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缺席《最后一战》，真是路易斯的败笔吗？

《纳尼亚传奇》系列里最常被拿出来争论的，不是哪一场大战，而是最后一本《最后一战》中苏珊·佩文西的缺席。很多人批评C.S.路易斯把这个夏娃的女儿排除在阿斯兰的国度之外，认为这是作者故意惹读者不快。

但这一创作选择虽然确实是有意为之，却并不是菲利普·普尔曼等作家所指控的那种“问题”。文章认为，这些批评者和苏珊本人一样，完全错过了重点；把前因后果放回文本里看，她的缺席其实更合乎整部作品的内在逻辑。

在《最后一战》接近结尾处，来自地球的“纳尼亚之友”——彼得、爱德蒙、露西，他们的表弟尤斯塔斯及其朋友吉尔，导师迪戈里·柯克和他的童年好友波莉·普拉默——在纳尼亚历史终结时赶来帮助蒂里安国王。彼得赶走了恶魔塔什，随后阿斯兰把所有忠于他的人迎入自己的国度。读者不仅发现苏珊不在其中，还得知除她之外的人都在现实世界的一场火车事故中丧生，包括佩文西夫妇。这正是阿斯兰允许他们留在天国领域的原因。这也意味着，早已背对纳尼亚的苏珊，在“现实世界”里失去了家人。

在《凯斯宾王子》结尾，阿斯兰曾告诉彼得和苏珊，他们不会再回到这个奇幻世界。彼得仍然眷恋他们作为纳尼亚王族的那段岁月，苏珊却彻底放下了。在《最后一战》第十二章，尤斯塔斯透露，苏珊如今把纳尼亚看作童年时“玩过的滑稽游戏”；吉尔进一步描述她现在的重心“除了尼龙袜、口红和邀请函，什么都没有”；波莉则补充说，这位前纳尼亚女王“把整个上学时间都浪费在盼着长到现在的年纪”，并认为她应当以更真实的意义真正长大。

路易斯曾把《狮子、女巫和魔衣橱》题献给他的教女露西·巴菲尔德。虽然书完成得太晚，她没能在童年读到，但他希望她有一天“长大到可以重新开始读童话”。正是带着这个想法，读者需要重新审视苏珊：她似乎“成熟”到了不再需要纳尼亚的程度，长成了一个无法把“影子之地”抛在身后的女人。常见的批评认为路易斯误解了苏珊成熟的愿望，但她的选择无关性别，也不是作者身上固有的厌女问题——毕竟露西、吉尔和波莉都保持了忠诚。作者真正做的，是把“朋友们”对“另一个国度”（精神性的）的渴望，与苏珊对当下可触之物（物质性的）的执迷并置对照。她没有让阿斯兰教给她的东西留下印记，而是任其从身边溜走。

可悲的是，这与苏珊在系列中一贯的优先次序高度一致。在《狮子、女巫和魔衣橱》里，即便“成年人”柯克教授建议她认真对待露西的经历，她也不愿理会；抵达纳尼亚后，她不止一次想回去。苏珊并非简单地“成熟”到离开纳尼亚，根源在更深的地方，《凯斯宾王子》给出了线索：她再次拒绝相信露西，甚至在其他人相信时大闹一场。回头看，这几乎只能被读作《最后一战》的伏笔。路易斯在《马与男孩》中确实展现过拥抱女王身份的苏珊，但回到地球后，她忘记了自己是谁、是谁为她加冕。

苏珊始终在信仰上挣扎。在《凯斯宾王子》中，她向露西坦白，自己其实一直“真的相信”阿斯兰在召唤她们——更准确地说，如她所承认的，“如果我允许自己相信的话，我本可以相信”。阿斯兰随后告诉她，她让恐惧遮蔽了信仰，使她无法信任看不见的东西。《最后一战》里她为何拒绝纳尼亚，读者无法完全知晓。也许是因为害怕像从前那样再次失去阿斯兰。当然，若果真如此，彼得、迪戈里或波莉这些“纳尼亚之友”中较年长的人，按理也会有同样的恐惧。路易斯选择顺着苏珊早已确立的性格倾向写下去，或许比读者所希望的那样更忠于这个人物。

在苏珊并未出场的《黎明踏浪号》结尾，阿斯兰向爱德蒙、露西和尤斯塔斯揭示了他们奇幻冒险的全部意义：“在这里稍微认识我，你们在那里就能更好地认识我。”这是路易斯在文本中埋下的启示：阿斯兰意在成为一种“假设”，即基督若在另一个世界显现会是什么样子。某种意义上，纳尼亚是佩文西姐弟的“精神训练场”，教他们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辨认基督。作为最常在信仰（即在不总能看见时仍然相信）上挣扎的角色，苏珊被不信裹挟，因而无法把握纳尼亚更深层的真相。对她而言，“长大”并不是拥有更多“成熟经验”，而是逃避失去那段异世界岁月的痛苦。

彼得曾悲伤地宣称苏珊“不再是纳尼亚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被阿斯兰永远拒之门外。书中没有交代她的最终命运，但路易斯一直相信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收录于《C.S.路易斯给孩子们的信》的一封1957年信件中，作者写道：“她最后被留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那时已经变成一个相当愚蠢、自负的年轻女人。但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去修补，也许她最终会以自己的方式抵达阿斯兰的国度。”路易斯不会对苏珊漠不关心到把她留在彻底无望之中。也许，把她的家人从画面中移除，正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终于反思自己的人生、为自己选择信仰，在悲伤中找到阿斯兰——这一点，后来写下《卿卿如晤》的路易斯深有体会。

在收录于《C.S.路易斯书信集》的一封1960年信件中，作者承认自己写不了这个故事。“并非我对苏珊抵达阿斯兰的国度不抱希望，”他解释道，“而是我觉得她的旅程故事会更长，更像一部成人小说，超出我想写的范围。”他反而鼓励读者自己去写那个故事。正如“进入衣橱”网站的斯图尔特·亨特所指出的，路易斯本人曾在信仰上长期挣扎：他自幼受圣公会熏陶，年轻时彻底拒绝宗教，三十出头在朋友J.R.R.托尔金的帮助下才回归基督教。由此看来，作者的意图从来不是把苏珊推到一边，而是在她身上表达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无法在这七本书里展开，却是许多人在成长中同样会经历的东西。

苏珊·佩文西或许是《纳尼亚传奇》中最悲剧的角色，但绝非没有希望。正如路易斯本人曾说过的：“当我成为男人，我把孩子气的事丢掉了，包括对幼稚的恐惧和对显得非常成熟的渴望。”

另外，《纳尼亚传奇：魔法师的外甥》预计于2027年上映。