在小板凳上,手里转着俩核桃。我说哥你腿咋样了?他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步态稳当,不拖脚了。他说:“沈大夫说再养俩月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但快走是不行了,以后就慢走,养生走。”我说你走了十年快走,现在改成慢走,能习惯不?他说:“不习惯也得习惯。沈大夫说了,你以前走那么快,血压噌噌往上飙,血管里那些斑块就是让你这么走出来的。现在走慢点儿,血压稳了,血管也稳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讲,这回我算捡着了。那天晚上腿没劲,我要是跟以前似的寻思‘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可能就是半边身子动不了了,坐轮椅,让你嫂子伺候。我隔壁床那个老头,跟我同岁,也是右腿没劲,他拖了三天才来,现在右胳膊还抬不起来呢,吃饭得人喂。你说我是不是命大?”
我说是,你命大,也是你自己挣来的。你要是第二天不来医院,非说没事,现在啥样不好说。
他点点头:“对,我跟你嫂子说了,以后但凡身上哪儿不对劲,甭管白天黑夜,甭管缓没缓过来,立马去医院。七十岁的人了,身体不跟你商量,说翻脸就翻脸。”
正说着我嫂子端了碗汤出来,莲子百合排骨汤,清淡得一点油星看不见。我大哥接过来喝了一口,咂咂嘴:“没味儿。”我嫂子说:“嫌没味儿你搁点盐,就一撮啊。”他真就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两口,抬头跟我说:“你尝尝,挺好喝的。沈大夫说了,清淡饮食不是让你吃白水煮菜,是少搁油少搁盐,慢慢就习惯了。”
我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候在绸布店里招呼客人的模样——大嗓门,风风火火,走路带风。一眨眼七十了,走路慢了,嗓门小了,可精气神还在。他自己也说:“我觉着这回犯病不是坏事,给我提了个醒。七十岁的人了,不能再跟五十岁时候那么造了。慢点走,稳当点儿,多活几年,看我孙子上大学。”
我嫂子在旁边说:“你孙子今年才上小学。”他说:“那我看他上中学也行。”
我让他逗乐了。回家路上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你大伯这回差点脑梗,你以后开车别老熬夜,血压勤量着点。我儿子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寻思我这也得注意了,过两天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顺便问问大夫,我这岁数该做啥检查。我大哥这一下把我敲醒了——人过六十,身体不跟你商量,你得自个儿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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