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锦堂,今年五十八,广东潮阳人,在东莞厚街做了三十一年家具配件。十七岁那年,我跟阿爸在镇上摆摊卖螺丝,一天挣八块六。
我今天说句得罪人的话:这世上根本没有"赚钱很难"这回事。
难的是男人不开窍。
阿爸那会儿有个习惯,螺丝按规格分在十二个铁格子里,M4、M5、M6,一颗都不许混。有人来买五毛钱的,他也要数三遍。我那时候嫌他慢,蹲在摊子后面踢石子。后来我自己开店,才明白那不叫慢,那叫让人下次还来找你。
不开窍,你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一个月四千三百二,年底老板给你包个两百块的红包,你还觉得他讲情义。开了窍,你不用去找钱,钱会自己来找你。
这三十一年,我见过太多人。有的一辈子在打工,有的四十岁才翻身,有的挣到两千万,三年又回到零。我把他们身上共通的东西,理成八条。广东的老生意人心里都清楚,就是不肯往外讲。
头一条,先算亏,再算赚。
二〇〇四年,有个朋友拉我合伙做板材,一人投七十万,他跟我讲,一年回本,两年翻倍。那天晚上我在铺头算到十二点半,算盘珠子拨得手酸。我算的不是能赚多少,是最坏会怎样。七十万砸进去,一分不回,我手上还剩多少,我三个孩子还读不读书,我阿妈吃药的钱还在不在。
算完我一身汗。
第二天我跟他说,我唔做。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输不起。
那个厂开了十一个月,倒了。合伙人从三楼跳下去,没死,腿断了。
我说这个不是幸灾乐祸。我是说,男人上桌之前,先摸自己的口袋,问一句:这笔钱全没了,我明天还吃不吃得上饭。答不上来,你就别坐那张桌子。
输得起,才赢得起。输不起的人,赢一次是运气,输一次是全家。
第二条,面子是成本,不是资产。
我同乡周伟良,做家具厂的,比我小两岁。二〇一一年他赚了钱,提了台一百零八万的奔驰,回村里摆酒,三十八桌,请了半个村。他端着酒杯跟我讲,锦堂,人要有面。
我说,面是给人看的,钱是给自己用的。
他笑,说我老土。
三年后他资金链断,车卖了五十六万,还不够付一个月工资。那天下午他来我铺头坐,我给他泡茶,他喝了七杯,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讲:锦堂,我那三十八桌,一桌都没人来帮我。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条我要说清楚,我不是叫你不请客。该请的客要请,该递的烟要递,生意是人和人做出来的。我说的是,撑场面的钱,一分都是白花。你穿三千块的衬衫,人家照样压你三个月账期。你把那三千块省下来,多备两箱货,客户明天就能提走。
第三条,货如轮转。钱要动,压着就是死钱。
一九九八年,我仓库里压了一批拉手,值十一万三。那年行情不好,我舍不得甩,想着等一等,等价格回来。
等了两年三个月。
最后当废铁卖,卖了两千八。称重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收废品的把那些拉手一筐一筐倒上车,我心里像看着一具尸体。
那两年,我天天从仓库门口过,天天看见那堆东西。它不响,不动,就那么堆着。我的钱也在里面堆着,一分利息没有,一分活气没有。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宁可少赚,不压货。仓库里超过九十天没动的东西,打折也走。
钱不是存出来的,是转出来的。转一圈,赚一点;转十圈,赚十点。压在仓库里的钱,跟你埋在土里的钱,一个样。
第四条,先找买家,再找货。
我表弟阿强,二〇一五年从厂里出来,说要开五金店,问我借八万。
我没借。
他脸都白了,站在我柜台前面,手指头抠着裤缝。
我跟他说,你先去跑。跑到有三十个老板肯赊账给你,你再来找我。
他走了。四个月,跑厚街、跑大岭山、跑虎门,鞋底磨穿两双。他记了满满一本,两百三十七个客户,谁的厂用什么规格,谁家采购姓什么,谁爱拖账,全在本子上。
第四个月最后一天他来了,本子往我桌上一放,人瘦了十一斤。
我没等他开口,给了他十万。
他现在三家店。一家在厚街,一家在大岭山,一家在虎门。
生意不是先有货,是先有人。你连买家在哪都不知道,进一仓库货,那不叫生意,那叫赌。
第五条,合伙先讲断,后讲乱。
广东人讲这句话:先讲断,后讲乱。意思是丑话说在前头,后面才不会乱。
我见过两个连襟合伙开注塑厂,好的时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打牌。后来为一台机器归谁,打了三年官司。厂卖了,钱给了律师,两个人现在见面不说话。
我跟人合伙,都先写一张纸。谁出多少,谁管什么,亏了怎么分,做不下去谁先退,按什么价退。写完签名,一人一张。
写的时候难看。散的时候好看。
感情是靠规矩护着的,不是靠规矩伤着的。你把规矩讲明白,感情才敢往前走。你不好意思讲,那点感情,早晚要被钱撕开。
第六条,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到一米宽,一百米深。
我三十一年,只做家具配件。有人劝我做整柜,我不懂。有人劝我做装修,我不懂。有人劝我炒房、炒矿、做小贷,我都摇头。
我只懂螺丝、铰链、滑轨。就这一样,我养大三个孩子,买了两套房,一间铺。
有个客户做沙发,二十年前跟我拿第一批货。去年他儿子接了厂,还是来找我。那后生仔跟我讲:陈生,我唔识你,我识你啲螺丝。
我笑了一晚上。
周伟良不是。他做过家具,做过装修,搞过小贷,还跟人去江西炒过矿。他跟我讲,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
我说,你连一个篮子都没编好。
一个男人,三十岁之前可以乱试,三十岁之后要收。收成一件事,一件事做到别人绕不过你,钱就稳了。你什么都懂一点,等于什么都不懂。客户要的是"这事找他准没错",不是"他好像也懂"。
第七条,财散人聚。会分钱,才会赚钱。
二〇〇八年,我给厂里六个老师傅分了干股,一人百分之三。
我老婆跟我吵了三天,说一年少拿十几万,说我傻。
我说,这六个人走了,我招不到。就算招到,也要教三年。三年里我出的错,不止十几万。
那年之后,六个师傅一个没走。
二〇一三年我胆结石住院,住了两个月。厂里一天没停。姓麦的那个师傅,天天早上六点半到,把机器擦一遍。用旧毛巾,一块一块擦,擦完把毛巾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我出院那天去车间,手在机器上一摸,一点灰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钱这个东西,你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你分出去,人心就回来了。人心回来了,钱是跟着人走的。
讲到这儿我得停一下。
我阿妈今天煲了汤,出门前她交代我四点半关火。我先回去关火,回头再说第八条。
(汤关了。火关小了,汤面还滚着。我们接着说。)
第八条,借钱给朋友,等于花钱买仇人。
一九九六年,我借给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三万二。他说一个月还。
三个月后,他开始躲我。我在市场碰见他,他扭头走进巷子。
五年后他托人带话,说他不是不还,是那年他老婆查出病,钱全填进去了。
我听了,在我铺头坐了半天。
那三万二我早就不想要了。我难受的是,那个人没了。我们从小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被先生罚站,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甘蔗。后来就没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初该不该借。我答不上来。
我做了三十一年生意,很多事我答不上来。
这八条,说到底是一句话:男人赚钱,不是靠手,是靠脑子里那根弦。弦一通,手脚就轻了。弦不通,你越用力,越陷得深。
有人说这是命。我不跟人犟。但我心里有我的道理。
我算个啥?我就是个卖螺丝的。这八条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这三十一年,一跤一跤摔出来的。摔的时候没人扶,爬起来自己拍土。
我儿子今年三十四,在深圳做跨境。他嫌我啰嗦,一年到头不主动打电话。
去年过年,他喝了点酒,坐我旁边问我:老豆,你那八条,哪条最要紧。
我说,第一条和第七条。
他问为什么。
我说,第一条让你不死,第七条让你有人。人不死,身边有人,钱早晚会来。
他低头剥橘子,剥完递给我一半。
我孙子今年六岁,在旁边搭积木,搭了塌,塌了搭。
钱不是赚来的,是人送上来的。
人不是求来的,是你自己修来的。
男人开窍,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把"我"字往后放一放。
我说完了。我得去接孙子了,他四点半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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